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本地的势力也在分化。
真正对抗意愿强烈的是益州本地豪强，以张、严、黄、赵几家为首，手里握着不少田产和部曲，在益州经营了十几年。
他们反对清平的理由很直接，清平的均田和编户制度动的是他们的根基。清平在已占郡县推行的那一套，就是把豪强手里的隐户和多余田产拿出来分给流民和无地贫民，清平的税交给清平，豪强不能再吃租子、吃徭役、吃人头税。
益州集团的人眼睁睁看着清平一步步逼近，急得坐不住，前前后后凑了几次兵马试图在清平新占的地盘上搞事。但每一次都被清平的边界驻军挡了回去，损兵折将之后越打越不敢出手。他们派来试探的几支队伍，加起来也有几千人，被清平俘虏之后同样送去了水利工地。
益州集团一部分人开始偷偷往外走，把田产变卖、把部曲遣散，带着家眷和细软往荆州、往交州方向去。还有一部分人留下来跟清平暗中接触，表示愿意归附，但希望保留一部分田产和私兵。
张锦对这种事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清平接受归附，但不接受归附者保留官职和田产。愿意来的跟所有人一样编户分田，不愿意来的可以走，清平不拦。
这个条件放出去之后，益州集团里真正来投的人不多，大多是中下层管事和旁支子弟，核心的那几家还是硬撑着。但撑也撑不了多久了，清平的边界一天天往南推，成都外围的粮道和商路一条条被清平卡住，刘璋的地盘缩到了成都附近的一小块，益州集团的田产和部曲也都被困在这块越来越小的地盘里。
那天傍晚张锦坐在清平州牧府的议事堂里，把沈絮、李秀宁、傅朝云、秦良玉、陈淑和五个人叫来，把益州全境的地图铺在桌上。
“武都郡的事稳了，”张锦用手指沿着地图上益州北部的边界划了一道，“广汉、巴西、蜀郡北部都消化得差不多了。刘璋缩在成都，益州集团缩在各家的庄子里，剩下的益州地盘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抵抗力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我打算把益州全境拿下来。这次跟以前一样，不求全歼，不答应那些想投降过来还继续当官的。城池拿下来之后慢慢消化，一步一步来。”
秦良玉点头：“怎么打？”
“围三缺一。”张锦的手指点在成都的位置，然后往南面一划，“成都的北面、东面、西面三面合围，把粮道和商路全部切断。但南面留一条路，不堵死。”
秦良玉挑了挑眉，随即明白了：“给刘璋留一条退路。”
“对。”张锦把手指从成都南面划向犍为郡的方向，“刘璋这个人杀不得，益州旧部不少，杀了他会结仇。抓来养着也不行，白养一张嘴不说，留在手里碍事。最好的办法是把他挤走。
北面三面一围，粮道断了，他撑不了多久。南面留一条路，他想走随时可以走，去犍为也好，去荆州也好，去交州也好，随他。只要他离开成都，益州的事就跟刘氏没关系了。”
沈絮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下：“围三缺一，南面留口子。成都外围的据点先拿下，把北东南三面的粮道和商路断干净。南面的路不设卡、不拦人，让刘璋自己想走就走。”
“就是这个意思。”张锦把炭笔搁下，“先拿下成都外围的县城和据点，一步步往里压。压到刘璋自己坐不住了，自然会走。他走的时候我们不追、不拦，让他平平安安出益州。”
傅朝云补了一句：“那些想投降过来继续当官的，一律回绝？”
“一律回绝。”张锦的语气干脆，“清平的高层都是女人，中层也是能者上，女性为主。那些世家豪强想带着家业和部曲进来换个官做，门都没有。愿意来的跟所有人一样编户分田，不愿意来的请自便，清平不拦人走。官方说法是清平不分男女，能者上。实际上怎么做的，我们要心里有数。”
秦良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成都周边的地形和清平当前的兵力分布看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底。她指着成都北面的雒城和绵竹：“这两处已经在我们手里，北面压力够大了。东面可以从巴郡调一支人马压到成都东郊，西面从蜀郡北部出一支兵插到成都西面。三面一合，刘璋的粮道就断了。”
“南面呢？”沈絮问。
“南面不派兵。”张锦说，“留一条口子给他走。犍为方向的路我们不动，也不设卡。他愿意走就走，走了之后我们再慢慢接管成都。”
当天晚上张锦在议事堂里翻面板，看到益州方向的数据和局势评估已经更新了。面板上标着刘璋当前控制区的范围和益州集团的活动区域，清平的边界线从北面和东面两个方向逼近成都外围。
她把面板关掉，站起来走到窗前。清平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州牧府的院子里亮着灯，远处各郡县的官道和驿站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成都还在南面，但已经不远了。
建安三年秋，清平对成都的合围正式完成。
秦良玉从雒城出发往南压，李秀宁的骑兵从巴郡方向西进，两路大军在成都东郊会合。与此同时，蜀郡北部的一支步骑从西面插下来，堵住了成都通往西面山区的隘口。三面合围，粮道断绝，成都成了一座被围死的孤城。但南面那条通往犍为的路口空着，清平的兵卒在路口外三里处扎了营，却不设卡、不拦人，任由成都方向的人往南走。
刘璋在成都城里撑了十二天。第十二天夜里，他带着家眷和几个亲信从南门出了城，沿着那条清平故意留下的路往犍为方向去了。走的时候没有追兵，没有伏击，连路上的驿站都照常给他供应热水和干粮。刘璋一行人在犍为歇了两天，又继续往东走，最后进了荆州地界，投奔刘表去了。
成都城里的守军在刘璋走后的第二天开了城门。清平的人马从北门入城，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府库封存、户籍接管、粮仓清点，一切都按着之前在雒城、绵竹、广汉用过的章程来。成都城里的百姓站在路两旁看着清平的兵列队入城，有人认出了其中几个面熟的，去年还是清平在蜀郡北面的驻军，今年已经调到了成都。
刘璋走了，成都落了清平的手。清平此前已经拿下了汉中、巴西、巴东、巴郡、广汉、蜀郡北部和武都郡，益州北面的大片地盘全在掌控之中。如今成都和蜀郡南部一归附，益州的剩余部分，犍为、越嶲等郡的刘璋旧部也纷纷派人来接触，有的愿意交出城池，有的收拾家当往南跑了。清平没有急着往南推，先稳住了成都和蜀郡南部，把这两个地方消化好了再说。犍为和越嶲那边暂时搁着，派人去接收就行，不用出兵。
从清平起家到拿下整个益州，前后不过三年多。面板上金光闪了好一阵，张锦坐在清平的州牧府里翻着那些刷出来的提示，一条条看过去，把该确认的确认了。清平治下如今有了九郡之地，汉中、巴西、巴东、巴郡、广汉、蜀郡、犍为、越嶲、武都，从北面的秦岭山脉一直延伸到南面的长江上游，从东面的巴东山峡一直到西面的岷江流域。总人口翻了一大截，新解锁的建筑和产业排了一长串。她把这些都处理完之后关了面板，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刘璋到荆州的消息是半个月后由商队带回来的。
刘璋进了襄阳之后，刘表待他还算客气，拨了一处宅子给他安置家眷，又给了个虚衔挂着。刘璋在襄阳住了几天，见了刘表和他手下的几个谋士武将，把益州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清平的兵怎么一步步蚕食益州的边境，说那些城墙怎么一夜之间立起来，说清平的粮草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说张锦手下的骑兵跑得比荆州任何一支骑队都快。他说得很细，也很实，但没有用。
刘表手下的势力各怀心思。蔡瑁、张允这些亲曹派的人不想打，他们盼着曹操早日南下，荆州归顺朝廷是早晚的事，犯不着为了一个败逃来的刘璋去惹清平。蒯越、韩嵩这些保守派的人也不想打，他们觉得荆州据守八郡已经够大了，守住现有的地盘就行，没必要往西去招惹一个刚刚吞了整个益州的势力。至于刘璋嘴里那个“战无不胜的女人”，蔡瑁听完之后当着刘璋的面没说难听的话，但出了门就跟旁边的人笑了一声：“一个装神弄鬼的女人，也值得他怕成这样。他丢了益州，总得给自己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这话后来传到了刘璋耳朵里，也传到了襄阳城里其他世家豪强的耳朵里。刘璋和他手下的几个旧部又气又急，但人在屋檐下，反驳不了，只能闷着头不说话。清平在荆州的探子把襄阳城里的这些议论一条条报回了清平。张锦看完之后把信搁在桌上，跟沈絮说了一句：“让他们这么想。”
沈絮看了她一眼：“不解释？”
“解释什么？”张锦把信推过去让她看，“他们觉得清平是装神弄鬼，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他们越轻视，越不会主动来找麻烦。清平现在没空跟荆州打交道，九郡之地要重新编户、丈田、设行政点、开学堂、修路建驿站，手头的事够忙一整年。荆州那边愿意看笑话就让他们看，等我们消化完了再说。”
沈絮看完信点了点头，把信归档收好。清平对荆州的策略就是不理不睬，不主动接触，也不去戳破那些轻视和鄙夷。让刘表和手下的蔡瑁、蒯越们继续把清平当成一群装神弄鬼的乌合之众，继续觉得刘璋是在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清平的人不去襄阳解释，也不往荆州派使者。荆州那边偶尔有商队来益州做生意，清平的驿站管事照常接待，只管烧水做饭换货，别的什么都不多说。
成都接管之后，张锦亲自去了一趟。她从清平出发，沿着新修的官道经雒城、绵竹到成都，一路走了四天。沿途的驿站和行政点运转正常，新设的学堂里传出读书声，路旁的田畈里有人弯腰收割秋粮。进了成都之后她在府衙里住了五天，查看了蜀郡南部的户籍册和府库账目，又去成都城外的驻军营地看了一遍。秦良玉从雒城调来的驻军已经接手了城防，清平的皂旗插上了城头，旗面上的“清平”两个字在成都的风里翻着。
临走那天她站在成都城墙上往南看。南面的犍为郡和越嶲郡还是刘璋旧部的残余势力在守着，但已经不成气候，刘璋本人都走了，剩下的那些守将各自为政，有的在观望，有的已经在暗中派人来清平接触。张锦没有急着往南推，她让秦良玉在成都留下一支驻军守着，南面的犍为和越嶲暂时不动，等成都和蜀郡南部消化得差不多了再说。
回清平的路上张锦坐在马车里翻面板，益州全境的数据已经全部更新了。九郡之地，人口将近四百万，官道总里程过了千里，驿站近百座，学堂开了三百多所，各郡县的行政点全部就位。面板上标着清平当前的势力范围，北起武都郡和陇右交界处，南至犍为郡与越嶲郡的边界，东到巴东郡与荆州接壤，西到蜀郡西部山区。整个益州和汉中地区连成了一片，清平的地盘比三年前大了何止十倍。
她把面板关了，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马车沿着新修的官道往北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均匀而平稳。窗外是益州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经收了，田里只剩茬子和翻过的泥土，远处的山梁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路过驿站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是驿站的管事在给过路行人递热水，声音混着马蹄声和板车声，热热闹闹的。
张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刘璋在襄阳说的那些话。他说清平的战无不胜，说清平的城墙一夜之间立起来，说清平的粮草取之不尽。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在荆州那边没人信，因为清平从来没有对外宣扬过什么神异的事。所有的路都是一步一步修出来的，所有的城都是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所有的田都是一垄一垄开出来的。那些看起来神异的东西，快速建成的驿站、一夜长成的树林、源源不断的粮草，荆州的人看不见，也不愿意看见。他们宁可相信刘璋在撒谎，宁可相信清平只是运气好，宁可相信一个败军之将是在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张锦弯了弯嘴角，把眼睛闭上了。让他们继续这么想。清平的事，清平自己做。
建安三年冬，张锦按惯例移驻新占的地盘。
移驻是清平起家以来就定下的规矩，每拿下一片新地，张锦本人就要往那边挪一挪。倒不是信不过各郡的郡守和管事，而是要让新归附的人亲眼看见清平的城主是谁，让她们知道清平不是派个官来收税了事，而是真正要在这里扎根过日子。清平在汉中待了两年，后来移到蜀郡北部，再后来搬到武都郡，如今益州全境纳入版图，按规矩该往成都方向移了。
以往每次移驻都是张锦自己带一队人先过去，沈絮留在后方看家。但这次不一样。出发那天沈絮把行李搬上了另一辆马车，装了她自己的衣物和几箱文书。张锦站在马车旁边看见她把自己的东西往车上搬，愣了一下：“你也去？”
“我也去。”沈絮拍了拍手上的灰，“成都那边的事不比清平少，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者，”她凑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些，嘴角带着点笑意，“你上次去巡视广汉走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这次我不盯着你，你怕又要蹲在路边啃干饼。”
张锦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没再多说。
出发那天的仪仗比以往正式得多。张锦如今是清平州牧，益州九郡尽归其下，论地盘比刘璋在时还大了一圈。按清平自己定的官制，州牧出行的护卫规格是两个骑队、一辆主车、两辆副车、若干随行文书和侍从。秦良玉从护军营里挑了两个最利落的骑队随行，每队二十人，一前一后护着车队。主车是去年从汉中商队换来的上好木料打的，车厢宽大结实，里面铺了厚棉垫，摆了矮桌和书架，车窗上蒙着细纱挡灰。副车一辆装行李和文书，一辆载着灶房用具和食材。
后面还跟着一队特殊的人，十几个从清平学堂和各郡行政点抽调的后备官员，年龄不等，有男有女，以女性居多。她们的任务是跟着车队一路走，等到了需要派驻的驿站或者新设的行政点就留下来接手。清平的地盘扩得快，驿站一座接一座地建，大的驿站以后要发展成城镇，得有人提前驻进去管事，从管一座驿站的几十口人到管一个镇子的几百上千口人，这些人就是将来的村长镇长。
车队出了清平南门，沿着官道往成都方向走。两个骑队前后护着，马蹄声在碎石路面上踏出整齐的节奏。张锦坐在主车里翻面板处理政务，沈絮在对面坐着核账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面上摊着文书和茶壶。车厢里烧着一个小炭炉，暖烘烘的，窗外的冬景在薄纱后面慢慢往后移。
路上走得不急。张锦这回不赶时间，走到哪里算哪里，按马车的脚力算，每天走的路比驴车多出将近一半。走到正常驴车会停下休整的地方，时间还早得很，太阳才偏西，离天黑还有一两个时辰。这时候张锦就让车队停下来，在路边选一块靠水背风的位置，用系统建驿站。
驿站有大有小。路边的小驿站只建几间屋子、一个院子、一口井，够过路行人歇脚就行，不用派人驻守，以后有需要再扩。但凡是位置要紧的，比如两郡交界处、官道交叉口、大镇子旁边，张锦就建标准规格的大驿站，夯土墙、正厅、厢房、厨房、粮仓、牲口棚一应俱全，院子宽得能停十几辆板车。这种大驿站以后会慢慢发展成城镇，得有人提前驻进去管着。跟在后面的后备官员就是派这个用场的。
驿站建好之后天还没黑，厨娘直接进新驿站的厨房里做饭，灶是现成的，锅碗瓢盆是现成的，粮油菜肉也是随车带着的。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上来了，张锦和沈絮在驿站正厅里吃了饭，又各自处理了一阵文书。第二天一早继续上路，驿站里留下几个后备官员和一批物资，等后续的民户到了就开始正式运转。
偶尔遇到以前建过的驿站，张锦会下车进去看一圈。有的驿站建得早了，规模不够用，她就顺手扩一扩，加一排厢房、多挖一口井、把牲口棚扩大一倍。扩完了在面板上确认，驿站管事在旁边看着，满脸高兴，因为驿站大了意味着以后过路的商队多，能换的东西也多。
沿途各郡的接待点也是按州牧出巡的规格来的。每到一个县城，当地的管事提前在城门外面设了迎候的棚子，铺了地毯，摆了案几，把户籍册和田亩数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等张锦过目。张锦下车之后跟当地管事打个照面，翻一翻面板上对应的数据，跟册子对得上就点确认，对不上就让随行的文书去查。查完了在县城最好的馆舍里住一晚，第二天继续走。沈絮在旁边帮着核账，两个人配合默契，一桩事从开头到收尾用不了半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