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三日,邓府内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内宅,老夫人以“年高畏寒,需阖家静养”为由,闭门谢客,连带着“锦墨轩”被封、二爷“旧疾复发需彻底静养不见外人”的消息,也变得顺理成章。府中下人虽觉气氛沉滞,偶有窃窃私语,但在周嬷嬷铁腕整肃和秦川明暗结合的弹压下,倒也无人敢妄动嚼舌。
只有极少数核心之人知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邓衍与秦川几乎将所有能调动的精锐人手,都秘密布置在了城西。龙王庙周边三里范围内,明哨暗桩,水路陆路,都被严密监控。几处便于设伏和撤退的废宅、树林、河汊,都预设了接应点和信号点。乌九在严密的控制下,被喂下了特制的药物,使其暂时失去反抗能力,但意识清醒,可在必要时“引导”对方。
云蓼则在静尘斋内,做最后的准备。她将那套银灰色软甲贴身穿好,冰凉柔韧的触感紧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邓衍送来的几样精巧暗器,她已向秦川请教了基本用法,虽不娴熟,但关键时刻或可一用。那些药物更是被她仔细分类,分别藏于袖中、腰间、靴筒等隐蔽处。那枚“生牌”铁牌,被她用细绳牢牢系在颈间,贴着心口,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那温润的暖意,仿佛一颗沉稳跳动的心脏,给予她无声的力量。
她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束。一身与那日类似的深灰近黑衣裙,便于夜间行动。长发紧紧绾成男子发髻,用布巾包住,脸上也薄薄敷了一层深色脂粉,遮掩了过于白皙的肤色。镜中人,眉眼沉静,目光清冽,已看不出多少“苏晴”的温婉模样,倒更像那个行走山野、与师傅辨药行医的“云蓼”,又或是那个背负血仇、隐忍蛰伏的“苏晚”。
邓衍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背对着他,身姿挺直瘦削,却透着一股不容折损的韧性。这背影,与那夜烽燧中蹲在地上刮取地衣的少女,渐渐重叠。只是那时,她眼中是对自然的探究与对生命的敬畏;而此刻,那沉静之下,是凝而不发的锐利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准备好了?”他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
云蓼转过身,点了点头:“嗯。”
邓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只有半截拇指大小的竹管,递给她:“信号箭。若遇险,或需紧急撤离,拔掉塞子,朝天空发射。方圆三里内,我们的人都能看到,会立刻赶来接应。”
云蓼接过,入手冰凉小巧。“我记下了。”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邓衍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的位置在河滩东侧那处断墙后,视野好,有遮挡,易于隐蔽,也方便撤离。秦川会带两人在你附近策应。无论庙内发生什么,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贸然靠近。你的任务,是观察,是预警,是在必要时,用你的医术和……”他目光掠过她胸口,“和‘生牌’可能的作用,提供支援。不是冲锋陷阵,明白吗?”
“明白。”云蓼应道。她知道,邓衍将她安置在那个位置,已是最大程度兼顾了安全与作用。她不会逞强。
“还有,”邓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若事不可为,我让你撤,你必须立刻撤,头也不要回。秦川会护着你。无论我这边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去找祖母,或者,用我给你的铜符,去张记铁匠铺。”
这话,几乎是在交代后事了。云蓼心头猛地一沉,抬眼看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但眼底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歉疚?
“邓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
“听话。”邓衍打断她,语气是难得的、带着哄劝意味的温和,却更显沉重。他伸出手,似乎想拂一下她颊边散落的一缕碎发,但指尖在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动作僵硬而克制。“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
子时将近,月隐星稀。
废弃的龙王庙,在深沉的夜色中,更显破败阴森。夜风吹过残破的殿宇和疯长的野草,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洛水支流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水声潺潺,更添寂寥。
邓衍带着包括秦川在内的六名好手,押着被药物控制、脚步虚浮的乌九,准时出现在了龙王庙前那片荒草地上。乌九被推在队伍前方,脸色惨白,眼神惊恐,不时望向庙后河滩的方向。
邓衍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庙内黑黢黢一片,寂静无声。约定的“老地方”,似乎空无一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虫鸣唧唧,夜风呜咽。
就在子时正刻的梆子声仿佛即将从极遥远的城中传来时,庙后河滩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那光芒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
是信号!
几乎同时,乌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指向河滩方向。
“走!”邓衍低喝一声,示意两名手下看住乌九,自己与秦川及另外三人,呈扇形护卫队形,警惕地朝着河滩方向缓缓推进。
云蓼伏在河滩东侧那处半人高的断墙后,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河滩。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和水面反光,她能看到河滩上影影绰绰,似乎站着三四个人影,其中一人身形似乎格外高大,但都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那点幽绿光芒,正是从其中一人手中发出。
邓衍等人很快逼近河滩,在距离那几人约十步处停下。
“东西带来了吗?”对面,一个嘶哑难辨、仿佛刻意压低改变过的声音响起,正是那高大身影在发问。
邓衍示意手下将乌九推前两步:“人在这里。我们要的东西呢?”
高大身影似乎打量了一下乌九,确认其身份,然后缓缓道:“圣教要的是账册,是‘钥匙’。人呢,可以还给你们。东西,交出来。”
“账册不在我们手中。”邓衍声音平静,“邓琮已招供,账册失窃。至于‘钥匙’……我们不知是何物。”
“不知?”高大身影似乎冷笑了一声,“邓三公子,明人不说暗话。苏家那丫头在你府中吧?她身上,可有一样铁牌信物?那便是圣教找寻多年的‘钥匙’之一!交出她,或者交出铁牌,乌九还你们,邓琮的事,圣教也可不再追究。否则……”
他话音未落,河滩阴影中,另外两道人影忽然动了!他们身形如鬼魅,一左一右,疾扑邓衍两侧!手中兵刃在暗夜里划过寒光!与此同时,那高大身影也猛然向前踏出一步,一股阴冷腥臭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是陷阱!对方根本就没想交换,目标直指邓衍,或者,是逼他交出云蓼或铁牌!
“动手!”邓衍早有防备,厉喝一声,长剑出鞘,光华乍现,迎向正面扑来的高大身影!秦川与另一名好手分别截住左右两人,刀剑相交,金铁铮鸣之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战斗爆发得猝不及防!对方三人身手皆是不弱,尤其那高大身影,招式诡谲,力量奇大,手中一对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叉,舞动间带起腥风,显然淬有剧毒!邓衍剑法精妙,与之战在一处,竟一时难以拿下。
而更让邓衍心头一沉的是,河滩旁的芦苇丛中,竟又悄无声息地冒出四道黑影,直扑被两名手下看守的乌九,以及……伺机向战团外的邓衍手下发动袭击!对方人数竟比预想的还多!且目标明确,分工协作,显然是有备而来!
“发信号!接应!”邓衍一剑逼退高大身影,急声对不远处的秦川喝道。
秦川会意,挥刀逼退对手,探手入怀。然而,一枚淬毒的菱形飞镖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射来,直取他手腕!秦川险险避开,信号却未能发出。
战局瞬间陷入混乱与被动。邓衍这边算上乌九也只有七人(两名看守乌九的也加入了战斗),对方却足有七人,且个个悍不畏死,招式毒辣。更麻烦的是那高大身影,武功极高,又有毒叉在手,邓衍全力应对,一时也难以脱身去指挥全局。
云蓼伏在断墙后,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她看得分明,邓衍他们被包围了,且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那高大身影极有可能就是“老鬼”!必须立刻通知外围埋伏的人手接应!
她毫不犹豫,掏出邓衍给的信号竹管,拔掉塞子,用力朝着天空一扬——
一蓬明亮的红色焰火尖啸着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光花!
信号发出了!
然而,几乎在信号炸开的同时,一道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瞬间锁定了她藏身的断墙!是那个高大身影!“老鬼”在激烈的战斗中,竟仍有余暇关注四周!他显然认出了这信号并非邓衍一方预设的接应信号(接应信号是绿色),而是求援或预警信号!
“墙后有人!拿下!” “老鬼”嘶声下令,声音中透着一丝意外的惊喜与狠戾,“要活的!”
两名原本围攻邓衍手下的黑衣人,闻声立刻转身,如同猎豹般,朝着云蓼藏身的断墙疾扑而来!
“云蓼!走!” 邓衍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顾“老鬼”毒叉袭向肋下,竟拼着硬受一击的风险,剑光暴涨,强行逼退“老鬼”半步,身形急转,想要回援!但“老鬼”岂容他走脱,毒叉如影随形,再次缠上,将他死死拖住。
秦川等人也被对手拼死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两名黑衣人已扑至断墙前!
云蓼心跳如鼓,但多年危机中练就的本能让她迅速冷静。她不能慌,不能成为邓衍的拖累。她矮身,从断墙另一侧缺口翻滚而出,同时右手一扬,一包“狼烟粉”朝着最先扑到的黑衣人面门撒去!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粉末迷了眼,惨叫着捂住眼睛。但另一人已挥刀砍到!刀风凌厉,直劈云蓼面门!
云蓼不会武功,全凭敏捷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左手袖中滑出一枚飞针,朝着对方手腕激射而去!这是她向秦川学的唯一一招保命技巧。
“嗤!” 飞针命中!那人手腕一痛,刀势稍缓。但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抓向云蓼咽喉!此人显然训练有素,临敌经验丰富。
眼看那只手就要触及咽喉,云蓼甚至能闻到对方手上浓重的血腥与药味!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她胸口的“生牌”铁牌,骤然变得滚烫!一股比昨夜更加汹涌澎湃的温润力量,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出!那力量瞬间流遍她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所有恐惧与僵硬,更让她身体似乎轻灵了许多,反应快了一线!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顺着那股暖流的引导,脚下步伐一错,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抓!同时,她的右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五指并拢,指尖隐隐有微光流转(她自己并未察觉),精准地戳在了那人腋下某处极隐蔽的穴位上!
“呃啊——!” 那黑衣人如遭雷击,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抓向云蓼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被什么至阳至正的力量狠狠冲击了经脉!
云蓼自己也愣住了。她不懂武功,刚才那一下,完全是“生牌”力量引导下的本能反应!这铁牌,竟还有此等妙用?!
但此刻不容她细想,那被“狼烟粉”所伤的黑衣人已勉强睁开血红的眼睛,嘶吼着再次扑来!而远处,邓衍的怒吼与兵刃碰撞声越发激烈,显然他也看到了这边的险情,心急如焚。
“三少奶奶!” 就在这时,一直在附近策应、却被另一名黑衣人缠住的秦川手下之一,终于拼着受伤,一刀逼退对手,朝着云蓼这边冲来!
然而,他刚冲了几步,斜刺里一道乌光闪过!是“老鬼”在激战邓衍的间隙,抽冷子射出了一枚毒镖!那手下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云蓼!” 邓衍看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招式章法,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长剑化作一片光幕,疯狂攻向“老鬼”,想要迫开他,去救云蓼。但“老鬼”武功实在太高,又仗着毒叉之利,虽被邓衍的疯狂逼得暂处守势,却依旧将他死死拖在原地。
两名黑衣人一前一后,再次逼近云蓼。这一次,他们眼中都充满了狠厉与必杀之意。显然,“生牌”的异动让他们更加确信,此女身上必有重大秘密,必须生擒或击杀!
云蓼背靠断墙,已无退路。她能闻到死亡逼近的森寒气息。但她眼中却没有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她左手悄悄摸向腰间另一包药粉——那是她配制的、药性最猛烈的迷香,足以让猛虎昏迷,但使用不当,自己也可能中招。这是同归于尽的最后手段。
就在她准备孤注一掷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数支劲弩从河滩对面的树林中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两名逼近云蓼的黑衣人,以及正在与秦川等人缠斗的几名对手!
是外围的接应人马到了!信号终于起了作用!
两名黑衣人大惊,慌忙挥刀格挡,但仍有一人被弩箭射中肩头,惨叫着后退。另一人也被逼得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更多的身影从树林、废宅、甚至河面(小船)上涌现,喊杀声四起,朝着战团猛扑过来!正是邓衍预先埋伏在更外围的精锐力量,看到红色求援信号后,立刻全数压上!
局势瞬间逆转!
“老鬼”见状,心知今日事不可为,眼中闪过怨毒与不甘。他虚晃一招,逼退状若疯狂的邓衍,厉啸一声:“风紧!扯呼!”
声音未落,他猛地掷出数枚黑丸,落地炸开,浓密的黑烟再次弥漫,带着刺鼻的甜腥味——是比那夜更厉害的毒烟!
“闭气!追!” 邓衍急喝,挥剑驱散面前黑烟,但视线已被严重阻挡。
等到黑烟稍散,“老鬼”与残余的两三名黑衣人,已借着烟雾和夜色掩护,朝着洛水下游方向疾遁而去,身形没入黑暗,转瞬不见。河滩上,只留下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和两名被弩箭所伤、未能及时逃脱、此刻正被接应人马制住的黑衣人。
战斗,在接应人马赶到后,迅速结束了。但“老鬼”逃脱,主要目标未能达成。
邓衍却顾不上去追或审问俘虏。他第一时间冲向断墙后,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中是还未散尽的惊骇与后怕。
“云蓼!”
云蓼扶着断墙,缓缓站直身体。她衣衫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发髻松散,脸上沾了尘土,显得有些狼狈,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有胸口因“生牌”力量的剧烈涌动而微微起伏,气息有些不稳。
“我没事。”她看着疾冲而至、几乎要伸手抓住她肩膀检查的邓衍,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邓衍的手在空中顿住,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每一寸逡巡,确认她真的无恙,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了一线。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后怕与一种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恐惧交织的情绪。
天知道,当他看到她被两名黑衣人逼到断墙后、险象环生时,当他看到她险些被擒被杀时,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陷入绝境、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痛苦百倍!
“你……”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云蓼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身体瞬间僵硬。男子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混合着血腥与汗味,带着剧烈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将她彻底包围。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那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手臂那不容抗拒的、带着后怕的力度。
这拥抱,毫无旖旎,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埋心底、此刻再也无法压抑的情感爆发。
她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鼻尖一酸,眼眶发热。她没有推开他,反而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他紧绷的腰身。这个拥抱,无关风月,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两个孤独灵魂之间,最本能的慰藉与依靠。
夜色深沉,河滩上残留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远处,秦川正在指挥人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押解俘虏。
而在这一隅断墙的阴影下,两人紧紧相拥,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危险。
良久,邓衍才缓缓松开手臂,但依旧握着她的双肩,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下次……不许再这样冒险。没有下次。”
他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那里面翻涌的,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是再也不愿经历第二次的恐惧,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痛色。
云蓼看着他,心口那处被“生牌”暖流熨帖过的地方,似乎更热了。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嗯。不会有下次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夜的生死搏杀与劫后拥抱中,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