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
定国公府谢家和肃远侯府韩家,男丁二百一十八口,跪于午门高台。
木台被经年的血染成黑褐色,缝隙里嵌着碎骨和毛发。十八岁的韩柠跪在师父谢达和父亲韩文远身后,看着刽子手的大刀在日光下泛出冷白的光。
他四个哥哥浑身无一块好肉,血痂粘着囚衣,结成污色的硬壳,招惹着成群苍蝇。
韩柠喊不出声,动不了身,像被钉死在原地的蝼蚁。
随着令牌掷下,两道血光先后划过。
“爹——!师父——!”
韩柠从马车软榻上猛地弹起,一身冷汗湿透了里衣,凉得刺骨。
圆脸小厮大山捂着被韩柠踹到一边的腿,龇牙咧嘴,“公子,这才刚过黄昏,你又做梦了?”
韩柠大口喘着气,心跳迟迟无法平复。
他刑场重生五年了,每每酒醉都是同一个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是宣文二十年,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机灵小厮小山在车外嘟囔:“公子,五小姐的接风宴还等着呢,你倒好,跟煜王喝成这样,少不了又得挨侯爷的训。”
韩柠歪倒在车内软榻上,脸上的薄红从颧骨漫至眼尾,晕开一片刚醒的醉意。
他胡乱扯开衣领,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问:“到哪儿了?”
“回公子,刚转过金龙街口,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到家了。”小山探头进来回话,眼睛滴溜溜扫了韩柠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家公子掺水的酒都是一杯倒,偏还场场不拉,每次酒醉都要说什么“死过一回”的胡话,真是听得瘆人。
韩柠靠回软榻,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当年太子无征兆暴毙,皇上的猜忌,佞臣的阴谋,全部泼向谢韩两家,几百条冤魂死于屠刀之下。
如今是宣文二十五年。
太子康健,稳坐东宫,宣文帝依然倚重谢韩两家,他们是皇帝为太子量身打造的两把利刃。
一切看似都很平静。
马车行至转角巷,突然一顿。
“不长眼啊!”小山在外头骂开了:“不看看谁的马车就敢往上撞!”
一阵高亢的驴叫声响起。
韩柠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头花驴被马车惊到,粪尿排了一地。驴背上的人稳了稳身子,低头在驴耳边嘀咕了什么,那驴竟安静下来。
骑驴之人一身青衣,腰间一枚青玉禁步,脚上是普通云纹靴,背上一个旧布包袱。
唯有那张脸,韩柠眯了眯眼心道,倒是出挑得不似凡人。
“还不让道?”小山怒斥。
那人慢悠悠的从驴身下来,往挡住去路的马车后瞧了眼,无随从,无灯笼,便问:“哪条律令规定驴子一定要给马让道?”
大山搬出兵律要挟,那人却不急不躁:“皇城夜禁,凡车马近前者,皆以犯夜论处,笞二十。”
“大胆!我家公子的马车,便是五城兵马司也不敢多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山像瞬间被点着的炮仗,炸得韩柠在车里又默默扣了他半个月月钱。
他不耐烦地打起车帘走出,腰间玉珏撞出一串清响,高大身形遮住了月光,车下那人清冷的面容被镀上了一层阴影。
两人目光高低悬殊,一个俯视,一个仰观。
“小公子既熟兵律,大晚上骑驴游街,唱的又是哪出啊?”韩柠居高临下看着那人问。
那人抬眼看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回家。”
话音未落,就听见街尾处马蹄哒哒,火光逼近,一名玄弋司校尉领着一众缇骑冲面而来。
校尉慌张之余,目光先扫过马车,才对韩柠拱手道:“六公子,玄弋司出任务,刚逃了个要犯,现全城搜捕,怕有得罪。”
韩柠一跃下车,余光瞥见那人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神情淡然。
“要犯?”韩柠挑眉,“驾帖呢?想搜本公子的马车,总得让我知道,我这车里能藏什么人吧?”
“这……”,校尉一滞,面色微僵,“要犯是个年轻男子,尚未入狱便在押解途中逃脱,故驾帖未及签发,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韩柠嗤笑,侧身一让,“玄弋司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绣有缠枝牡丹的蜀锦车帷刚被掀开,缇骑的手便像被马蜂蜇了似的迅速收回,一抹艳色在车内一闪而过。
韩柠眸中不动声色地晃了一瞬,轻叹口气:“今日鹊楼新来了几个姑娘,本公子和煜王殿下各挑所爱,准备带回去暖两天床,大人瞧瞧可还能入眼?”
他说话间已将车帷掀开,软座上衣衫半遮的美人娇嗔道:“公子~奴还没穿好衣服呢。”
媚眼如丝的妓子,不是将手放在白花花的胸口处调整肚兜,就是将纤细小腿伸出来故作酸麻的展一展。
校尉的眼睛被吸引的实在无法看向别处,不由咽了口口水,突然一个已拔了塞的小黑瓷瓶从那女子身后滚了出来。
车内瞬间泛起一股淡淡的药味,校尉忙问:“那是什么?!”
妓子还未开口,韩柠倒先拾起药瓶在手中把玩道:“大人,车也查了,人也看了,怎么?连风月场上**的玩物也要细究?”
他语气中不免带了些火气:“若真感兴趣,明日我让人给夏指挥使送上几瓶,如何?”
校尉一惊,忙拱手道:“不敢劳烦六公子。”
见韩柠一脸不耐,校尉又快速将车内逡巡了一遍,便打了个离开的手势。正待转身时,余光扫到了花驴旁的青衣男子。
他驻足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像能得罪起的,心中的愤懑瞬间被点燃,声音也不由提高了八分:“你,什么人?此时宵禁不知道吗?拿夜行牌来,否则将你抓回去严审!”
这一声吼,驴又被惊的“嗯啊”乱叫,青衣男子安抚着驴子,答非所问道:“今晚被两个畜生吓到了吧?回去给你加草料。”
“没长耳朵吗?大人问你话呢!”一缇骑狗仗人势地喊。
青衣男子瞥了眼韩柠,又看了眼缇骑,淡言:“你们怎么不查他的夜行牌?”
校尉未料此人竟也敢出言不逊,气急败坏道:“他是侯府小公子,你是个什么东西?”
青衣男子轻叹口气:“原来行走京都城是看人下菜碟,那不知国公府和侯府哪个更高一筹?”
“自然是国公府!”校尉对答如流后,方觉有些不妙。
近日各处都在传定国公府的病秧子要回家了,他该不会就是?
也不对啊,都说那小公爷胎里带的恶疾,本活不过十岁。五岁时被一游方高僧带去郊外寺庙,闭关养命,才活了下来。传言其身瘦若痨鬼,走路需人搀扶,三步一歇的。
可眼前这人明明像个谪仙人呐!哪有一点病气?
“大、大人,您瞧。”校尉晃神间,缇骑慌乱的将一府牌递给他。
牌面中央阴刻着三个篆字,‘谢’字略大,居左上,‘槿言’二字稍小,并排于右下,牌背两行字:持此牌者,谢家子也。
校尉看见府牌瞬间傻眼,背若芒刺,赶忙颤巍着双手将其捧还给青衣男子:“谢小公爷,恕小的眼拙,实在是误会,小的这就给您让行!”
韩柠似也出乎意料,见谢槿言眼皮都不抬的从他身边走过,便故意扬声:“小公爷,欢迎回家。”
谢槿言顿足回眸,清浅一笑,将驴头拍了拍:“乖”,便骑驴扬长而去。
大山小山眼看玄弋司打着火把离开,才要开口,就听韩柠沉声喝道:“闭嘴,走!”
大山小山速将马车驾离了皇城边。
“说,为什么会在本公子车上?”韩柠的平脱匕首抵在那女子脖间冷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