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温时昔右手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他不说话,温时昔也不说。
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平时酒量不差,只是太久没碰,这一下喝得猛了才上了头。
方予玦其实能自己走回去。但既然温时昔愿意送,何乐而不为?
一想到这里他就下意识往温时昔身边悄悄靠近了一点,对方并没有察觉。
从公园穿过去的距离更远,方予玦悄悄引着对方走向这条路。
走到那段种满无尽夏的花圃时,方予玦忽然慢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花圃的方向。路灯的光落在那片花丛上,淡紫色的颜色在夜里看不太真切,只剩一团一团模糊的影子。
“看什么?”温时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
温时昔没追问。但他走慢了一点,配合方予玦的步子。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到出了公园,谁都没说话。温时昔走在左边,方予玦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这是方予玦下意识带着他往路灯最亮最多的那边走。
方予玦低头看着那两道影子,想起上辈子他们一起走夜路,温时昔怕冷的手会插在他外套口袋里。不是牵手,是那种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的两个人会有的动作。
胆小鬼温时昔还有些怕黑,楼下散步总会挑路灯多的那条走。
那时候他以为以后还有很多这样的路可以走。
“你住几楼?”温时昔清澈的声音在黑夜中打断了他的回忆。
“四楼。”
“没电梯?”
“嗯。”
温时昔没再说什么。
方予玦:“到了。”
“嗯。”
温时昔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饭桌上能头头是道,独处时又惜字如金。明明刚才那副跟自己很熟的样子,私底下又小心翼翼,像是在靠近又怕靠太近。说不上来,但不讨厌。
方予玦站着没动。他看着温时昔的脸,路灯下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年轻的,干净的,没有被任何东西摧毁过的。
他想说谢谢,想说路上小心,想说很多话。上辈子没说过的,没说完的。这辈子想说的。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时昔。
他觉得自己可以慢慢来,再一次拥有温时昔。
也是第一次。
“怎么了?”温时昔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方予玦摇了摇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映着他的脸。他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
“QQ号给我吧,”他说,语气很随意,“以后摄影的事方便问你。”
温时昔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报了一串数字。
方予玦加上后,盯着屏幕看着,把备注名从“温时昔”改成“社长”,想了想,又改回了“温时昔”。
完事后,又笑着举起手机对着他晃了晃,“好了。”
温时昔“嗯”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方予玦把手机也收起来,手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心里又默念了好几遍那串数字。
“上去吧。”温时昔说。
温时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方予玦一眼。
“方予玦。”
“嗯?”
“以后别替人挡酒了。”
方予玦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温时昔已经转回头去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过路口,消失了。
方予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站了很久,久到声控灯都灭了。楼梯间暗下来,他也没动。他就站在黑暗里,想着温时昔说的那句“以后别替人挡酒了”。
方予玦低下头,笑了一下。拿起手机发了个消息,“到了记得说一声”。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颗薄荷糖。刚才在火锅店门口,他胃里翻得难受,去前台要的。他没吃,攥了一路,糖纸都被手心的汗洇湿了。
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凉丝丝的,在舌尖化开,胃里的烧灼感淡了一点。
他转身上楼。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灭掉。到了四楼,他摸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开了。
他没开灯,直接瘫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的灯泡闪了一下。这栋老居民楼质量不好,灯泡也该换了。但方予玦刚买了相机,最近还是节省一点比较好。
方予玦是早产儿,被扔在医院。有人捡了他,养了几年,可惜那人也没活多久。最后的归宿,还是孤儿院。
谁想到亲生父母死后居然留下一点遗产,不多,刚好够他上学。除此之外,他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不同——只是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等他。
平时节省再加上打零工,方予玦上辈子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直到后来遇到了那个人。
也不知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才把他从虚无的暗河中拉了出来。他拿起手机,是温时昔发来的消息。
“到了。”
方予玦盯着那俩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在干嘛”,又删掉。打了一行“早睡的”,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温时昔没有再回。
方予玦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薄荷糖的味道还在嘴里,凉丝丝的。
忽的,他又拿起手机,打开温时昔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两下。
“晚安。”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看。
“嗯,早点睡。”
方予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这次是真的闭上了眼睛。
温时昔回到宿舍时,室友已经睡了。他摸黑洗漱,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新消息。
“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想到对面那个人替自己挡酒的样子。说实话,方予玦长得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安安静静的,眉眼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明明年纪不大,但安静下来的时候总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像是经历过很多事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被挡了镜头,没来得及细想。
这人挺有意思的。饭桌上说话有趣,挡起酒来一套一套的。温时昔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他跟自己以前认识的人都不太一样。
温时昔打了“嗯,早点睡”,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方予玦挡酒时那张微微泛红的脸,还有走夜路时安静走在他右手边的样子。
……想什么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睡着了。
方予玦那边就没那么容易睡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有温时昔被说到嗅事耳朵尖泛红的样子,有温时昔说“你是不是傻”的语气,还有温时昔走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还有那条回复。
“嗯,早点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平静的夜晚只剩下锣鼓喧天的心跳声。
方予玦忍不住暗骂自己,明明加上上辈子都活过三十多年,怎么还是经不住别人下意识的撩拨。
谁叫那人叫温时昔呢。
他想起上辈子,刚和温时昔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发一条消息等半天,收到一个“嗯”就能高兴一晚上。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太喜欢了。
那现在也是。
方予玦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温时昔发的“到家了”,又翻到那句“嗯,早点睡”。就这么来回翻了几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
总共就那几个消息,方予玦睡不着,又点开了温时昔的头像。
缩小的图看不太清楚,点开才发现,是那只橘猫的背影。照片有些糊,猫的耳朵虚了边,尾巴翘着,正往花圃深处走。背景是那片无尽夏,粉蓝粉紫挤成一团,虽然模糊,但还能认出那个拐角。
就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
方予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原来那天他拍完猫,还拍了这张。原来他拿这张做了头像。他不知道温时昔是什么时候换的——也许是那天晚上,也许是第二天。他只知道,温时昔从那只猫的背影里,选了这张糊掉的。
想起上辈子,温时昔从来不换头像。一个默认的灰色图标,用了很多年,跟他对事的态度一样。
方予玦把备注从“温时昔”删掉,指尖悬在键盘上顿了一会儿,打下一行字:Endless Summer。
无尽夏。
那种花的花期很长,从夏天开到秋天,一直开一直开,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他想起那片花圃,想起温时昔蹲在花丛边的样子。
这个名称也是上辈子温时昔的网名。
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糊掉的猫,模糊的花,那个拐角。他第一次听到温时昔声音的地方。
重生真不错。
第二天早上,方予玦是被闹钟吵醒的。
还好喝的不算多,头没有很疼。
他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还停留在昨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晚安”,温时昔回的“嗯,早点睡”在下面一行。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
今天是周五。摄影社聚餐已经结束了,没有什么安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开始转——明天周六动物园外拍。
今天一天没课,一整天他都没找温时昔。不是不想,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他出去逛了逛,去了趟超市,买了几天的吃的,回来把冰箱塞满。下午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摄影教程,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他拿起相机,对着窗台的花拍了几张,拍得不好,删了。
方予玦看着照片,嫌弃地皱了皱眉:“真难看。”
看来下次得找机会跟温时昔学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