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小雨的忠实读者。
从小雨开始写那些文字起,沈念就一直在看。她喜欢小雨笔下的世界——那些文字俏皮又生动,像草原上的野花,带着露珠,充满生机。
小雨写了很多哈萨克族的传统和习俗。
她写转场的人们怎样互相帮助,写牧民们怎样用一碗酸奶温暖赶路的人。她写自己去要账时闹的笑话,把“阿要”叫成“狗熊”,气得人家吹胡子瞪眼。她还写自己学着用哈萨克语和当地人打招呼,虽然发音不准,但每个人都笑着回应她。
沈念看着那些文字,仿佛看见小雨一点一点融入这片土地。
***
这天中午,小雨从外面跑回来,一脸兴奋。
“沈念姐!有人说明天旁边那个山头会有转场的人路过!”
沈念正在帮林姐整理货架,抬头看她:“然后呢?”
“然后?”小雨眨眨眼,“然后我们要去送酸奶啊!”
她从屋里翻出一个壶,里面是她昨晚就准备好的酸奶。黏糊糊的,白白的,是牛奶经过发酵后的样子。她又装了一袋子馕,背在身上。
“哈萨克牧民的习俗,”她一本正经地说,“给路过家门口的搬迁驼队准备酸奶,又解渴又充饥。咱们在路上受了那么多人帮助,也该帮帮别人了。”
林姐在旁边理货,头也不抬:“去吧去吧,别跑太远。”
小雨拉着沈念就往外跑。
两人翻过一个小山头,果然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正缓缓前行。骆驼驮着帐篷,马背上坐着人,羊群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小雨兴奋地挥手,高声喊:“阿要叔!”
队伍里一个中年男人勒住马,回头张望。他旁边一个年轻姑娘骑马过来,笑着朝她们挥手——那是库蓝,小雨的新朋友。
“库蓝!”小雨跑过去,两人抱在一起。
阿要叔也骑马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看向小雨的眼神有点复杂。
小雨没注意,已经忙着给大家斟酸奶了。她端着碗,一碗一碗递给赶路的人。沈念在旁边分馕,笑着用刚学的哈萨克语说“请慢用”。
走到阿要叔面前时,小雨笑着喊:“阿要叔,喝酸奶!”
阿要叔接过碗,忍不住问旁边的库蓝:“她刚才是不是在叫我狗熊?”
库蓝哭笑不得:“没有没有,她在叫你阿要叔呢。”
阿要叔这才放心地喝起来。
沈念在旁边忍着笑。她知道这个典故——小雨第一次去要账的时候,一本正经地用本地话喊人家绰号,把阿要叔气得够呛。
库蓝在旁边解释:“我爸记性好着呢,你那声‘狗熊’他记到现在。”
小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那不是学艺不精嘛……”
众人都笑起来。
喝完酸奶,吃完馕,库蓝一家要继续赶路了。库蓝拉着小雨的手:“等我们安顿好了,你们来家里玩!”
小雨点头:“好呀好呀!我们小卖部就在小河边,你们有需要的东西,也来我们这儿!”
两拨人挥手告别。
***
回去的路上,小雨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念姐,你看见阿要叔刚才那个表情没有?他肯定以为我又叫他狗熊了,笑死我了!”
“还有库蓝,她说她爸记性好,其实她记性才好呢,小时候的事一件不落全记得。”
“我昨天晚上准备酸奶的时候还担心赶不上,万一人家走别的路呢?万一我们来晚了呢?万一……”
沈念走在她旁边,听着她絮絮叨叨。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草原上野花点点,风吹过来,带着清香。
沈念看着身边这个活力满满的女孩,心里忽然很暖。
小雨眼睛亮亮的,走路带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学着当地人的习俗,交当地人的朋友,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融入这片土地。
沈念觉得,自己好像也被治愈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治愈。是那种——走在阳光下,听着身边的人絮叨,心里觉得踏实——的治愈。
“沈念姐?”小雨忽然停下来。
沈念回过神:“嗯?”
小雨指着远处,笑得意味深长:“你看那是谁?”
沈念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远处有一片缓坡,坡上散落着羊群,白的灰的,像洒在绿毯上的珍珠。羊群旁边,一个人躺在草地上,睡着了。
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但那顶帽子她认识——圆顶,没有帽檐。
阿曼太。
沈念还没说话,小雨已经松开她的手。
“我先回家啦,”小雨眨眨眼,“沈念姐,你也早点回来哦。”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怕被追上似的。
沈念站在原地,哭笑不得。
***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那边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
这是她的绝招——走路没声音,小时候练出来的。那会儿在家里,沈建国发脾气的时候,她就学会轻手轻脚地走,不发出一点声响。
现在这绝招用在了这里。
阿曼太躺在草地上,毫无防备。
他侧着身,一只手枕在头下,一只手搭在身侧。帽子还戴着。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起伏的胸膛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沈念走到他身边,轻轻跪坐下来。
跪坐在他头顶的位置,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有几根草叶沾在他的衣领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就这么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过了一会儿,阿曼太感觉脸上慢慢笼罩了阴影。
他的眉头动了动。
然后他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带笑的脸。
那双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正低头看着他。
阿曼太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
不是普通话,沈念听不懂。
她没动,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
阿曼太的眼睛渐渐清明。
他认出了她。
沈念。
真的是沈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沈念忽然动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离他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从她眼睛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
风从草场上吹过来,轻轻的,凉凉的。
阿曼太闭上了眼睛。
沈念停住了。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等着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直起身,坐到他旁边。
“阿曼太,”她好笑地说,“你还没睡够吗?”
阿曼太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帽子扶正,又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念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好笑。
“小雨要为路过的人送酸奶,”她说,“回去的时候看见你在这里睡觉,我就来找你啦。”
她顿了顿,又问:“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
阿曼太却没回答。他看着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刚才……你……”
“刚才怎么了?”沈念一脸无辜。
“你刚才离我……那么近……”
沈念眨眨眼,开始胡编乱造。
“我看见你头发上有虫子,想帮你捉来着。”
阿曼太愣了一下,下意识摸摸头发。
“真的?”
“真的。”沈念一本正经,“结果快捉到了,虫子就飞走了。”
阿曼太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你刚才离我很近……”他比划了一下,“抓虫子需要这么近吗?”
沈念歪着头看他。
“是个小虫子,我看不太清楚,所以凑近了。”她眨眨眼,“吓到你了吗?以后我一定注意距离,不再吓着你。”
阿曼太连忙摆手:“不近不近,没吓到我!”
沈念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阿曼太这才反应过来——她在捉弄自己。
他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有点羞涩,又有点恼。
“你……”
沈念笑够了,擦了擦眼角。
阿曼太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沈念有点不好意思。刚才捉弄了他,他还想着送自己。
“不用了吧,我自己能回去。”
阿曼太已经牵过马来。
他翻身上马,然后朝她伸出手。
“上来。”
沈念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
“不是说不能坐两个人吗?”
阿曼太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
沈念刚坐稳。
下一秒,阿曼太猛的一夹马腹,又甩了一鞭。
“驾!”
马顿时狂奔起来。
沈念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带着往前冲。急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尖叫堵在喉咙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能死死抓住阿曼太的手,整个人无意识地靠进他怀里。
风在耳边呼啸,草原在眼前飞掠。
沈念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狂风卷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可能只有几分钟,但沈念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马终于慢下来,最后停住了。
沈念喘着气,整个人还是懵的。
然后她反应过来。
他在回击她的捉弄。
怒火和委屈一瞬间涌上来。
她挣脱他的怀抱,要下马。
阿曼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赶紧伸手想扶她。
沈念一把甩开他的手。
她自己往下跳。
腿却软得站不住,一落地就直接坐在地上。
阿曼太赶紧下马,蹲在她面前。
“沈念……”
沈念抬起头。
眼泪一颗一颗从她脸上滚下来,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
阿曼太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一边擦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沈念推开他的手。
她站起来,往前走。
阿曼太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她挣开。
他又拉住她。
沈念转身,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
阿曼太愣住了。
沈念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通红的手心,又看了看他脸上慢慢浮现的红印,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曼太追上来,从背后抱住她。
“对不起。”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带着懊悔,“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原谅我吧。”
沈念被他紧紧抱着,动弹不得。
那个怀抱很紧,很暖。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心里的委屈,好像也在慢慢化开。
她哭出声来。
阿曼太把她转过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他心里懊悔极了。自己一时兴起,想逗逗她,却把她吓成这样。怀里的人那么单薄,那么柔弱,需要他保护,他却把她吓哭了。
“对不起……”他一遍遍说着。
沈念哭着哭着,理智慢慢回笼。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打了他一巴掌。
过分了。
她推了推他。
阿曼太松开手。
沈念从口袋里拿出面巾,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然后抬头看他。
他还是那么俊俏——高鼻梁,深眼窝,浓密的眉毛。只是左脸颊上,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
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一片通红。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
“你的脸好硬,”她委屈巴巴地说,“我的手好痛。”
阿曼太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他把那只通红的手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掌心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念,对不起。”他说,“是我吓到你了。”
沈念愣住了。
掌心里那个吻,还留着温度。
她的声音还有一点颤抖:“没……没关系。我不该打你的。你的脸痛吗?”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
还好,不是很明显。应该很快就能消掉。
阿曼太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香味。远处有羊在叫,咩咩的,很温柔。
阿曼太深吸一口气。
“沈念。”
“嗯?”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问得很认真,很忐忑。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他眼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害怕。
她心里甜甜的。
眼睛还有点湿,整个人看起来像刚出生的小鹿、小羊——柔柔软软的,惹人怜爱。
她小声说:“你刚才吓到我了,这件事我要慎重考虑一下。”
阿曼太的表情僵了一瞬。
沈念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好笑。
“你的羊你不管了吗?”她指了指远处,“你回去看羊吧。我要回去慢慢考虑,要考虑很久很久。”
阿曼太看着她,无奈地笑了。
“这里不远,”他说,“羊不会丢。”
他顿了顿。
“你慢慢考虑。我不急的。我会一直等你。”
沈念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但她还是坚持自己回去。
“不用你送。”她说,“我自己走。”
阿曼太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缓坡后面。
***
沈念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个吻还留在那儿。
不是真的还留着,是感觉还留着。
她把手贴在胸口。
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话——“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想起他紧张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会一直等你”时,认真的眼神。
她的嘴角弯起来。
一路上,她都那只手都紧紧攥着。
攥着那个落在手心里的、轻轻的、温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