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薄的雾,微凉的晨风穿过老街的砖瓦缝隙,吹得街巷冷清又荒芜。
晨雾未散,天光昏淡,将整座小城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里,像是提前铺垫好一场无解的别离。
天刚破晓,杨妤便悄无声息办理了退房。
她没有彻底离开这座小城,昨夜阳台的一别,那句仓促的晚安、默认落幕的婚姻,从来都不是她的本心。
她只是心绪纷乱,想独自走走陈默长大的街巷,踏遍她年少走过的路,在无人的光景里,消化心底的不舍与纠结。
她打算逛遍这座小城,等心绪平复,就回头去找陈默。
隔壁客房,陈默枯坐了整整一夜。
一夜无眠,彻夜辗转。
昨夜的温柔与决绝反复在脑海回放,自己那句“明天我们就没关系了”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底。
她不甘心数年情深就此潦草收场,不甘心一场误会、一堆无解的现实,就斩断她们所有羁绊。
她想找杨妤,想当面和她讲清楚,想告诉她自己从未想过真正分开。
天光微亮,陈默整理好情绪,快步走到隔壁客房敲门,指尖起落,只剩空荡的回响。
无人应答。
询问前台后,冰冷的字句砸进心底——杨妤早已退房离开,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晨雾起落,车马走远,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空荡的走廊只剩她一人,微凉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人心头发沉。
找不到杨妤,万般无奈之下,陈默只能暂时作罢。
她心底暗自规划,先回老宅探望许久未见的父母,安顿好家事,便踏遍全城、远赴千里,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杨妤。
她从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感情亦是如此。
收拾妥当走出酒店时,晨雾尚未散尽,朦胧天光落在她身上。
陈默一身极简利落的穿搭,纯白色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冽的腕骨,下身搭配宽松牛仔阔腿裤,身姿挺拔,傲骨铮铮。
一头标志性的白金色长发,是她常年不变的模样,被一根柔软的紫色发带束起,利落又清冷。
这抹紫色,是她数年不变的执念。
只因为初识时杨妤随口一句喜欢紫色,从此她的所有发带、配饰,尽数换成紫色,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腕间是刻着彼此名字的情侣手链,颈间悬着成对的项链,阳光穿透薄雾,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那枚海外领证时戴上的对戒,安稳贴合指骨,光洁透亮,历经岁月,从未摘落。
昨夜两人决裂别离,默认离婚,可她从头到尾,从未舍得卸下半分属于她们的过往。
爱意藏在所有细节里,沉默又执拗。
陈默武力值顶尖,常年跟在瞿祀身边立足顶层圈层,杀伐果断,可也正因如此,国内外树敌无数,仇家遍布四方。
今日她一心惦念杨妤,归乡心切,身边未带半个人,孤身一人,彻底落单。
她未曾预料,命运的劫难,早已在前方幽深老巷静静等候。
踏入无人老街的瞬间,巷口骤然涌出数十道黑影,黑压压一片,瞬间封死所有退路。
是仇家。
为首的女人名为康绿韽,心性阴鸷偏执,与瞿祀、辛星、杨妤三人积怨多年。
屡次交锋落败,无力撼动三位顶层之人分毫,便将所有怨毒与戾气,尽数发泄在落单的陈默身上。
陈默眸光骤然冷冽,瞬间进入戒备姿态。
对方人数悬殊,数十人围堵,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她心底骤然升起极致的恐慌,不是畏惧生死,而是怕自己葬身此处,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杨妤,再也没有机会解开误会,再也不能告诉她——自己从未想过放手。
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找到杨妤。
慌乱席卷心神的刹那,陈默飞快摸出兜里的手机。
指尖颤抖,在生死绝境前夕,给杨妤发去短信,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阿妤,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就是认识你和爱你。】
消息发送的瞬间,巷内众人蜂拥而上。
风声凌厉,拳脚交织。
陈默以一敌众,拼尽全力抗衡,利落的招式放倒半数来人,白衬衫染满尘土与血污,脸颊磕碰出细密的伤痕,唇角破开,腥甜的血味漫满口腔。
可终究寡不敌众。
长时间的缠斗耗尽了她所有体力,剩余的人手一拥而上,死死钳制住她的四肢。
粗硬的麻绳层层缠绕,将她牢牢捆绑,动弹不得。
一身傲骨,终究被逼得双膝落地,狼狈跪在冰冷潮湿的巷口地砖上。
晨雾更浓,天光愈发黯淡,整条老巷死寂沉沉,只剩压抑的戾气。
康绿韽的手下搬来一把旧木椅,她悠然落座,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陈默,眼底是病态的戏谑与阴狠。
她俯身,指尖粗暴又用力地捏住陈默带伤的下颌,强迫她抬头,笑意冰冷刺骨,字字诛心:
“呦,这不是陈默吗?”
“听说你跟杨小姐结了好几年婚,这么心甘情愿给她当狗?”
“杨妤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你会落到我手里吧?”
“你们昨晚刚离婚,你说说——她现在还会不会来救你这条没人要的狗?”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巷里,刻薄又疯狂。
陈默唇角溢着血,眼底燃着不屈的怒意,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嗓音沙哑破碎,字字铿锵:
“滚。你也配提杨妤?”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落下。
巨大的力道打得陈默头颅狠狠偏侧,脸颊瞬间红肿一片,血色浸透肌肤,狼狈不堪。
而此刻,正在老街闲逛的杨妤,手机骤然震动。
屏幕亮起,跳出陈默最后的消息。
短短一句话,瞬间攫住她所有心神,刺骨的不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几乎是本能点开两人还没来得及解除的共享位置——
鲜红的定位点,近在咫尺,与她仅隔一条窄巷。
咫尺距离,一念生死。
杨妤瞳孔骤缩,心脏骤停,来不及思考,语速慌乱冰冷,立刻拨通所有手下的电话:
“全员火速赶往东侧老街巷,快!立刻!”
话音未落,她不顾一切,朝着巷口的方向狂奔。
风吹乱她的发丝,打乱所有心绪,满心只剩一个念头——找到陈默,护住她。
两人相隔不过数十米。
可命运向来残忍,从不等人。
巷内的康绿韽看见巷口晃动的人影,知晓杨妤已然赶来,眼底瞬间燃起疯癫的戾气。
她深知自己今日难逃一劫,便要亲手毁掉杨妤最珍视的人。
不等杨妤冲进来,她猛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寒光划破朦胧晨雾。
利刃毫无迟疑,狠狠捅进陈默温热的胸口。
心口剧痛蔓延,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衬衫,染红了膝下冰冷的地砖,也染红了那根象征数年执念的紫色发带。
巷口的杨妤,亲眼目睹了这致命的一幕。
那一刻,世界彻底静音。
风声、呼吸、心跳、周遭所有的喧嚣,尽数消散。
漫天晨雾、满地猩红、爱人苍白绝望的眉眼,构成了她余生最惨烈的定格。
就差一步。
真的只差一步。
她来得及奔赴,却来不及救赎。
身后大批保镖蜂拥而入,顷刻压制住巷内所有人,康绿韽被死死捆绑在地,动弹不得,所有打手尽数被制服。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杨妤全然不顾周遭一切,踉跄着冲进巷底,重重跪在滚烫的血泊之中。
她颤抖着伸出双臂,将浑身是血、彻底脱力倒下的陈默,紧紧抱进怀里。
温热的血液浸透她的衣衫,滚烫刺骨,却抵不过心底万分之一的寒凉。
“陈默!!”
“陈默!!”
“你疼不疼!!”
她放声嘶吼,声音破碎嘶哑,震彻整条空寂老巷,带着濒临崩溃的绝望,穿透层层晨雾。
怀里的人双目微阖,气息微弱,彻底失去了回应。
杨妤死死箍着怀里的人,怕一松手,眼前人便彻底消散。
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坠落,砸在陈默染血的脸颊上,混着血水蔓延开来。
哭声撕心裂肺,压抑了整夜的后悔、不舍、偏执,在此刻彻底崩塌。
“陈默你不许死……”
“陈默,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给我当一辈子狗,你不许食言!”
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卑微哀求,所有的倔强、冷漠、体面,在生死面前碎得彻底。
“你醒醒好不好陈默,我求你了!
“我们复婚好吗?”
“我后悔了,默,我真的后悔了……”
“我从来都没想过和你分开,我不赌气了,你醒一醒好不好?”
“求你了陈默!!”
她一边崩溃大哭,一边颤抖着抬手,死死按压住胸口不断涌血的伤口,徒劳地想要堵住流逝的生机,指尖沾满温热的血色,抖得不成模样。
另一只手慌乱摸出手机,指尖失控到屡次点错屏幕,哭腔浓重,断断续续地拨通急救电话,对着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地求救。
眼泪汹涌不绝,浸湿了整张脸庞,浸湿了怀中之人的衣衫。
朦胧的晨雾笼罩着满地猩红,笼罩着崩溃的杨妤,宿命般的悲凉裹着冷风漫遍整条街巷。
原来有些别离,不是不爱,不是误会。
只是一念迟疑,便是天人永隔。
只是一步之差,便是余生永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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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 17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