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悠悠，驱散了初春的寒意，前不久桃花枝头上缀着的粉嫩花苞逐渐绽放，散发着淡淡的桃花香气，裹挟着泥土草木的气息随风吹拂，将百姓们眼角的细纹都吹得舒展开来。
街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牲畜的喷嚏声、小贩的叫卖声、女人的娇笑嗔怒声、孩童举着拨浪鼓摇晃嬉闹的声音交汇在一起，共同织就了京城市井的一幕盛景。
陆修远坐在酒楼之中，目光穿过窗棂，望着这极具烟火气的一幕，眸光淡淡，神思似飘远了。
不多时，他便看到了一辆车身无任何徽记的华贵马车缓缓行驶而来。
身旁的小厮慕言也瞧见了这一幕，在他耳边低语：“少爷，明明是景王世子宴请您，他倒是迟到了。”
陆修远说：“噤声。”
慕言屏息，收了声。
他们略等了一会儿，才等来景王世子，还未见到人，他的声音先至，“路上耽搁了，误了时辰，子敬，久等了。”
话音一落，景王世子身形才显露出来，他身材高大，五官英挺，眸中神采奕奕，着一身银针海龙锦衣，腰系玉带，香囊玉佩垂落，矜贵非常。
陆修远起身相迎，脸上笑吟吟的，“承徽兄，快快落座。”
景王世子于主位坐下后，陆修远才跟着落座。“上一壶上好的热茶。”扭头问陆修远，“子敬，可有忌口？”
陆修远轻咳一声，有几分歉然道：“最近气机不顺，太医吩咐饮食清淡些，不可大荤大肉。”
景王世子哈哈一笑，“巧了，我最近为我祖母祈福，得吃一个月斋饭。既如此，那便上一桌清淡些的菜吧，不过酒还是得喝，我从我老子那儿顺来了两瓮好酒，专门带过来给你尝尝。”
陆修远笑容温和，无有不从，“那我可算是沾了你的光了。”
待热茶上来，慕言为两人沏好茶，便随景王世子的侍从一块退下，整个房间便只剩下陆修远和景王世子两人。
“子敬啊，你看着清减不少，可是还为世子之位烦心？”景王世子问道。
陆修远笑容仿佛淡起了几分，“此事空悬多年，我早已习惯。”
景王世子意味深长，“这事可不能习惯，你那个弟弟可是长大了。”
又为他开言道：“要我说，你爹也是个糊涂蛋，你那个弟弟资质那般平庸，竟也被其当成了宝，你有如此栋梁之材，却被他当成一根草，如此眼光见识，难怪在朝堂汲汲营营十多年，还是个四品的太常少卿。”
陆修远脸色微微变化，转瞬之间隐没。景王世子为他开言，却太过直白，将侯府的脸面揭下来轻轻踩了一脚。
平阳侯府如今，虽还是勋贵，然，府中四房都是平庸之才，包括他父亲，十多年前便是太常少卿，十多年后，位子再未往上动一动。
而平阳侯本人对此竟还十分满足，常言知足常乐。太常少卿主天下祭祀、宗庙、礼乐等事，是个清贵雅职，就是太过清闲，平日里无事可做，以至于昏头涨脑，沉迷上女色，做出了宠妾灭妻的丑事。他将宠妾之子看得比命还重，数次提议，想将那庶子记在主母名下，全然不顾这对于已有嫡子的主母而言，是何等的羞辱。
如此丑事，平阳侯倒是有心遮掩，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连陛下都有所耳闻。
陆修远垂眸，若无其事地笑道：“那孩子掀不起什么风浪，我倒是不担心。”
景王世子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心里有主意，不再多言，唤道：“来人，将酒拿过来。”
侍从将酒送进来，取出两个瓷杯，为两人斟满，景王世子语气豪迈道：“来来来，喝酒，尝尝我爹珍藏好酒，什么烦心事，都先放一边，不醉不归！”
陆修远胃部似轻轻抽搐了一下，他神色未动，依旧用那一张毫无攻击性的笑脸应道：“承徽兄，我先敬你一杯。”
说罢，他端起那杯酒，仰起脖颈，将那杯澄黄的烈酒一饮而尽。
此举令景王世子格外满意，“子敬，我就喜欢你这不拘小节的气势，和其他世家子弟两模两样，对我胃口！”
陆修远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几声，伸手压了压嘴角，仿佛由衷地道：“果然是好酒。”
景王世子：“哈哈哈，那当然！来来来，再喝，再喝！”
又唤了侍从怒骂道：“多久了！还不上菜！这破酒楼不想开了么！”
不多时，山珍海味尽数上齐，此时两人已经喝了小半瓮的酒，“来，吃些菜。”景王世子招呼道。
陆修远勉强应对着，酒劲略微有些上头，已有了几分醉意。
这一喝，便喝到了太阳西斜。
宴席结束时，两人都走路不稳，浑身酒气，满脸通红。
慕言搀扶着陆修远，景王世子却宁可扶墙走，也不要旁人搀扶，他伸手拍了拍陆修远的肩，一呼吸便是浓郁的酒气，他低声道：“子敬啊，我看你那爹是靠不住的，你只能靠你自己。你自己要争气些，这次春闱你没下场是对的，到时候我让老师为你写一张荐信，你去弘文馆念书吧，明年春闱高中的可能性也大一些，到时候我再帮帮你，呕……”
他话没说完，就转而对侍从囔囔道：“没看见本世子要吐了么？拿盂来！呕——”
陆修远落后他几步，看着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酒楼大门。
陆修远那满是醉意的眼眸清澈了些许。
“少爷，你可还好？”慕言低声问道。
陆修远：“嗯。”
他勾起唇角，自言自语道：“希望他酒醒后可别忘了。”
回府的路上，陆修远挑起了帘幕，晚风徐徐吹来，带来一丝寒意。
吹了半晌风，陆修远脸上的热意退了些许，正要放下帘幕，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不禁顿住。
林瑶没有注意街上慢慢行驶而过的马车，她刚从布庄出来，臂弯处是一匹细布，手里提着几包大大的油纸，里面装着脯、腊，是她准备的拜师礼，不过，还没买齐。
林瑶思索着剩下的应该怎么买，其他都还好，品相好的大鲤鱼有些难买。
关娘子说鲫鱼也可，只是林瑶较真，既然要准备，自然得备好一些。
她慢慢走着，马车于她身侧行驶而过，她小心地偏了偏身子，护住了怀中的细布，不想让灰尘弄脏。
没想到那马车就在她前方几步停下了。
一道温和的熟悉的声音在车里响起，“林瑶。”
林瑶怔忡，立即抬起脸来，看见了陆修远，她有些惊异，脱口而出：“大少爷，你怎么……”
后面的话未说出口，她已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迅速垂下眼，用谦卑的姿态重新开口道：“大少爷。”
陆修远目光扫了一眼周围，他视线所至之处，别人都不约而同避他锋芒。
这丫头仿佛不知她的相貌有多出众，周围目光不说是豺狼虎豹，却令人不适，她倒敢一个人出来。许是这高门丫鬟模样吓退了那些无赖地痞，也就只敢用眼神冒犯而已。
“上车，我带你一程。”陆修远开口道。
林瑶脑子顿时木了一下，她心里飞快地思考：这合适吗？是否僭越了？
应当是僭越的，若是大少爷的丫鬟倒还好，她不是，上车了岂不是落人口舌？
想到此处，林瑶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不禁思考：作为奴婢，真的可以拒绝主子么？
主子讨厌拒绝和不服从，听话、谦卑、懂尊卑、会说话，才是一个好奴婢。
她想了许多，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从陆修远的视线，可以看到林瑶低垂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最后变成了一副无比郑重的模样。
陆修远竟觉得有些有趣，看她纠结，他也不催促她，竟十分好耐心地等她作出选择。
很快，林瑶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姿态格外柔顺地道：“多谢大少爷。”
慕言下车，取出小凳，林瑶提着裙摆，踩着小凳上了马车。
只是，上了马车之后，林瑶又如同木偶一般僵住了，她低头思索：作为丫鬟，应当坐在马车之外吧？可是，马车之外并不宽敞，马夫要赶车，已经占去了一个位置，剩下的一个位置自然是慕言的，怎会有她的位置？
就算有，与两个男子坐的这般近，对名声也不好。
那就只能进车厢了。
但进车厢，就必须和大少爷面对面……
慕言看她僵着不动，觉得好笑：“你愣着做什么？进去啊。”
林瑶向他投去求救一般的目光，很小声地问道：“这是否僭越了？我只是厨房丫鬟，怎能与少爷共处一室？”
慕言说：“你这丫头，想什么呢？少爷都让你上车了，能有什么僭越的？还不快进去？”
说着，他伸手推了林瑶一把，林瑶一个没站稳，竟是直接跌进了车门碧青的帘幕之中，手里的油包脱手而出，在车厢中厚厚的动物皮毛上滚了一遭，在陆修远的脚边停下了。
陆修远看着她这副窘迫姿态，脸上的笑容春水般漾开，清越声线里也带上了笑意，“怎的行如此大礼，我可受不得，快快起来吧。”
林瑶匍匐在车厢之中，听着大少爷的话，脸颊不禁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