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忽然就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方既白微微侧头,见她一副怔愣的神情,只当是自己讲了一长串,池翯净大约没怎么听懂。
于是放慢声音,耐心重复一遍:“我是说,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叫作成光浠,就在南部,不知道你有没——”
“您刚才说进总部的事,”池翯净忽然出言打断,觑着她疑惑的眼睛,僵硬道,“我会好好想想。”
对于她突兀的反应,方既白茫然一瞬,片刻咕哝道:“有什么好想的,答应就是答应,不答应就是不答应。还有,你没回答我呢,究竟有没有听说过成——”
“我很快就会想好。”
方既白冷笑一声:“我可没催促你,心急的是菏羽姐姐,你答不答应,对她来说是重中之重呢。对了,成——”
“我答应!”
“嗯……嗯?”
方既白反应过来,蔚为惊奇地上下打量了片刻,瞧她面色凛然,顿时就把成光浠的闲谈搁置脑后。她并不在意池翯净再三的打断是否失礼,只是没想到这人瞧着一板一眼,竟然这么好说话的?
她问:“真的假的?”
池翯净说:“……真的。”
方既白眯着眼,哼哼着将这人的表现仔仔细细搜寻个遍,还是语气怀疑:“你不是前一分钟才说不去么?怎么忽然……你、你这么给我面子的?”
“……嗯。”
池翯净开口似乎有些艰难,就连一贯持重的表情也有些挂不住,眼神略略晃动,隐约透露出几分不自在。然而方既白还沉浸在对自己巨大威慑力的幻想中,咬着唇侧,不尽得意,心里飘飘然起来,哪还管什么池翯净。
不过,她还是轻咳两声:“既然如此,我就回去复命喽?”
池翯净沉吟片刻,认命地点点头。
不知为何,她脸上似有懊丧之色。方既白这回敏锐地捕捉到,连忙意识到什么似的,瞪大眼:“等会儿,!你、你这表情什么意思?你可不许在菏羽姐姐面前说是我逼你,你才答应的,我刚才可半点儿没逼迫你!”
池翯净又重重点了点脑袋。
方既白勉强放心:“好吧,那我放心走了。”
池翯净有些无力地欠身:“再见,您慢走,下次见。”
方既白应了声,打了个哈欠,打算到林子外面的路口去,估摸着北凛的车大约快到了,正好上车补补觉。至于池翯净么,她什么时候回市区,想必池菏羽自有安排。如此想着,就慢悠悠地朝木扉处踱去。
身后,池翯净耷拉着眼,神色不可谓不低迷,目送方既白渐渐走远,正要转身,视线里,方既白却忽然将身一扭。
她道:“噢,差点儿忘了,刚才说到成——”
话音未落,就见不远处的池翯净忽然曲腰大声咳嗽起来,仿佛被呛住了一般。
见状,方既白先是一愣,尔后连忙小跑着回去,凑到她身旁,奇怪道:“你怎么了?”
池翯净生怕她再说什么,咳嗽得更剧烈。原本是个克己复礼的翩翩佳人,此刻却不免显得狼狈,纵然方既白再怎么大条,眼下也渐渐犹疑起来。
她问:“你、你没事儿吧?”
池翯净生平头一次,演得几乎脸热,捂着唇摇头,含糊出声:“我没事的,您先走吧……”
方既白勉强伸出手,搭在她肩胛处轻拍三两下:“算了,我还是先扶你进去吧。”
于是当真作势要将人给扳正,指腹所及之处,这人极其明显地僵硬起来,微微一滞,下意识就往侧边躲开,登时咳也不咳了。
还没等方既白反应,身后却遥遥传来一道熟悉的冷音。
“大小姐,社长让我来接……”她视线下移到两人交缠的手臂上,眉梢一跳,“您这是在?”
方既白忙不迭将握住的清瘦臂膀丢开,解释道:“她不舒服,我送她回去呢!”
北凛的目光静静在两人之间来回,片刻:“不用回去了,大小姐,翯净小姐,社长让我来接你们一起走。”
两人的脸色这下都诡异起来。
当下已近晌午,山中雾气淡了不少。鲜有人至的盘山公路上,视野洁净,一路畅行无阻,只有飞驰而过的参天巨树十分晃眼,惹得方既白发晕。
她靠在右侧,拿侧背对着左边的女人,思绪可谓精彩纷呈。
原本半小时的车程,硬是煎熬得像一个世纪,终于在方既白满背芒刺之前,稳稳停在了地下车库内。
北凛说:“翯净小姐,社长在顶层等您。”
至于方既白——她瞧着北凛似乎没什么吩咐要带给自己,心下松懈了些。待池翯净渐渐走出老远,才扯住北凛的袖口。
“小北姐,菏羽姐姐忽然叫她一起回来做什么?”
北凛侧首:“您不是说服她进总部任职了么?社长说,如果翯净小姐答应了,就带她一起回来。”
方既白一顿,旋即惊奇道:“你怎么知道她答应了?”
北凛嘴角微微动了动,沉默的间隙,似乎想起很久远的事情。片刻,似笑非笑:“大小姐,原谅我妄加揣测。但是,以我对您浅薄的了解,如果翯净小姐没有同意,您是不会有耐心还与她闲谈打闹的。”
方既白觉得她此种认知的来源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决定不再追问,毅然换了个话题。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那池翯净呢,菏羽姐姐打算让她做什么?”
“您过几日自然会知道。”北凛答得模棱两可。
果真如她所言,本月的最后一个周五,临近下班时间,财团内网上,方既白的名字就挂上了头栏。
兰亭在旁翻阅着人事令,小声惊呼:“部长,你升职了!唔,还有,池……”
方既白见她忽然含混起来,索性接过笔记本,自己瞧。刚看清屏幕上的内容,表情就冰块儿般僵住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兰亭不可置信道:“部长,社长的妹妹,怎么成了你的……下属?”
方既白更难以置信,反复看了好几遍,然而池菏羽的意思很明确。擢升方既白之余,将池翯净塞去了第三事业部,算来算去,岂不就成了方既白的直接下属吗?而方既白原本的职位,则由某分部调人接替。
她语塞半晌。这样的安排实在吊诡,且不说自己暂时还是个头脑空空的人,单就流程而言,从提名到决议,方既白竟然全不知情。再者,按道理说,人事令的发布是由广报部负责的,可她与兰亭显然还被蒙在鼓里。
至于池翯净——方既白更是头疼。池菏羽把亲妹妹塞到自己这儿,究竟在想什么?
总之,按人事令,从下一个工作日起,职务调动正式生效,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既然是池菏羽的决定,她要做的就只是接受,基于池菏羽现在对她微妙的态度,这似乎是自己的最佳做法。
诚然她心中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还未来得及深思,新的麻烦就突兀地摆在了眼前。
就在她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大楼底下来了乌压压一大片示威的人,前排举着横幅,黑洞洞的手写大字直指方既白,叫人想看不清都难。其中有多少西分部的人还未可知,横竖很快就引来大群围观者。
为首的人振臂高呼:“我们分部不是谁的后院!为什么拿林董事开刀?必须给个说法!”
方既白头疼地甩甩脑袋,“啪”地合上百叶窗,室内复归安宁。
西分部能纠集起一群人跑来总部喊话,一定会有媒体大做文章。林陆的事尚未了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是先问问池菏羽的意思好了。
“叮咚——”电梯到达顶层,甫一开门,就听内室传来一阵怒气冲冲的争吵。准确的说,似乎只有一道单方面吵闹的女声,然而距离较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池……凭什么……姑母……”
下一秒,“啪”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了磨砂玻璃上,动静着实不小,就连不远处一直装聋办公的北凛也不由得肩膀一抖。
方既白脚尖止住,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全财团上上下下,敢这样和池菏羽说话的人能有谁?实在想不出。
还是先回避一下好了。
然而,正当电梯门即将合上时,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音却急促地传入耳朵,听着火气冲天。随后,那人从外不耐烦地敲敲按钮。
“叮咚……”
高跟鞋重重地踩进来,方既白不作声,垂着眼。那双高跟鞋微微一扭,转了个向,一双手探出来,又“啪、啪”地剧烈敲击负一楼的按钮。
她微不可察地蹙了眉,不动声色地一瞥。那精致的红色皮革镶嵌着细长的鞋跟,其上包裹住来人纤细白皙的脚踝,若忽略她周身散发的坏脾气,堪称十足优雅。
顺势往上,是修长的小腿,半截隐没在裙摆下,收束得紧致漂亮。这人一套黑色修身裙装,裁剪复杂,腰线扎在细结里,勒得腰肢几乎可握。
“看够了吗?”
方既白浑身一僵,立即侧回头,尴尬地咳了咳。可对方的目光却仍然黏在她的侧脸上,瞬也不移,烫得方既白愈发窘迫,最终还是低了低脑袋,对这个陌生女人道歉:“对不……”
“……方既白?”没等她说完,女人就轻声开口。
很熟悉的声音,方既白有些恍惚地昂起脑袋,顺着她骨感冷白的锁骨往上,视线最终抵达她的脸庞。
那张脸被一副宽大的浅色墨镜遮去半壁,只余高挺的鼻梁和烈焰似的红唇,明晃晃地摄人眼神。
那嘴唇微微一抿,好看的唇珠动了动,眼神穿过茶色的镜片,毫不掩饰地落在方既白身上,盘桓不止。
“真的是你,”她忽然面朝对方,栗色的大波浪长发甩来一阵馥郁花香,声音莫名透着隐隐的兴奋,“好久不见?”
她自然地伸手,长摁取消方既白原本要回的楼层,随后居高临下地贴近一些,顺势摘了墨镜,挂在胸口。
“上午好……”她的眼神细蛇一般,喃喃间,先将方既白里里外外缠绕个遍,“几年不见,你又变漂亮了,真是的,刚才差点儿放你走了。不过,你怎么穿成这样?”
方既白艰难地朝旁边挪了挪。
女人却还自顾自地絮语:“我最讨厌穿得一本正经的人了。宝贝学妹,你还真是大变样了……真可惜,穿成这样的话,应该不大方便像以前一样跪下求饶了吧?”
周五晚上6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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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 本文最不讲道理坏女人林子绯登场~此女无心机可言,干坏事就是纯犯蠢,大家不要原谅她!
现在所有主要角色都正式出场过一次咯,人多得有点站不下,接下来几章是停然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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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宝贝学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