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一行,如同一阵劲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邓衍与云蓼头顶的阴霾。太后的态度虽未明发懿旨,但其“夫妻同心,历经磨难,实属不易”、“‘李代桃僵’绝非世家应有之风”等话语,以及明确表示会“递句话”给苏文远,其倾向性已不言而喻。消息灵通之人很快捕捉到了风向,那些关于邓三奶奶“忤逆悍妒”的流言悄然淡去,转而变成了对苏家“见利忘义”、“凉薄寡恩”的私下议论,以及对邓衍夫妇“情比金坚”、“得太后青眼”的感叹。
苏文远那边果然偃旗息鼓,再未提“换人”之事,甚至连苏老夫人的“七七”祭礼,都未曾再邀邓衍夫妇过府,只派人送了份例行的祭品到邓府,态度疏离而克制。显然,太后的“递句话”分量不轻。苏家内部似乎也因此事起了些波澜,有几位与苏明远生前交好的族老,公开表达了对云蓼(苏晚)的同情与支持,认为苏文远所为确实欠妥,有损苏家清誉。苏家翻案在即,家族内部关于资源分配、话语权乃至“正统”名分的暗流,已悄然涌动,苏文远这个家主之位,坐得未必安稳。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静尘斋的日子,重归宁静,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邓衍的伤势在程老的调理和云蓼的精心照料下,恢复得越来越好,已能如常人般行走活动,只是不能久站或用力。他每日在院中散步,读书,偶尔与来访的陈御史、张同知等人议事,气色日渐红润,眉宇间因重伤和丧亲而沉淀的郁色,也被这安稳的生活和爱人的陪伴,渐渐化去了许多。
云蓼则彻底放下了心头关于身份和家族的重担。太后的话给了她底气,苏家的纷争也让她看清了许多。她不再纠结于“苏晴”还是“苏晚”的名分,她就是她,是邓衍的妻子,是苏明远和刘晚棠的女儿。她将更多心思放在了研习医术、打理静尘斋的小药圃,以及……为邓衍调养身体上。程老见她有天分又肯钻研,也乐得指点,将一些调理内伤、固本培元的古方倾囊相授。静尘斋内,时常飘散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草清香。
这日午后,邓衍在书房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云蓼则在隔壁小厅整理药材。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岁月静好。
秦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子,陈大人和张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
邓衍与云蓼对视一眼,放下手中物事,一同来到前厅。
陈御史与张同知神色不似往常轻松,带着几分凝重,但眼底深处,又隐约有一丝兴奋。
“邓将军,少夫人。” 陈御史拱手,改了称呼,显然将邓衍的军职看得更重。
“陈大人,张大人,请坐。可是苏家案子有了新进展?” 邓衍请二人落座,云蓼亲自奉茶。
陈御史摇摇头:“苏家案子,三司会审已近尾声,卷宗不日将呈报圣裁,大局已定,翻案无疑。今日前来,是为另一桩事,关乎邓将军你的前程,也关乎朝廷大计。”
邓衍神色一正:“陈大人请讲。”
陈御史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邓衍:“这是陛下通过通政司,直接发给本官的密函副本。陛下有意,在苏家旧案了结、对你的封赏正式下达后,委你以重任——赴两淮,督办盐税革新事宜!”
盐税革新?!
邓衍与云蓼皆是一惊。盐税乃朝廷命脉,亦是积弊最深、盘根错节之处。两淮盐场,更是天下盐税之重,利益纠葛复杂,牵涉无数地方豪强、盐商、乃至朝中大员。历来主持盐政革新者,无不是位高权重、老成谋国之辈,且往往凶险万分,动辄得罪巨室,甚至身败名裂。邓衍虽新晋宣威将军,有军功在身,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且重伤初愈,陛下怎会突然将如此重任交给他?
见邓衍面露疑惑,张同知低声补充道:“邓将军,此事并非突兀。陛下对‘长生道’一案牵扯出的宦官贪墨、勾结地方、侵蚀国本之事,深恶痛绝。王德海伏诛,其党羽在盐政、漕运等要害部门的势力也被牵连拔出不少,正是陛下意图整顿积弊、收回利权的良机。陛下与几位阁老商议,认为新晋功臣,锐气正盛,且与旧有盐政利益瓜葛较少,正是推行新法的合适人选。你在洛阳剿灭邪教、清查案牍,行事果决,条理清晰,陛下甚为赏识。加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云蓼,“太后娘娘对将军夫妇亦多有关注。故而,陛下属意于你。”
陈御史接口道:“当然,此事尚在筹划阶段,旨意未下。陛下让本官先与你通气,听听你的想法。此去两淮,名为‘督办盐税’,实则是要你作为陛下钦差,坐镇一方,协调盐运使司、地方官府,推行新的‘票盐法’,厘清盐引,打击私盐,增加国库收入。其间艰难险阻,可想而知。但若能办成,便是于国有大功,前途不可限量。陛下承诺,会予你专断之权,并调拨一部精锐官兵随行护卫。”
风险与机遇并存。而且是天大的机遇,也是滔天的风险。
邓衍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他并非畏难之人,沙场厮杀、邪教阴谋都闯过来了,盐政再难,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云蓼,心中涌起万千思绪。他刚刚承诺要带她离开洛阳这是非之地,去江南过平静日子。两淮虽也在江南范畴,但督办盐税,身处风口浪尖,与“平静”二字相去甚远。他如何忍心再让她卷入另一场凶险未卜的纷争?
云蓼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婉而坚定。她没有说话,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清晰地传达出她的心意: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跟着你,支持你。
邓衍心中一暖,胸中豪气顿生。是啊,他邓衍何曾惧过挑战?从前是为了家族,为了复仇,为了生存。如今,大仇将报,隐患已除,他正值壮年,身受国恩,岂能因贪图安逸而退缩?陛下以此重任相托,既是考验,也是信任。他邓衍,当得起这份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想到,两淮……靠近江南,或许,那里也能找到他们想要的、有山有水的小镇。待盐税革新事毕,他便可以向陛下请辞,与晚晚在那里定居,开一家医馆,实现他们的诺言。这条路,虽然绕了些,险了些,但终点,依旧是同一个。
他抬起头,目光已恢复清明与锐利,看向陈御史与张同知,沉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有差遣,臣邓衍,万死不辞!”
“好!” 陈御史抚掌,眼中露出赞许,“邓将军果然忠勇可嘉!本官会即刻回奏陛下。苏家案子一结,对你的封赏和赴两淮的正式旨意,便会一同下达。这段时间,你可多做些准备,尤其要留心两淮官场、盐商的背景。本官这里有些历年积存的卷宗副本,你可拿去参详。”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
“有劳陈大人。” 邓衍接过,郑重道谢。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陈御史与张同知便起身告辞,他们还要为苏家案子的最后结案忙碌。
送走二人,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夕阳的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晚,” 邓衍握住云蓼的手,眼中带着歉意与征询,“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江南,过平静日子。可如今……”
“我明白。” 云蓼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是朝廷的将军,身受皇恩,自当为君分忧。盐税关乎国计民生,你能担此重任,是陛下的信任,也是你的能力。我为你骄傲。”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温柔而智慧的光芒:“况且,两淮也在江南。我们此去,虽是办差,但未必不能找到我们想要的生活。你办公务,我便在当地行医救人,开一家小医馆。等盐税革新事成,你便向陛下请辞,我们就在那里安家,好不好?就像你之前说的,你坐堂,我抓药。”
她的理解与支持,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抚平了邓衍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与歉疚。他将她拥入怀中,低声道:“好,都听你的。等此事了了,我们就在江南,开一家最大的医馆,就叫……‘回春堂’。”
“嗯,回春堂。” 云蓼靠在他胸前,嘴角弯起幸福的弧度。
窗外,春意渐浓,院中的桃花已绽出点点绯红。
前路虽有新的挑战与风浪,但两人携手同心,便无所畏惧。
苏家的旧债即将清偿,新的征程已在脚下展开。
属于邓衍与云蓼的,充满希望、责任与相守的未来,正随着这浩荡的春风,缓缓铺陈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