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飞来寺，佛山，盐井，芒康。
二人在面馆吃面时敲定了路线。
考虑到可能面临的四千多米的海拔，以及夜间行车的安全性，二人最后决定明天一早出发。就算再慢，明晚也足以抵达。
于是在入夜时分，二人就沿着升平一排排藏红色的路灯下，逛着这座即将消失的小镇上为数不多的商店。
“我来付。”
毕竟林绾风再三谢绝了她出车费，那么路途上物资的费用就必须她来才行。
“买这么多啊。”
林绾风看着店主又拿出一个大塑料袋时多少有些担忧。
——自己车后备箱还放不放得下啊。
“后座不还能放吗？”
除了必须的氧气瓶葡萄糖，文萱还额外多准备了三顿饭食，以及大量饮用水，甚至还有应急纸尿裤简易厕所。
“……其实我车里也有备一些的。”
林绾风小声嘀咕着，但是文萱却听见了。
“不想说你。但你也是个消防员吧，你那后备箱里都是什么东西。”
刚才只是看了一眼，文萱觉得血压都要高了，这人出门居然还带着玩偶玩具。
“那，那你这些，你酒店没有吗。”
林绾风试图找回些职业感。
“有。但那些都留给学生，我再带个睡袋就行。”
文萱瞥了林绾风一眼。
“你有吧。”
“嗯……有。”
林绾风虽然回答地果断，但她其实没有准备。
不过她的车很宽敞，后座也能放平足够睡觉。
毕竟自己也是为了这个才买的这辆车。
文萱看了她一眼，林绾风立刻露出自信的笑容。
“行。”
然后她往袋子里多放了一个U型颈枕。
——因为她早就看出来这个消防员在虚张声势了。
第二天清晨，早餐店的酥油茶刚冒出热气。
文萱已经站在酒店门口了。
她看了看表，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如果按照计划，本来昨天晚上应该是和大家一起品尝德钦美食才对的。
……有点犹豫要不要去买个青稞饼尝尝。
就在她思考时间的时候，林绾风开着宽敞的小轿车就抵达了。
她拉下车窗，脸上是明朗的笑容。
“文老师。”
全副武装好了的文萱，安静等待着对方的话语。
“——早上好。”
“噢。早上好。”
文萱拉开后车座，把背包放入其中后，顺利地坐进了副驾驶。
“你昨晚睡得好吗？”
她需要确认一下林绾风的状态。
昨晚她也做了准备，不行的话她也可以开车。
“在消防队的值班宿舍睡了一大觉，”林绾风看上去精神抖擞，视线落在文萱厚实的裤腿上，“倒是你，脚踝还好吗？”
“……没事了。”
文萱点点头，但不着痕迹地把左脚往后收了收。
——于是林绾风配合着也假装没看见。
“准备出发吧。”
文萱的视线已经投向了远处。
今天早上她查了天气和路况，虽然一切平稳，但她多少有些担忧。
也许是多年的经验吧，总感觉风声不大对。
“在那之前——”
文萱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明晃晃的热气。
“热乎的。”
是青稞饼。
“这家店可有名了。虽然之后也要搬去叶枝镇，”林绾风把包好的袋子放在文萱手里，“想着你可能没尝过。后座上还有包装好的酥油茶。啊还有包子油条，如果你吃不惯青稞饼的话。”
文萱看着热乎乎的青稞饼。
“谢谢。我尝尝看。”
她低着头，咬下一块青稞饼。
——好吃。
“你早起去买，你吃了吗？”
林绾风看向抱着青稞饼默默进食的文萱，忽然觉得她好像小兔子。
“吃了。不过也还可以再吃点。”
文萱点了点头。
“那出发吧。”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林绾风放下手刹，稳稳地发动车子，重新驶上国道。
天气有些阴沉。
山体连绵不绝，灰褐色的土面逐渐替代了郁郁葱葱的绿色植被。
和昨日不同，路上也多了很多碎石土块。
文萱从包里拿出一块小石头，放在中控台上面的垫子上。
“这是什么？”
“幸运石。”
是一块黑云母片岩，文萱家乡的石头。
林绾风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笑笑。
“你还信这个？”
“不信。”
“那你还随身带着？”
那是她在外婆葬礼捡到的。
文萱不信这些，可她信她的外婆。
“外婆送的。”
她没有明说。
“噢，那确实很重要。你外婆贵庚呀？”
文萱沉默着，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这个哪里来的？”
她指着倒车镜上的香囊，里面散发着淡淡蓝莲花般的香气。
“闺蜜送的。就是放我鸽子那个。”
林绾风懂了她的沉默，于是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嗯。”
……还真是别人送的。
文萱的视线又落到了粉色的隔热垫，玫瑰花样式的摆件，以及可爱小猫的贴纸。
“那，你这些不符合你气质的物件呢？”
林绾风只瞥了一眼，随后轻轻笑着。
“都是一些朋友送的。我也不好意思拒绝。”
她的语气轻松到像是酒吧里，鸡尾酒里的冰块融化掉一般。
“……嗯。”
一些朋友。
至少，该是一些能坐到她车上的朋友吧，文萱想。
“不符合我的气质吗？”
林绾风侧过脑袋。
“那我是什么气质？”
——什么气质？
文萱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身旁这位消防员几乎一无所知。
于是她侧过头，安静地观察着开车的林绾风。
“……我脸上有青稞饼的碎屑吗？”
“没有。”
“那是怎么，觉得我好看嘛。”
文萱不知道林绾风的长相算不算一般意义上的好看。
至少，在她认知中是好看的。
齐整贴身的运动装，干练健康的身形。
挽到肘下的袖口，露出小麦般的肤色。
她忽然收不住自己的视线。
“好看。”
——也没收住自己的话头。
所以她立刻立刻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连绵的山脉。
“啊……嗯，嗯谢谢。”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方向盘上默默敲击。
林绾风从来没有被这样直白地答复过，多少有些害羞。
路途遥远。
车里很安静。
离开德钦之后的滇藏公路变得狭窄复杂，数不清的弯路藏在望不见头的山里。
混凝土公路也时不时被土路取代，嵌在其中的大小石块让车身左右摇晃。
这样的路况也不适合办公，所以文萱只是平视着前方。
对林绾风，她有很多好奇的事情。
可是她觉得不该问。
——所以她只是，偷偷在倒车镜里，看了她一眼。
车速不快。
林绾风摇下车窗，和山间的风打了个照面。
已经开始冷了。
“怎么不说话。”
“担心影响你开车。”
“那要是不影响开车，”林绾风笑笑，“是不是就可以说话。”
维修标志后是突然出现的断头路，林绾风熟练地转向，车身平稳地驶过了这个锐利的山弯。
好厉害，文萱想。
“我很好奇你。”
“我？”
“对啊，你上次说，‘有出过事。是经验’。”
林绾风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她的表情。
“很好奇，是什么情况。”
文萱也摇下了车窗。
看着窗外山体上的护坡，被水泥修砌成一个一个小格子。
“没什么特别的。”
林绾风降低了车速，不让吹入的冷风过度锋利。
“就是有一次去实地考察，也遭遇了山体滑坡。”
遇到危险想逃跑是人之常情。
所以当时被抛下自己也能理解。
文萱听着高山之上传来的冷风，思索着这些冷风是否会影响水泥护坡的寿命。
“是，被人救了，还是你救了别人？”
林绾风作为消防员，她出过很多次任务。
所以，她清晰地记着，昨天当文萱知道被学生抛下时，那个表情的含义。
“——又或者，也是一样落了单？”
弯路出现岔口。
对面驶来一辆卡车，庞大的车体挡住了她们的视线。
她忽然有些失了方向，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路。
“我看上去很脆弱吗？”
文萱微笑着，像月色一样安静。
“对我来说，比起思考危险性，不如思考为什么我会注意不到山体滑坡。”
卡车缓缓驶过，林绾风重新启动了车辆。
“如果我都注意不到，那来往这里的居民们，他们的安全怎么办？”
文萱的语气里有一股决然。
“我明白你的意思。”
——却是会让林绾风厌恶的情绪。
“可是你自己难道不算来往的居民吗？”
林绾风见过很多生死。
那份无能为力又抓心挠肝的苦楚，是她微不足道的梦想里最重要的一块基石。
所以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能轻易说出比生命还重要这样的话来。
“……以及，回到你最初的问题。”
林绾风看了一眼文萱受伤的左脚。
“不脆弱。但你不该一个人。”
林绾风回答了文萱的问题。
可文萱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你是被抛下了吗？”
文萱感到有些烦躁。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说教自己。
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执着。
“是。”
如果自己告诉她的话，她会就此打住吗？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呢？”
林绾风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被同伴抛下、她能那么淡然地接受。
“不隐瞒，难道要原地抓狂、大喊大叫？”
“可是你应该愤怒啊。”
——她愤怒过。
所以她知道没有用。
文萱沉默着。
她低着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我看会论文。”
林绾风皱着眉头。
明明有这么多的风景，这么长的山路。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工作。
“……不好意思。”
“不用。”
文萱拿出电脑，接上了网络。
对方的道歉反而让文萱更烦躁了一些。
林绾风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车身一阵不自然的摇晃让她集中了注意力。
“那个，文老师。你能不能顺便查一下路况？比如盐井附近？”
“路况？”
文萱忽然发现林绾风在路边停下了车。
“感觉车子不太对劲，好像轮胎漏气，”林绾风盯了一眼仪表盘后，果断解开安全带，“我下去看看，你查一下路况。”
“好。”
文萱侧耳听着窗外越发寒冷的风声，从里面辨析出了些许不该有的变动。
——似乎，确实有些不对劲了。
林绾风绕着车子看了一圈，果然发现有枚石头卡在了轮胎缝隙里。她试图伸手去够，但收效甚微。明明是专门换过的轮胎却能卡得这么严实，这不是普通的碎石。
她皱着眉头，望着前方有些阴云密布的天空。
“我查了，前方佛山到盐井段有山体滑坡，已经封路了。”
文萱也下了车，走到林绾风身边。
“你看。”
林绾风看着她手机里的讯息，微微点着头：“果然是前边。”
“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直觉。”
不愧是专业消防员，文萱想。
“轮胎怎么样？”
“还好，没有破，也没漏气。”
“如果漏了呢？”
林绾风耸耸肩。
“我还有两个备用轮胎。”
怪不得后备箱那么满。
“那先去这里吧，”文萱用手机刷了一个地点，“前方六百米左右有个休息区。有厕所有餐厅，地势平坦，总比等在这里好。”
这里路又窄弯路又多，难保会不会有大卡车路过。
“好。”
林绾风拍拍土，最后确认了一眼轮胎后，二人重返了车上。
休息区不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钢筋拼凑出一处狭长的观景台。有些游客在这里遥望着不远处的飞来寺。左侧是四五栋蓝色屋檐的平房，唯一一家食堂的门口停着一辆大型长途巴士，人满为患。
林绾风开到悬挂旗帜的空地，才发现这狭小的平台区已经停了好几辆车，甚至还有大型的水泥卡车。
“怪不得那巴士要停在路中央。”
时间倒是还早，下午还有充分的时间。
只是蹲在路边抽烟的几个男性向林绾风投来的目光让她觉得一阵不安。
“不妙，道路抢修，已经封堵了。”
文萱看着消息，叹了口气。
“别这么悲观，说不定一会就修好了。这里常有的事。”
可她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万一呢？”
“万一……”林绾风笑笑，“你不是准备了睡袋吗？”
“在这里过夜？”
这里可不像适合过夜的地方。
“没事，我车很宽敞。”
文萱看向林绾风。
要在车里，和她两个人，过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