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过后的永安庄佑希楼,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喧嚣。
晚风穿窗而入,携着庭院雨后湿润的竹香与花气,轻轻拂动室内暖黄的灯光。
瞿祀静静蜷在沙发深处,周身松弛又淡漠,一双眼放空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任由思绪漫无目的飘荡,无声发呆。
玄关处传来轻浅的推门动静,打破静谧。
瞿羲承踏着夜色归来,身形清挺,进门第一眼,便望见沙发上默然失神的瞿祀。
暖灯落在她藕粉色的裙角,落在颈间细碎流转的钻石项链上,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单薄,带着一股疏离的空落。
她放轻脚步走上前,语气带着少年(意指:少女少男)独有的温顺关切:
“妈,你还好吗?”
瞿祀缓缓回神,涣散的眸光轻轻收拢,淡淡抬眼:
“还好。”
话音落,她随手伸至身侧茶几,拾起一盒质感矜贵的黑寿百年(黑俄罗斯)。黑底鎏金滤嘴,烟气绵柔带浅淡花香,不烈不燥,是她近年用来安神的东西。
她指尖捻出一支细烟捏在指间,目光轻扫桌面,寻不到打火机的踪影。
就在这时,瞿羲承忽然凑近,掌心跳出一簇橘色火苗。
她不知何时摸出了打火机,微微俯身,稳稳替瞿祀点燃了烟身。
星火缓缓燃开,一缕浅白烟气袅袅升起,温柔漫开。
点完烟,瞿羲承没有直起身,反倒挨着沙发边坐下,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神秘雀跃,压低声音凑近:
“妈妈,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你见到肯定特别高兴。”
瞿祀指尖夹着烟,烟气轻轻萦绕指尖,眉眼漫不经心:
“什么东西,这么笃定?”
瞿羲承笑而不语,从口袋深处小心翼翼掏出一枚通体哑光的银色小圆球,掌心大小,质感温润。
下一瞬,银球骤然亮起细碎流光,轻轻挣脱掌心,悬浮在两人之间的半空,悠悠盘旋闪动。
是飞飞大王。
瞿祀的目光骤然一凝,心底猛地颤了一下。
这是很多年前,她和辛星初赴意大利时,在当地一家小众商店买下的AI小飞球。
是那段时光里最不起眼、最珍贵的小念想。
后来瞿羲承年岁渐长,这枚小球意外遗失,多年遍寻不得,成了她心底一桩无人知晓的细碎遗憾。
时隔经年,竟被瞿羲承寻了回来。
半空的银球晃了晃光影,软糯熟悉的电子音轻轻响起,裹着久别重逢的委屈与欢喜:
“瞿祀!瞿祀!是我是我!我们好久好久没见了,我好想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瞿祀静静望着悬浮的银球,指尖烟火明灭。
人岁岁成长,心境岁岁更迭。
不管是瞿羲承,还是圈层里浮沉的每一个人,年岁不同,经历不同,看待得失、爱恨、聚散的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年少会为一物遗失耿耿于怀,会为一时别离辗转难眠,如今旧事重逢,只剩心底浅浅一动,无大喜大悲,只剩沉淀过后的平静怅然。
她正失神沉思,身侧的瞿羲承忽然再度凑近。
这一次,她褪去孩童般的亲昵,不再唤妈,嗓音放得很低,带着执拗的认真:
“阿祀,你看看我好嘛。”
瞿祀指尖轻吸一口烟,抬眼转头,对着近在咫尺的少年眉眼,轻轻吐出一口朦胧白烟。
烟色漫过两人之间,她语气慵懒又淡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看你?你有什么好看的。从小到大,我看你看得还少吗?”
瞿羲承望着她雾色朦胧的眉眼,眼底藏着未说出口的执念,轻声回道:
“少倒是不少。只是,我不想要那种看。”
“哦?”瞿祀眸光淡淡扫她,“那你还想要哪种看?”
瞿羲承垂眸,敛尽眼底情绪,只轻轻摇头:
“没事。”
闻言,瞿祀没再理会他。
她重新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指尖慢条斯理捋了一把散落的发丝,继续安静抽烟,任由烟气缓缓漫开,周身重新落回疏离的安静。
整栋佑希楼的温情与细碎拉扯,尽数落在三楼回廊之人的眼底。
辛星静立在三楼围栏阴影里,居高临下,将楼下客厅发生的每一幕、每一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与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晚风掠过她肩头,带着楼下庭院的湿润花香,却吹不散她心底沉甸甸的沉郁。
她就这么静静伫立,无人窥探她的心事,无人知晓她翻涌的万般情绪。
心底一遍遍盘旋着无力的感慨——
我是不是,真的留不住你了祀儿?
或许,我本来就留不住你。
良久,她敛尽眼底所有怅惘,默然转身走回卧房。
房门轻合,隔绝了楼下暖融融的灯火与烟火气,也隔绝了那一幕温柔又刺眼的画面。
她走到书桌前,指尖拉开抽屉,一叠规整打印的纸张静静躺着,是她早已提前拟好的离婚协议。
指尖抚过平整的纸面,心底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极致拉扯与矛盾斗争。
她爱瞿祀,爱得清醒,也爱得偏执。
世人皆以为她们爱意错位,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并非全然错位。
年少相识,她们拥有过世间最干净、最纯粹、不带分毫利益与算计的真心爱恋。
只是后来深陷圈层博弈、资本纠缠、人心窥探,无数利弊权衡渗入感情,彻底改写了两人关系的本质。
这段感情最痛的症结,从来不是爱意错位。
是从算计与窥探闯入彼此人生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再也不适合□□人。
她们天生、注定,只适合做并肩制衡、利益捆绑的合作伙伴。
这件事,瞿祀清楚,她也清楚。
可偏偏,动情的人是她。
经年相伴,她见过瞿祀的任何样子。
爱随岁月疯长,日复一日,越陷越深,到最后,她早已分不清,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是年少延续的深爱,还是岁月沉淀的习惯。
可她依旧坦然直面本心——她爱瞿祀,从未变过。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签字吧。
放过瞿祀,给她自由。
离婚,是解脱,是成全。
脱离这段畸形又拉扯的亲密关系,瞿祀可以挣脱所有牵绊,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活成真正自由的模样。
这是爱,是温柔的放手。
可私心在心底疯狂作祟,狠狠拉扯着她的理智。
因为太爱,所以舍不得。
她不想放她走,舍不得从此褪去爱人的身份,舍不得从朝夕相伴变成陌路盟友,舍不得往后的岁岁年年,她的身边再也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一边是成全自由的深爱,一边是占有不舍的私心。
两种情绪在胸腔里无休止冲撞、撕扯、对峙。
钢笔被她捏在掌心,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无法落下一笔。
她一直在犹豫,一直在挣扎,一直在自我拉扯。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是这份矛盾到极致的爱,困住了她。
清醒的知道该放手,偏执的做不到放手。
一室沉寂,一纸协议,藏着她穷尽半生,无解的爱恨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