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车上，丁爱莲把安全带系好，见娘家房子没有踪影了，这才看向冯小爱。
“小爱，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她问。
冯小爱前后的态度转变太快了，从没有听她说自己有这方面的打算。
冯小爱眼睛看向前方狭窄的乡村小路，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对啊，我觉得你们说的对，哎，想到以后我来了孤家寡人一个，太可怜了，还是这样阖家欢乐好些。”她说。
“对吧，这才是妈妈的好女儿，那你留意着工作上的男生，有好的就主动点。”她说。
冯小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好啊妈，但是现在想要找个好一点的结婚，就要有自己的房子。”
“哪有这种说法，哪有要求女方有房子的？”丁爱莲震惊，又不理解。
“你们那个年代不要，不代表现在不要，现在这些男生也不是傻子好吧，我结婚什么都没有，直接住到别人家去，给别人当保姆啊？”她问。
“你嫂子结婚的时候这边也没要求她有房子啊。”丁爱莲反驳道。
“所以她只能找到丁聪啊，游手好闲靠爹妈养，现在稍微好一点的男生，都要求女生有车有房的，这样才算是男女平等。”冯小爱面不改色地瞎编。
“总不可能所有男的都要吧。”丁爱莲说。
哪有女人自己买房子的？跟别人结婚还要求女方有房子？而且一套房子百八十万要吧，谁拿得出来这个钱？
“这就是为什么我之前在当临聘的时候没有考虑过结婚，你以为没有人追我啊，人家一听我什么都没有，就没有下文了。”冯小爱说。
对于思想封建的丁爱莲来说，这件事真的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可能。”丁爱莲依照惯性否认。
冯小爱轻笑了一声。
“随便你吧妈妈，不信就算了，那我就这么单着，你也别让人能给我介绍对象了，我要结婚必须是独立平等的，我不是去别人家当奴隶的，你要是不明白嫁妆有多重要，就想一下你自己。”冯小爱说。
这句话一下刺得丁爱莲不说话了，她面上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一向老实听话的女儿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她生命中的痛楚，是她心脏上不可磨灭的疤痕。
当初她还是个乡下妹，好不容易经人介绍认识了冯小爱的爸爸，当时他是厂里的工人，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城里人，有稳定工作，也就结婚了。
嫁妆给了一万八千八，但是她除了几床被子之外，没有别的陪嫁了。
这点被当时的婆婆念叨了很久，她其他几个妯娌都是城里人，都有陪嫁，只有她没有，她在那个大家庭里永远低人一头，做家务都是她去，其他几个人就坐在沙发上玩，后来冯小爱爷爷奶奶求爷爷告奶奶把她弄到厂里上班，让她有了稳定收入，但是娘家经常让给钱，不是老娘病了就是老爹脚崴了，弟弟要结婚生孩子，她一直悄悄接洽他们。
但是她的钱在家里很少看到，久而久之，冯宏伟觉得她心不在这个家庭，在外面找到了个知书达理的老师，两人就离婚了，他对她很失望，吵架的时候经常说到她没有嫁妆这件事，所以冯小爱的这一刀刺得又快又准又狠，她哽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小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半后悔半决绝。
如果那个钱一定要用来买房子的话，必须是给她冯小爱买，凭什么给别人买。但是她知道她妈妈不会给她买，只会给“备婚的她”买，上班之后明白一个道理，手段不重要，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有说话，等她妈妈消化这段话。
但是她也许高估了妈妈的消化能力，又或者低估了这句话的破坏力。
开车回去的四十多分钟，丁爱莲沉默，侧头隐匿于黑暗中。
车在光影中穿行，她面上的泪光闪烁如两条心碎的河流。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回到家，冯小爱去洗澡，回了自己的房间。
丁爱莲这晚没有去打麻将，她心绪不宁，没心思去打麻将了。
冯小爱在怨她，她不傻，能听出来。
冯小爱在等她说出那句话，她也知道。
二十万的存款在手里像是灼人的烧红的煤炭。
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在抖音上搜索：结婚女人要有房子吗？
女博主说：“婚前有自己的房子，就是有了避风港，有了自己的小窝，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在吵架的时候听到对方说‘这是我的房子，滚出去’的时候无处可去。”
男博主说：“女人结婚前敢要房子，赶紧让她滚。”
刷了很多，看了很多，又联想了很多。
她们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冯宏伟的，当时厂里分给两人的婚房，离婚的时候也没有说这套房子就一定给她了，他想收回去，随时都可以收回去。
想到年轻时候在一起，吵架的时候他真的说过“滚回你的乡下去，你爸妈那里有你的房间吗？”
确实，她出嫁之后，娘家就没有她的房间了，而结了婚，这套房子也不完全属于她。
她要让女儿再经历这一切吗？
可是丁聪也要买房子了，今天弟弟跟弟媳都找过她说了好几次，两个小孩都长大了，乡下的教育差，他们想买一套学区房，让两个小孩来市里上学，在乡下迟早要完蛋。
这点她是知道的，周边的环境对小孩的影响是很大的。
他们看起来更急迫一些。
但是……小爱是她亲生的女儿啊。
她一直乖，一直听话，从小就会看眼色，她和冯宏伟吵架的时候，小爱永远站在她这边，离婚的时候也直接选择了她。
其实跟冯宏伟会更好，但是她没有。
她的女儿，原来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才没有结婚吗？
她是知道自己不会给她买房子吗？还是因为太懂事，不想动她的养老钱？
十二点，电视上的《难忘今宵》唱完了。
狭小的客厅回归孤寂。
电视的光将她映照得苍老。
她缓慢站起来，走向小爱的房间。
因为家里就只有母女二人，她睡觉从来不锁门。
她拧开冯小爱的房门，冯小爱还半靠在床上玩手机，见她进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水，知道她有话要说。
“小爱，还没睡，又熬夜了，对身体不好。”她指责的话语先出口。
但是冯小爱已经习惯了她这样的爱意。
“马上睡了。”她说话温柔而细腻。
“喝点水吗？温水。”丁爱莲把手里的水递出去。
冯小爱接过，喝了两口，说：“谢谢妈妈。”
丁爱莲坐在她的小书桌前，看着自己还睡在一米二小床上的女儿，也做了自己的决定。
“你说女孩结婚要有房子，妈妈想了一下，也可以，你过几天妈妈和你一起去看房子，或者你自己先去看，有看好的跟妈妈说，妈多的不能给你，给你十万首付，你无论如何，再从你爸爸那里要个十来万，二十万付首付，你的公积金一个月一千多，自己再贴点，应该供得起房子了。”
冯小爱看向母亲，眼眶里一下涌出很多泪水。
“最好买个二手房，便宜点，要买离你们单位近的，这样好出行，买个大一点的，别想着买一个小房子，既然要买，就一次性买到位，你存点钱，装修的时候我再给你十万。”她说。
“妈的积蓄你知道的，总共二十八万，留八万，你出嫁的时候，妈妈给你攒到十万，再给你十万当小家的启动经费。”丁爱莲说。
她向来对冯小爱是矛盾的，爱她给她钱用，又不希望她真的用太多钱，不希望她学会别人奢侈攀比的烂习惯，所以冯小爱一直以来都很朴素，每天穿得土里土气的就去上班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冯小爱身体遗传了父亲家族女性的天赋，用莫言的《丰｜乳｜肥｜臀》来形容不为过，她很讨厌这样的形态，太招人了，所以冯小爱一直穿得保守且难看，也没有什么烧钱的兴趣爱好，就喜欢看看小说，打打游戏。
她说出这些话，觉得心里一下子舒服了很多。
“谢谢妈妈，我爱你妈妈。”冯小爱从床上起来，抱住她，像小时候一样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妈，你别担心养老的问题，有我在，我不管结不结婚，永远是你的依靠。”她说，话语平淡却坚定。
丁爱莲知道她的承诺是真的，用手拍拍她的背。
“妈相信你。”
“等银行上班，你就先转二十万到卡里吧，妈也不过问你买房的事了，钱给你了，你自己要把握好，不要乱花，是拿来给你买房子的。”她一遍遍叮嘱。
“我知道，谢谢妈妈。”冯小爱说。
买房子是真的，生孩子也是真的，任何动物要生产前都会做好筑巢的准备。
她不会让妈妈失望的，她冯小爱会有自己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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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