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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亭

太子给了两日时间准备,詹望疏当夜里便收拾行装。返程青州没有随行家眷,他带着亲卫骑马跑回去,四五日功夫就到了。

至于户部外派的官员,他们自个儿有办法。况且淮京官员没怎么吃过车马劳顿的苦楚,跟着詹望疏这群当兵的跑,怕是能吐个颠三倒四,路上找医馆也要耽搁脚程。

一场春雨一场暖,只昨夜大雨遽然,清晨的寒意散不掉,还落着霏微细雨。詹望疏戴好斗笠、披上蓑衣,拜别了送到府门外的祖母和妹妹,上马就走。

卯时未至,城外大雾弥漫,排队入城的只有早起送货的太平车。几个麻衣百姓哈欠连天地靠着车,分食刚出炉的胡饼,烫得嘶嘶喘气。

马蹄踩烂了落花,詹望疏见着街边的胡饼摊子,下马买了二十来个分发下去,充作头两天的干粮。太阳出来得倒是快,雾气薄了些,城外长亭里正坐着一个素衣男人,身侧女使正给他倒热茶。

杨风凑在詹望疏身边,好奇地探头:“主子,那是谁啊?”

他们几个亲兵训练有素,泰山崩前都面不改色,这会儿却把口中的惊艳压了下去。

长亭寂寥,那男人未束发髻,长发泉水般倾泻而下,似乎能遮住他单薄的身形。淮京贵眷近年来流行窄袖短衣,眼前人却衣袍松缓,宽大的袖口衬得那双雪白的手腕更加纤细,如同话本里描绘的山妖,缥缈得不像尘世人。

怎么是……

詹望疏的手心热得通红,把胡饼往杨风怀里一塞,不顾身后亲兵烫得嗷嗷叫,脚底一蹭就往长亭里跑,连赤韫都撂到路上了。

“跑过来作甚,我腿脚不便,你追得上。”阮绍瑜面有倦色,那双透彻的眼睛也不想全睁开。

詹望疏替他捏去了鬓边潮湿的残花,居然有些忸怩:“我没想到你来送我。”

阮绍瑜轻笑出声,清晨的寒意化在他眼角眉梢,抖开窄窄一方春色。他又披着詹望疏给他送的艾青斗篷,那帽子边沿镶着一圈飞出银针的皮毛,衬在他颈侧,显得阮绍瑜格外幼态,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我可以给你写信吗?”詹望疏直勾勾瞧着阮绍瑜,“青州到淮京一路递铺密集,早上寄出来,两日就能到。”

他想念那个柔软的吻,可惜片刻的温存雪花般化在了双唇,摸不着,也无法重温。

詹望疏第一次觉得青州那样远,远的连一封薄薄的信笺也要送两日,才能交到阮绍瑜的手上。他会在夜里难眠的时候点起灯来、摩挲着自己的字迹,翻来覆去地读吗?

阮绍瑜经不住这样诚恳又炽热的眼神,像是姐姐曾经花大力气聘来的猫儿,每每撒娇,总会睁圆眼睛看向她,立着长毛的耳朵一抖一抖,叫人忍不住抚摸一番。

“我……”阮绍瑜低下头,避开詹望疏的眼神,心里像是有羽毛在挠。他抠紧斗篷一角,抿紧嘴唇不说话,直到桌上的茶盏冷掉。

詹望疏轻叹,摸摸他的长发:“不用勉强。”

几个亲兵咳嗽几声,城外百姓多了,一会儿路上不好跑。詹望疏倒退两步,刚要离开,就被牵住了衣角。

“两日太久了。”阮绍瑜轻声道,“随着军中邮差一道送来,不行吗?”

指尖冰凉,詹望疏回握住,在掌心搓热了。他点点头,说:“回府再睡一觉吧,天冷呢。”

阮绍瑜乖乖地点了点头。

詹望疏飞快地跑回去,像是再慢一步都走不得了。赤韫枣红的身影划破薄雾,疾驰而去。直到再也捉不住那队人的背影,尘灰回落,阮绍瑜才喑哑着声音,吩咐秋鸿准备回去。

秋鸿坐在车架上,竖起耳朵听内里的动静。阮绍瑜送走詹望疏后就有些不对劲,整个人瞧着格外恍惚,叫他也不回应。

细微的啜泣声慢慢生在车帘之内,秋鸿吓了一跳:自家小主子连给父母姐姐办丧事都没落泪,怎么这回哭起来了?

她顾不得失礼,连忙掀开厚重的帘子钻进车厢。阮绍瑜正捏着宽大的袖口,紧咬着嘴唇克制声音,眼泪打湿了脸颊,那苍白的皮肤几欲透明。

秋鸿跪坐在他身边,用帕子仔细给他擦眼泪,小声哄着:“主子,团练大人还会回京的。他说要给你写信,那就一定会写。”

“……秋鸿,我真是恨死他了。”阮绍瑜抖着声音,眼睛埋进掌心,“他如果不回来,如果不照顾我,我就不会再次变得软弱。

”我还没有答应为祁筠做事,但她已经将我推上了这条路。或许我会在她的算计里步步高升,为父母和姐姐翻案,甚至还能折磨死那个最该死的人。但我现在害怕了呀……万一她要我做的事情里,就有那么一件会刺向阿鉴呢?”

阮绍瑜几乎泣不成声,话语吞吞吐吐,秋鸿却听明白了。她像阮绍瑜小时候那般搂住他,任由流淌的眼泪打湿她削瘦的肩头。

“我真的怕。”阮绍瑜反反复复地念着,“我真的害怕……”

***

阮绍瑜在哭泣中睡着了。

他为了去长亭送詹望疏,把今早的药提前服用,折腾了半晚上。天不亮就出了城,只在车内打了个盹,又着了雨后风,许清蟾帮秋鸿把阮绍瑜抱回房时,他已经有点起热了。

秋雁能被带到东宫服侍,不仅擅长庖厨之事,还粗通岐黄之术。她赶进来给阮绍瑜把了脉,风风火火出门买丸药了。

许清蟾从不在阮绍瑜睡着时留在屋子里,他帮睡着的人拉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自己靠在廊柱上晃神。

能自由出入嗣王府的人不多,除了常常做事的秋鸿秋雁,便只有太子殿下和许清蟾。或许……现在还有詹望疏了。

那封燕字花押的信已经毁尸灭迹,可是谁放到阮绍瑜枕下的呢?玄燕卫虽来去无踪,但也不会将这种事情做得一点痕迹都没有。毕竟嗣王府外的察子是撤了一半,可太子亲自拨来巡防的亲兵还在府中呢。

许清蟾的手指轻敲肘弯,笑得意味不明。

阮绍瑜睡着时斗篷没脱,身上罩着厚被,没多时就发了一身汗。秋雁帮他吃了丸药,他睡到巳时二刻,揉着脖子起身了。

里衣吃透了热汗,潮在身上不痛快。秋鸿吩咐人烧热水,阮绍瑜兜着帽子,去向暖阁的路上生怕再让风刺着。

兰草熬水,澡豆齐全。先头秋雁出去买药,还带回些忍冬花与连翘,一道放到浴汤里去了。阮绍瑜拨开衣襟,见那乳白浴汤里飘着花花草草,疑心那俩姑娘要吃拨霞供,自己全身上下七两肉也够她们吃两顿了。

泪流多了,发了场烧,眼睛肿得像桃子,被热汽熏一下就疼。阮绍瑜捞起漂在水面上的忍冬花,扯断了,又扔回去,溅起一小片水花。

秋鸿用巾帕给他绞头发,阮绍瑜给左膝糊了一块膏药。淡淡的花香充盈起来,四散到屋内,甚至还渗出了窗棂。

“啪”地一声,花窗推开,许清蟾吊儿郎当地撑在窗框上,眼神一紧,忽得说:“你这白发看着似乎少了点啊。”

“有吗?”铜镜许久不打磨,照得不清晰。秋鸿拨了拨那几缕白发,惊讶地称是。

阮绍瑜面无表情:“刚刚自己擦头发的时候扯断了几根吧。”

三人凑在一块笑了片刻,许清蟾便陪着阮绍瑜上大宗正司报道去了。宗司是闲差,不用大早上从床上爬起来点卯,就连官服都不必换,比入宫赴宴的规矩还少。

为了让阮绍瑜掌管大宗正司一事更加理顺成章,太子趁着他爹在遥仙台醉生梦死的时候,连忙给白身多年的嗣王殿下遥领一阶正五品武职,领的正是青州观察使。

这也是太子单独把詹望疏留下来说话的原因。虽说詹朗这个承宣使到年纪该卸任了,但青州没有节度使,好些军政要务有詹家人处理不假,总要承宣使点个头才行。

把青州观察使交给阮绍瑜,太子能借着阮绍瑜和詹家旧日的情分两相牵制,还把阮绍瑜应得的头衔与官职补给了他,实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为着马市被劫和儿子发烧两件事,阮绍璋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脑袋放到办差院,身体放到东宫里。阮绍瑜规规矩矩地拜过忙于案牍的崔大相公和邰枢密,才躲到自个儿屋里头看案卷,老实的像只鹌鹑。

院里的两个老头借着喝茶的功夫交头接耳。崔大相公年逾花甲,保养得不错,虽说肚腹大了些,可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还算符合身份;邰枢密年富力强,蓄把山羊须,两眼炯炯有神。

“嗣王殿下抬了武职续弦,又掌管大宗正司。上差时离东宫这样近,太子殿下怕是要将小殿下也甩给他了。”崔大相公眼瞅着内侍抄错了字,百叠扇一敲,那内侍连忙换纸重写。

邰少同笑了笑,眉间忧愁。官家将朝政尽数甩给太子,东宫妃位空悬,一应家务全都得太子一个人来操持。他虽然不愿太子把阮绍瑜提上来做事,但此举若能给太子腾出些处理政务的空闲,也算是大功一件。

他低下头,拂开案务:“乍然有了权柄在手,想来不会太老实。依我看,那道人再不给官家吹两句风,这朝上可是要变天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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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