时至傍晚,西边山间扯出一缕云霞,薄薄一层,停留在天际一线。
林茂竹眼望着隔壁大门敞开,便又厚着脸皮再次登门拜访了。
三人围着木桌面面相觑,各怀心思,气氛略显尴尬。
良久,林茂竹啜了口茶,率先开口,指了指桌子上的酒坛:“陛下,这便是臣之前在宫中对您所说青州特产玉堂桂花酿。”
刘月心头的那抹不自在顿时消散。
玉堂桂花酿?
被楚云挟在青州时,便与这佳酿失之交臂,如今林茂竹亲自登门送上两坛,她终于可以尝尝这传说中的玉堂桂花酿了。
“多谢。”她弯唇灿然一笑,“既在山野间,你也知我需隐姓埋名,别再称我为陛下,唤我刘月即可。”
“刘、刘姑娘......”
林茂竹眸光浮动,踟蹰片刻,终是小心翼翼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纠结的那个问题:“国、国不可一日无君......”又看了萧衡一眼,“你们隐居在这里,不知何时......”
他咽了口唾沫,点到为止。
刘月轻声一笑:“你的担心我都知道,宫中现下是燕太傅在监国,等除夕一过,我与萧相便回去了。”
林茂竹点点头:“青州是我老家,若你们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我定当尽心竭力。”
刘月秀眉微挑:“你的心意我领下了,不过是在这里生活而已,也没什么需要你尽心竭力帮助的,锅碗瓢盆衣物吃食我们有银子买。”
林茂竹讪声笑了笑,不再说话。
刘月心念电转,揣测他今日两次上门,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送这两坛酒来,应该是有事相求,但见他迟迟不肯开口,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自己也懒得主动问。
她话锋一转:“你不是在青州做官么,怎会一直在这个村里打转,如果是耽于情爱,哪怕我与你关系甚好,待回去,我也会毫不留情治你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不是不是……”
林茂竹见刘月说得认真,抬起衣袖抹了抹额头薄汗,“我是被知州大人派过来督办安阳县水利的,然后才在这里碰见了雯儿,堕入爱河……这事先后有别,陛……刘姑娘可得明察秋毫!”
刘月知他什么品行,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逗弄而已,听他急切辩解又觉得好笑,却依旧绷着声轻飘飘地说“知道了”。
哪知林茂竹深深叹了口气,目光闪烁,道出了他此行真正的目的。
“青州安阳县有一条江名为柳江,每到涨水期,江水从高山冲下来流向凹岸,就会冲垮堤岸淹没平原上的稻田,破坏收成,今年尤甚,所以当时青州才会闹灾。”
“因我被派来解决了闹灾之事,现在知州大人便又派我来解决这条江的水利之事,意图将祸患连根拔起,我命人筑高堤坝也无济于事,涨水期柳江的水依旧能冲破堤坝漫向平原......”
刘月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林茂竹此番前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坐在旁侧许久没说话的萧衡,忽而插言:“堵不如疏,大禹治水时早就如此说过。”
“是啊!”林茂竹摊摊手,“道理大家都懂,可这条江四面环山,又往哪里疏呢?我又不是愚公,没法子移山,总不能去凿山吧。”
“怎么不能凿山?”
刘月反问。
林茂竹微怔,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笑颜逐开,心中大石落地,这就是他来找刘月的目的,他的陛下年纪虽小,但人却聪慧伶俐,既然当初能想到妙法解青州之灾事,那必定能再想出条路子驯服这这个冥顽不灵的柳江!
“怎么凿?”林茂竹语气振奋,“还请指点迷津。”
不待刘月说话,他又从袖口里掏出了一张地图,摊直摆在了刘月跟前。
“这是地图,我先与你说说具体情况。”
“你竟准备得这样充足。”刘月无奈一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有法子能解决,毕竟我也不是万能的。”
林茂竹笑而不语。
刘月垂眸去看那纸上所绘山川湖海,广袤平原,纵横阡陌,忽而脑门一跳。
不得不承认,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这道难题,她还真能解了。
“如何?”林茂竹凑过来问她。
刘月抿着唇,眉头微锁,沉吟片刻后,忽而拽着萧衡,又对林茂竹使了个眼色。
“你们俩先跟我出来。”
林茂竹懵了一瞬,但看着二人夺门而出的背影,只能抬脚跟上,又见他二人紧紧相扣的手指,不禁暗自腹诽,萧相和陛下的关系似乎并不是如自己想象得那般僵持……
刘月拉着萧衡蹲在了门前的小溪旁,这条小溪本就水浅,如今又逢冬季枯水期,水流浅浅,就连底下青灰色的石块都清晰可见。
林茂竹虽不明就里,但也跟着蹲下了身。
“纸上谈兵终觉浅。”
刘月随手从地上拿了根树枝,开始有模有样地画了起来。
林茂竹抬眸,不料却与萧衡锐利的双眸对上,二人眼底皆流过一丝赞叹的微光。
看样子她已经想到了解决之法,并且物尽其用,打算利用这条小溪亲自推演出来给他们看。
“假若这条溪水就是柳江,而这个凹岸就是岐山,岐山后面的这块平坦之处就且视作是平原......”
刘月清脆动听的声音缓缓响起,犹如莺声燕啼,其他二位都静声凝神听着,视线随着那双白净的纤纤玉手来回晃动。
玉手持着一根细瘦的树枝在凹岸的泥洼处横着划开了一道窄窄的小水路。
“柳江从高山而下,主流因为惯性冲向凹岸,经常在这个地方冲垮堤坝,毁堤淹田,那咱们就从岐山开出一条瓶口,让泻下来的洪水从这里流去平原,流向水渠灌溉农田。”
“难就难在这里,要把山凿出来一条道,那得凿几辈子啊!”林茂竹皱眉发问。
刘月会心一笑,“不用几辈子,我自有法子,到时听我安排。”
林茂竹的眉头霎时又舒展开了,他是完全相信刘月的,有陛下这句话在,难题必定迎刃而解。
“光有一个瓶口是不行的,丰水期泄下来的水太多太猛,若只用凿出来的这个瓶口疏水,泄下来的水量还是能将稻田冲跨。”
她又抓起溪水中的泥沙,在“柳江”的水中心垒出了一个鱼嘴形状的泥塔,潺潺流下的溪水便分开了岔,往两边各自流下。
“在这里建一个分嘴堤,凹岸处为内江,凸岸处为外江,内江窄但深,枯水期时江的水位线低,而深水过水能力强,六成以上的水会钻进深的内江,保证春灌,凹岸深槽,引水为主。”
“外江宽但浅,洪水期水位暴涨,宽的河道泄洪能力会瞬间爆发,六成以上的水会从外江排走,而内江只会分到四成,确保平原的安全。”
“好!”林茂竹忽而一拍大腿,眼里蹦着兴奋的光芒,“此法可行!”
“那泥沙怎么办?”萧衡看着那个由泥沙堆垒“鱼嘴”,目光深深,提出疑问。
“问得好。”刘月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微笑,继续侃侃而谈。
她用树枝在泥沙鱼嘴的下方斜着横划了一条小道,“在分嘴堤的这里建造一个低矮的飞沙堰,当内江的水冲向瓶口时,水会被弹回来。”她指了指“飞沙堰”口,“在这里会形成一个强烈的回旋漩涡,泥沙被甩出飞沙堰,排到外江去,还有一部分会回旋在紧挨瓶口上方的这个位置,所以枯水期时要安排人定时清理即可。”
瓶口、分嘴堤、飞沙堰,内江、外江......
刘月不费吹灰之力在这条平平无奇的门前小溪上就这般拿着根干枯的树枝和一捧泥沙作出了推演,解决了困扰青州十几年的难题。
林茂竹盯着这个简陋的模型,感悟良久,一时百感交集,他就知道,他的陛下是个慧眼绝伦、任人唯贤的圣人仁君。
若按这个模型在柳江之上建造起来,那百姓的稻田再也不会被淹了,这将拯救不知多少青州百姓,一想到此,林茂竹便胸腔振奋,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府衙,筹备人力与工具,连夜开启工程!
“多、多谢陛......姑娘指点迷津!”
若不是在外面,林茂竹恨不能跪在刘月面前叩谢。
刘月咧着嘴笑了,若能解决青州柳江的这条大患,她自然乐不可支,但面对林、萧二人又敬又叹的目光,她有些心虚,只因这并不是她用自己的脑袋凭空想象而来,而是现代工程都江堰的设计原理,还好她上学时比较上进好学,曾经钻研过都江堰泄洪排沙的原理,而冥冥之中又似乎老天爷都在帮她,柳江与岐山的水势地形竟然完全可以套用都江堰的设计原理。
所以人呐,好好学习准是没错的,而且不仅仅只是书本知识,什么都得偷学点,万一以后碰上点啥事能用上了呢,装逼是小事,若能济国救民那不是积大德了。
“明日我就筹人和工具,后天便开始凿山吧。”林茂竹急不可耐,紧攥手指撂于胸前,“到时你们须得来监工指察。”
刘月张了张嘴,这么快?
但是转念一想,这是在做利民的事,且现在正值枯水期,确实越快越好。
于是道:“凿山时需要大量的热水,记得准备,到时我会过去,告诉你凿法和原理。”
“好。”林茂竹昂扬答道。
太阳已下山,时间不早了,因林茂竹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准备,故而得到刘月指点后,便摆手告辞而去。
夜幕悄然降临,刘月最后再看了一眼自己在溪水里推演的那套简陋模型,想想方才三个人蹲在溪边围成一团,拿着树枝捧着泥沙划来划去的情景,若有人在远处望见了,怕不是以为是三个孩子蹲在地上玩水吧?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萧衡看她:“笑什么?”
刘月撇嘴,上前亲昵地搂住了他的胳膊,侧颊贴上他孔武有力的臂膀,略带撒娇地蹭了蹭:“笑你真幸运,有个这么聪明的娘子。”
“是。”萧衡朗声一笑,食指勾起,抬手宠溺地剐蹭了下她小巧的鼻尖,“老天怜我,赐给我一位这么善解人意又聪慧貌美的小娘子,我可得好好珍惜。”
“那是自然,不仅要珍惜,还要事事听从于她,永远都不能违抗她的命令!”
“是是是......娘子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夫君怎敢不从?”
刘月咯咯地笑了起来。
“啊!你干嘛,快放我下来,别在门口抱我,会被隔壁的孩子们看见的,影响不好!”
“我在自己的院子里抱自己的娘子有何影响?”
“总之就是影响不好......快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