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十斋,北羽闻见十分诱人的香味,院子里,叶一片正跟云笙弦下棋,玄北离则在给他的琴调音。
“北羽,来玩吗?”
云笙弦招呼她,他们下的棋非寻常玩法,而是南戏霖为了照顾不懂棋艺的叶一片,研究的新棋法,上手容易,可以五个人一起玩。
纵然是新玩法,比起在黑色白色的小粒子上费脑筋,北羽更喜欢看话本,去茶馆听书,有时候兴致来了,就与玄北离弹琴。
师父白发剑圣酷爱琴道,幼时起就教她弹琴,将古琴之音称为天地共鸣之声。
玄北离的琴艺,则是他母亲朝阳郡主所授,当年朝阳郡主琴音一绝,堪称国手。
一个绝俗仙乐,一个北境国手,二者教出来的北羽和玄北离在弹奏琴曲上,颇为契合。
而南戏霖天生聪慧,跟海刀夫子学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云笙弦内秀于心,小时候随义祖父学棋,也是一手精湛棋技。
他俩能下一天一夜的棋,还说他们下的不是棋,而是借棋交谈,神交。
叶一片十分向往这种双双成对的消遣,最终在南戏霖努力下,加入棋盘。
“北羽,谁给你寄了包裹?”玄北离问。
“我娘。”她拎着包袱往自己屋里走,“我的琴也该调音,帮我调一下。”
“好。”
放下包袱,北羽去了厨房。
厨房里香味弥漫,南戏霖坐在矮凳上烧火,她掀开一旁的砂锅,里面窝着只鲜嫩鸭子。
鸭子汤是南戏霖的拿手好菜,她忍不住摸向汤勺,南戏霖抬头:“火候没到,禁止吃独食!”
北羽撇撇嘴,蹲下去拿起一封信,“又用别人的情书烧饭啊。”
“你第一次吃我用情书烧的菜吗?倘若我不把它们烧掉,十斋早被信封堆满,无处落脚了。”
“反正谁也不会去看里面写了什么,我用它们做饭,饭好歹进了写信人喜欢的人肚子里。”
她指着三叠情书:“全是我哥的?”
“最厚的那叠是云笙弦的,其次是北离,再其次是叶一片。差不多都是住在外宫,参加试剑大会的人递的,有意思的是,好多人一口气写三封,一起压到门边。”
南戏霖随手抓了一把,扔进灶台。
这些信,大部分是见色起意的一时兴起,他烧起来毫无负担,真正喜欢鼓起勇气表达爱意的那部分信,他稍微觉得可惜,都存在一个大木箱子里。
“为什么没有人给我写信,明明我以前也经常收情书。”北羽有些不服。
“您老一招白马吟,吓破多少人胆啊,哪还敢写情书。”南戏霖拿起一根黄瓜,咬下去脆生生,清嫩。
他道:“明天上午你的对手是南境韩霸天,战神韩誉年的侄子,虽然他实力一般,但毕竟代表南境,你多跟他打一会,过个二十招,给足面子。
下午对手是盼灵,你未来的表嫂,怎么打你看着办。”
北羽拉长脸。
在她师父嘴里,在海刀夫子嘴里,即便学宫已经沦为慕容皇室的臣下,被掠去过往的光辉,但试剑大会一出,万国来贺,天下少年风采尽览,比武列百强,荣定来日绝世高手,是每一个习武者一生中所期盼的扬名世间的大好时机。
谁知,这一场天下少年期待已久的盛会,顾完这头顾那头,根本没意思。
她满脸写着无趣无聊,南戏霖见此情景道:“这一次试剑大会确实缺席了一些重要的人,导致百强榜前十有点水分,可它依然盛大。”
“天枢城大大小小的客栈爆满,百姓们甚至把自家多余的空屋租出去,郊外也立满棚子,有些东海的旅人,攒了许久钱,赶了一年路,就想在最后一刻看一眼学宫第一的风姿。
北羽,后天你跟叶一片在皇家演武场进行的最后一场比武,将万人空巷,万众瞩目。”
“真的吗?”
“我骗你作甚,演武场的入场帖,已经炒到天价了,黄金一箱一箱往学宫搬。”
北羽半信半疑。
试剑大会举办到现在,她除了闯祸,被流言追着骂,就是被动接受一众畏惧或估量的目光眼神,尚未得到过鲜花掌声。
厨房里鸭子汤的味道越来越浓,北羽忍不了走出去,夜幕低垂,星辰漫天,她坐到玄北离身旁,拿过琴,随手弹了起来。
琴音清澈,宛如一条小溪绕过蜿蜒山路,随后拐进幽深峡谷,突添森然。
玄北离挑动半透明的弦,两道琴声此起彼伏,时而相交,时而分离,最后抛成一条游丝,直上云霄。
一句汤好了,打断弹琴的,下棋的。
五个人围在石桌,喝着暖乎乎,鲜掉眉毛的鸭子汤。
两碗汤下肚,北羽忽然记起来一个人。
一个站在阳光下,同她蹲在地上摸过小鸭子的人。
她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南戏霖,你手里应该有后天演武场的入场帖吧?”
“有啊。”
“给我张。”
“干嘛啊,那玩意可贵了,学宫财库纯指望靠它进大帐,每一张都登记在册呢。”
“少废话,你给不给。”
土匪,南戏霖朝后一指,“在我屋里书案上第三本书夹着,拿吧,但别拿太多。”
北羽拿了帖子往兜里一揣,跑出了院子。
……………
坐铁台离开悬崖的时间,比莫淮预想的更快,夜色也比他估计的更深。
莫淮怕自己笨拙的马术耽误回茶馆,于是,那群人派了一个骑艺出众的同伴送他,还塞了一兜子钱。
月色朦胧。
戌时末,莫淮站在茶馆门口,想起身上衣服被水泡了又泡,想换身新衣再回后院时,才发现那兜沉甸甸的钱,是黄金。
莫淮不想花这些钱,因为他不是为了回报去救玉怜真。
但他又真的没钱。
于是,他用了最小的一块金子,换了一堆碎银铜币,将剩下的金子埋在茶馆后院的树下,等来日归还玉怜真。
北羽喜欢浅色,他就买了一件白色新衣,去了最近的澡堂。
等再回茶馆后院时,他一直等的人已经在那了。
宝珠围着北羽,一口一个曲姐姐,看见莫淮来,她撅着嘴,依依不舍地跑开。
“你来了。”
“嗯。买新衣服了?”
莫淮下意识扯了扯衣袖,害怕有不得体的地方,北羽递给他一个帖子,“衣服挺好看的,我喜欢袖子上的祥云刺绣。后天在玄武东街附近的演武场,要举办试剑大会的最后一场比武,记得来看我。”
“这个演武场是慕容皇室建的,特别大,到时候估摸有上万人到场,你把帖子给门卫看,有专人领你进场。”
莫淮真心实意道:“我相信,你一定会赢的。”
北羽笑了,“当然!”
“我还有事,先走了。等试剑大会结束,我会去找许先生喝酒,要是你在学业上偷懒,我会知道的。”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来的路上,北羽想过如何解释长达半个月的消失,但最终只字未提。
也许是因为,莫淮反应很平静,并且赚钱买了新衣服,看起来有了自己的生活。
这多好啊。
一个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人,不会有舒坦日子过的。
北羽希望,她只是莫淮生命中比较特殊的一名过客,毕竟,她对他的帮助,只会停留在朋友能做到的地步。
而她和他能做多久的朋友,就听天由命吧。
少女的背影,隐入夜色。
北羽在不凡茶馆后院,只待了片刻。
为了这片刻,莫淮等待了十五天。
他不会像宝珠嘴里的小乞丐那样自负,他的一生中有许多个十五天,可以用来等待北羽。
烫金的请帖,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莫淮情不自禁地笑了。
………………
第二天。
金柳依依,人头攒动。
北羽站在擂台上,看着一步步走上台的……少年?
韩霸天身长九尺,筋肉贲张,肩宽体阔,简直是长腿的小山。
都参加试剑大会了,韩霸天肯定不超过二十岁,不过,他看起来长得有点着急,更有点庞大。
北羽下意识退了一小步。
台下的南戏霖仰头对她说:“记得多打一会。”
她道:“我感觉这个人刀枪不入。”
“夸张了。”南戏霖道,“韩霸天自十二岁起,便随叔父韩誉年四处征战,年纪轻轻,就战功累累,是南境有名的常胜将军,可称一句天生将才。”
“听闻他在战场上有一个外号,叫作黑阎煞,因为他常穿一身玄铁黑甲,手持长枪冲刺作战。”
“?”
“这些话,你不早说!”
“怕什么,你跟他比的是武功剑术,又不是沙场厮杀。你稳赢的!”
南戏霖攥紧双拳举起,为她鼓气。
…….
对,她稳赢的,虽然韩霸天的拳头比她脸大,但她和他又不是肉搏。
韩霸天抱拳行礼:“南境韩霸天。”
“北境,北羽。”北羽以礼回之,“请出剑吧。”
韩霸天深吸一口气,拔出背后巨剑,北羽眼皮跳了一下。
这是剑?这是铁条吧!接一招,震麻骨头,接两招骨裂,接三招……她突然走神,韩霸天以为是看不起他,当即出招,掀起一阵狂风。
雄霸真气,浑厚有力,北羽连挥三剑,四两拨千斤,化解他的内力。
韩霸天一愣,举剑横劈,北羽暗笑,拿剑当刀使啊,那还用什么剑,去耍刀算了。
不过,她很快发现,韩霸天看似鲁莽,轻功步法却蛮好,打不中她,却能紧跟在她身后,要知道她练的霞雀,可是天下第一轻功。
“轻功不赖!”她夸赞道。
“我师妹自创的!”韩霸天道。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倏地从巨剑剑柄处,抽出一把细长软剑,弯如丝绸,缠上北羽的腰身,北羽一惊,腾空旋转,堪堪躲过。
她想拉开距离,反被韩霸天拽住脚腕。
重剑劈下,软剑缠行,双面夹击。
台下众人齐齐惊呼,南戏霖大吃一惊,这是韩霸天参会以来,第一次展示双手剑法,任谁也想不到,猛兽般蓄势待发的精壮汉子,会使软剑。
但北羽终究是北羽。
想以出其不意的双剑法,击败掌握天下第一剑术的传人,未免太小瞧她了。
残仙爆发剑意,震慑住韩霸天,他愣神的几秒间,北羽已经找到破绽,躲过了双管齐下的一击。
等韩霸天再次调整剑势,已经失去了攻其不备的优势。
七招之内,北羽见识了重剑、软剑两个截然不同的武器取长补短的结合,够精妙,够精彩。
第八招,韩霸天败于残仙剑下,败于她之手。
“好剑法,谁教你的,你师父吗?”
贴身缠斗的软剑,极其考验握剑人的身法,韩霸天块头太大,先天条件就不宜学软剑,可他不仅学会了,还使得极好,足见授他剑法的老师很用心。
北羽收剑,韩霸天捂住左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感叹道:“我这一套双剑法共五十一招,你仅用七招,就看透了它。世人提起北羽,总先想到仙骨,想到太上忘情剑法,但我今日却见识了你在剑道上,一骑绝尘的悟性。”
北羽微微一笑,“这套剑法已属佳作了,试剑大会以来,北境四大门派中,除去圣剑山,玄真道观、青山派、恒星教的弟子碰上我,第六招就败了。”
四大门派皆有百年底蕴,韩誉年使出的双剑法能略胜各派一筹,很了不起。
“所以,你师父谁啊?”
“我有三个师父,但这套剑法却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教我的,此双剑法名为猛虎嗅薇,乃我南境护国圣女,我的师妹,辰雪雪独创。”
竟然是她,北羽倍感惊喜。
辰雪雪不仅有南境第一少年之称,更是南境朝廷手握重权的副相。
她是天才剑客,也是少年权臣。
风头之盛,远超镜悬大陆同辈中人。
“见不到辰雪雪,我很遗憾。”北羽叹道。
韩霸天语气惋惜:“见不到你,她也将非常遗憾,我跟你的差距犹如鸿沟,她才是可以跟你一较高下的人。”
南戏霖拽了下北羽的裙角,探出头来,“别遗憾了,盼灵来了。”
“啊?”
北羽转身望去,星宫专属的一片耀眼金白色来到,大众默契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前后二十个星宫教徒为盼灵开路,她每踏一步,就有专人放置白毛软垫,绣着星纹的鞋底,不曾沾染一粒灰尘。
盼灵容色绝丽,褐发及腰,精灵一般,在场人多看两眼都觉得亵渎。
“盼灵侍奉,你来早了。”学宫裁判道。
“我有话要说。”盼灵淡淡道。
裁判摸不着头脑:“请讲。”
“我,放弃下一场比武。”
空灵嗓音轻轻落下,全场哗然,盼灵没有作出解释,朝北羽微微颔首,弯了弯唇角,转身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啊……这……”学宫裁判愣住,下意识去看南戏霖,南戏霖翻上台子,跟他说:“沈老师,既然盼灵弃权,就当北羽不战而胜。”
裁判点点头,敲响金锣,高声宣布:“韩霸天对北羽,北羽胜!”
“盼灵对北羽,北羽胜!今日战绝,封擂!”
北羽拉着南戏霖,一脸懵:“盼灵为什么要放弃比武。”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笙弦?”
日落。
天色暗白,泛着青霜。
刚回到十斋的云笙弦被团团围住,北羽几人都十分好奇,盼灵弃武的原因。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盼灵觉得她不是你的对手,你又是我的妹妹,何必再去一战,直接不比,省心省力。”
“就这?我还挺想见识星宫的武学。”北羽说不出的遗憾,叶一片拍拍她,“你还是等着明天见识我的武功吧!”
“那我期待哦。”
北羽眨眨眼,跑回屋子,将门一关,倒在床上拆昨日收到的包袱。
一如既往的首饰盒,衣裳,帕子,以及一封信,她娘颂莲紫十年如一日只会送这些东西。
拆开信,娟秀的小字规矩排列,关心她的身体,解释为什么不去天枢城看她,嘱咐她好好听海刀夫子的话,最后替她父亲挽尊。
从来都是这样的。
几句关心话,从解释为什么不来圣剑山,到不来天枢城,从听师父的话,到听夫子的话,偶尔过年回去,摸着她的脸,掉几滴眼泪,讲几句体己话。这就是颂莲紫对她这个独女全部的关怀。
真寡淡。
北羽把信一丢,拿起衣裳,鹅黄湖蓝相间的长裙,衬得铜镜中她雪白的脸蛋,莹润剔透,一针一线绣成的银蝶穿花丛图精美无比。
唉,她娘再不济也比她爹强。
娘亲,跟娘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母亲无论如何也会挂念,北慕染这个做父亲的,是彻底无视她。
试剑大会最后一场比武,于她而言,于北境而言,于天下而言,都意义非凡,但她娘不来,师父不来,她最重要的两个人都不来。
幸好,她还有朋友。
最重要的是,她有自己。
人嘛,独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对得起自己。
我一定要对得起自己,北羽默默想道,既然参加了试剑大会就一定要赢。
这一章从头到尾都在写北羽,我爱北羽
在描写盼灵的时候,用了徐志摩人尽皆知的《再别康桥》里的一句诗。
这首诗我很喜欢,读起来很轻盈的美,有时候偶尔怅然,盼灵也像这首诗,轻轻的我来了,悄悄的我走了,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卷一·学宫试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