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玶年看着窗外纠缠身影，“林叔，你说她为什么要给你打那通电话？”
林龙元在心里叹了口气。
跟在傅玶年身边这些年，不少人想通过自己打探情报，直接塞钱的，变相收买的，套话的，威胁的，总之，无外乎这几种，他早已司空见惯。
是以刚接到宋洇莫名打来的电话，林龙元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宋小姐看着实在不像那种人，他便给了个模棱又周全的回答试探。
眼下证实了，他心里反倒不是滋味。
傅玶年语气淡漠，“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打到车没有？”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林龙元一下察觉用意。
傅玶年自小性子沉稳，不管是抓商业机会，还是处理对手，比起慢刀割肉，更喜欢伏击后让猎物瞬间毙命。
要说在哪些事上留有余地，莫过于身边亲人，傅寻那样的错若是换了别人来犯，只怕在苏城再无立足之地。
这是要他震慑一下宋小姐的意思。
林龙元掏出手机，回拨外放。
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看清是谁，宋洇清了清嗓子接通，“林叔。”指缝还夹着罗勇塞进来的名片。
“是我，宋小姐，打到车没？需要我现在去恒佰接您吗？”
距离她开口已经过去近一个半小时，宋洇完全没料到这点小事会被对方记在心里，心里一阵心虚，“不用麻烦了林叔，我已经回学校了。”
“那就好，”林龙元说：“宋小姐，其实我是玶年的专属司机，如果您需要接送，我可以为您专门安排一人。”
他说得委婉，但宋洇还是听明白了。
这是以后不要私下麻烦的意思。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点和昨晚差人送过来的素面和药膏，很好用。”
林龙元在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昨晚回了清园他早早睡了，何时做过这些。
而且，什么药膏啊？
林龙元犹豫两秒，未免起疑顺势叮嘱，“好用就成，宋小姐，下次记得按时吃饭。”
“嗯，我会的，谢谢林叔。”
电话挂断，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座椅后背，“小年，是你以我名义送的？”
“嗯，”傅玶年收回视线，语气淡淡：“大半夜我送，不合适。”
活了大半辈子，林龙元自然清楚他这是在避讳男女关系。
可正是因为这样，林龙元才觉得难受。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傅玶年为家族为生，为家族活，肩膀背负着许多被强加的责任和束缚，不愿后代如此，连相亲都要老爷子三催四请才肯点一下头。
他特别想说，其实人不用将事事照顾周全，可他却没有这样的立场。
话到嘴边，几番变幻，“听园中人说，宋小姐和小少爷年底会结婚。”
傅玶年偏头看向窗外。
立柱旁的身影穿了件嫩橘粉衬衫，白色包臀裙，勾得曲线隐隐若现，却并不美艳。
若是没有罗勇这件事，她与傅寻，也许真是良配。
可事实也是这样吗。
傅家是苏城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傅寻所思所想处事风格尚在山腰，而她，看似清纯干净，野心和冲劲早晚能攀上山头，找到一片新的天地。
至少这么些年，傅寻的弯绕，从不敢打在自己身上。
-
和罗勇分开后，宋洇在停车场独自站了许久，一直在想他离开前说得最后一句话。
“其实你珠宝做得不错，价格也不算顶贵，就是工艺时间拖得太久，若是早个十几天没出事，我肯定早早收了。”
她还想继续问，罗勇却摆了摆手，不耐烦再多说。
可只有傅寻知道，手里拎着的斯里兰卡无烧皇家蓝套组是定制款，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完成。
傅寻骗了罗勇，也骗了她。
结婚的事情，他早在三个月前就下了决定，与其说那夜是在和她商量，倒不如说是通知。
她早早亮了自己的底牌，殊不知人心总是易变。
宋洇浑身颤抖，不自觉握紧了手里的东西，虎口被手机边缘的金属刮得生疼，后背沁出大片薄汗。
一直到了学校宿舍，也没有缓过神来。
“洇洇，你怎么了？怎么从回来开始就不说话，”静桃神色担忧地将手背覆在宋洇额头，“这也没生病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洇连忙握住好友手心，“桃子，你愿意和骗你的人结婚吗？”
静桃楞了下，认真地摇了摇头。
是啊，有谁会愿意呢。
当初父亲因为偏心欺瞒家里一分存款也没有，试图让她对前程却步的时候，她不也没有顺从吗。
宋洇又问，嗓音有点干涩，“那如果，你为了一件事做了另一件事，却发现那件事的走向开始偏离最初的设想，逐渐不受你的控制，你会怎么办？”
虽然不知道一向冷静的她何出此言，但静桃反握有点发冷的双手蹲下，“洇洇，大路走偏了还有小路，花谢了还有枝条，”她犹豫了下，还是继续，“这世上的男人也不止傅寻一个，离开他还有一片森林。”
宋洇垂眸，眼里带着点茫然，“可是我一时半会想不到办法离开。”
白纸黑字，是她作茧自缚。
两人相处十几年，静桃知道宋洇从前在家处境不容易，好不容易想办法上了学，一切都在朝正轨发展，绝对不能折在一个轻傲凉薄的公子哥手里。
静桃说：“你傻呀，当初傅寻怕老爷子对他意见大才应下婚书，说明他在傅家也没什么实力，你可以找个见不得他好的，比他更厉害的人帮忙。”
“那帮完忙呢？”
“帮完，”静桃囫囵着也没想个明白，“帮完你就解放了呀，但是你得找明白帮手，既要明事理，又要处处压傅寻一头，最好最好……最好一句话就能帮到你。”
一句话就能帮到。
宋洇陷入沉思。
-
第二天一早，宋洇提了水果去见傅昌延。
老爷子肺不好，去年刚动过手术，出院后从清园搬到了依山傍水的带院小两层修养。
他是当初的指婚人，自然也可以一句话解除婚约。
水果交给佣人，宋洇去后花园找人，傅昌延正在草坪练太极拳。他做不了动静太大的活动。
趁空隙，她递上干净毛巾，“傅爷爷。”
傅昌延一看是她，笑了下直接接过，抬手擦了擦脖间的薄汗，说：“来这么早。”
“来晚了怕耽误您的事。”
“我一只脚踏进棺材板能有什么事，”傅昌延喝了口温水润嗓，“倒是你和傅寻，我听他妈妈讲了，你们感情不错，已经打算年底去领证了？”
宋洇微不可查地促了下眉，还没开口，又听老爷子说：“你俩若能真的走到一起去，也是好事，你爷爷泉下有知，定然也是满意的，只是这小子做事没头脑了些，偶尔犯些小糊涂，你不要放在心上，傅爷爷等着喝你们喜酒呢。”
他指的是傅寻被发配一事。
宋洇并不在乎这些，她今天来并不只是为了看他，而是为了退婚。
“对了，前几天你爸爸来见过我。”傅昌延冷不丁开口。
宋洇楞了下，“我爸爸？”
“他想重新做生意，银行不批贷款，”傅昌延说：“现在做生意不容易，这事我交给玶年去办，就当集团投资，放心吧，他会同意的。”
没等宋洇说话，老爷子忽然掩面咳嗽起来，佣人听到动静过来扶进房休息。
他摆摆手，“我这枯燥得很，年轻人都待不习惯，坐一会回去吧。”
应了声好，待了不到片刻，宋洇步行转地铁去了傅氏集团。
老爷子身体不好，带着手上百分之三十的股权退居幕后，连清园都交由傅玶年打理，这是不再过问琐事的意思。
她忽然想起爷爷，生前卧病在床，本来好好修养，却每天担忧操心她的处境和未来。
事情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不能，也不该无耻地随意扰乱傅老爷子的清净生活。问题需要以和平方式解决，像从前一样因气愤在饭桌上揭穿父亲，得到的结果恐怕会事与愿违。
即便这决定于宋洇而言，不知是好是坏。
“小姐，请问您找谁？”前台问。
“小……”宋洇换了个称呼，“傅玶年傅总。”
“您有预约吗？”
宋洇摇头。
“抱歉，没有预约我不能放您上去。”
宋洇默了一秒，“那我现在预约，大概多久能见到傅总？”
前台翻了翻记录，礼貌微笑，“最快半个月之后。”
太晚了。无论是哪件事，都等不及。她笑了笑，“那先不用了，谢谢。”
“好的。”
没有立刻离开，宋洇在玻璃幕墙旁的休息区坐下。
涂了两天药膏，手腕处的红痕已经完全消退，她没有忘记昨晚电话刻意试探感谢林叔时，对方停顿一瞬，而后才给出回复。
他是罗勇想见的人，是可以轻松左右傅寻事业轨迹的人，是桃子口中一句话可以帮到自己的人，也是在清园带给她……稀薄关心的人。
是了，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再做一次主持公道的人。
想明白这点，宋洇心头坠着的石块轻了几分，可她又该如何做，才有机会开口提这件事呢。
纠结间，敞亮的大厅响起一声清脆女音，“傅玶年！都看到我了，你为什么装作视而不见。”
宋洇抬眼望去，一位戴墨镜穿红裙的女人拦住了男人回电梯间的去路。
“闻小姐，该说的傅某之前都已经说过了。”
“是，我和你一样，也不喜欢相亲，可是我对你一见钟情呀，至于你说的什么别再见面，狗屁，我闻乐只当左耳进右耳出。”
傅玶年深深皱眉，“闻小姐……”
“我说话是粗俗了点，你不喜欢吗？”闻乐笑嘻嘻的，“那我马上改。”
……
宋洇攥了攥衬衫衣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起身朝两人中间缝隙走去，快经过时，突然一个转弯，假装不经意撞上了温小姐手里举着的咖啡杯。
瞬间，纸杯从闻乐指尖脱离，在空中转了个圈，直直撞在了黑色西装裤脚上，棕色液体也洒了一地。
宋洇哎呀一声凑到傅玶年身前，语气焦急，“傅总，您的衣服脏了，待会还要见重要供应商，快上去重新换一套吧。”
男人眸色几不可察地泄出一丝嘲意，冷冷开口，“闻小姐，慢走不送。”
闻乐哪里不知这是什么把戏，眼神立刻剜了宋洇一眼，想把人臭骂一顿，又听到傅玶年严肃交代，“你，跟我上楼。”
圈子里谁人不知，傅玶年最讨厌行事莽撞的下属，看来是用不着她教训，闻乐顿时乐开怀地摆摆手，语气幸灾乐祸，“小妹妹，祝你好运哦。”
宋洇轻呼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快要走远的稳健步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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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apter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