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见过父皇。”
季临北抬眸看向阶下躬身行礼的少女,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季竹野这趟离宫归来,周身气场截然不同。从前那个娇俏跳脱、眼底藏不住鲜活气的宁儿,此刻沉静得过分,敛了满身锋芒,眉眼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内敛。
平身。”他起身,语气温和地朝她抬手,“过来。”
季竹野依言直起身,指尖细细提着素色裙摆,步履轻缓地走到御案旁,身姿端端正正地立在他身侧,垂着眼,神色恭谨又平和。
“儿臣近来一切安康,劳父皇挂心。”她声音清浅,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
季临北伸手,指腹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丝。不过短短一月未见,少女身形似又抽长了些,肩头愈发单薄,却也更挺拔了。他眼底漫开几分柔意,轻叹道:“好好,宁儿无碍,父皇便放心了。”
父女二人相视良久,却再也没再能蹦出一句话来,这样死一般的沉寂,让季竹野的背后不禁渗出了些细小的汗珠。
今日季临北突然传唤,季竹野怎会不知道是为何事呢?
“宁儿,近来诸位爱卿都很在意你的婚姻大事,苏爱卿倒是上了好几道折子,求朕将你许配给你那苏世子,吾儿怎么看?”
果不其然,季竹野在听到季临北问出这些话后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闭了闭眼,想要张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都只汇成了一句,“儿臣全听父皇的。”
季竹野她怕了,所以她不想再做一些不值得的事情。
上一世,她拼死拼活的不愿嫁给那什么苏世子,偏说要嫁给林家的公子,季临北本以为她想嫁的是那林家的长子林响,可到后来却怎么也没能猜到,季竹野想嫁的人会是那林家的嫡子林栀年。
季临北心里是不肯让林栀年与季竹野成婚的,林家就那么一个嫡子要来继承家业,若是选人家嫡子做了驸马,就等于是要断送了人家的仕途,季临北顾虑太多,所以迟迟不肯答应季竹野。
不过到了后来,季临北也确实是在拗不过季竹野了,季竹野从小就是个倔脾气,想也是被宠坏了,毕竟从小到大凡事季竹野说的话做的事那完全都是说一不二的。
“宁儿的婚事本也该让宁儿替自己寻个合适驸马,父皇定不会逼迫宁儿去选那苏世子。”
“那林家小公子不是要参加明年的开春的考试么?父皇准你一件事,若是那林家小公子能考进前三甲,父皇便准宁儿在前三甲里选一人做驸马如何?”
季临北的这番话本意不是真的想要成全季竹野,他不过是打算在林栀年的成绩上动点手脚罢了,这样对谁都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或许是天注定,那日考核的考官不知是否是昏了头,竟弄错了人,反倒叫那林栀年做了状元郎。
季竹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日春风得意的林栀年。
艳阳高照,长街之上万人空巷。
新科状元一身大红锦袍,乌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青竹,正策马行于长街正中。她眉目清俊朗阔,眉眼间带着寒窗沉淀的沉静,又藏着一朝折桂的少年意气。唇角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目光平和扫过两侧欢呼的百姓,不骄不躁,端方雍容。身后榜眼着墨绿、探花着月白,亦是鲜衣俊朗,勒马紧随其后,三人衣袂翻飞,在人声鼎沸里自成一道耀眼的风景。
城楼之上,凉风拂过。
季临北凭栏而立,目光落向那抹最惹眼的红袍身影,神情微动,暗含赞许。身侧的季竹野微微俯身,指尖轻搭冰凉的白玉栏杆,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静静望着策马而来的状元郎。阳光落在她睫羽之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看不清眼底情绪,只余下一身沉静。
下方欢呼雷动,马蹄踏过青石,声传长街。
策马驶来的是林栀年,她是状元郎!
季竹野从前在无数个日夜里想像过这样的一个场景,她在这城墙上见过许多英姿风发的少年人,可绝没有任何一个红衣少年是像今日的林栀年的。
季竹野得偿所愿了,林栀年真的做了她的驸马,她是她的夫君。
那时季竹野尚小,完全不懂世间情为何物。
等她能明白,能懂得那份感情时,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再回到今天,她没再继续任性下去了,苏世子又如何?苏世子说到底还是会忌惮她嫡公主的身份,而林栀年呢?林栀年从来都没有把她放在过眼里。
“全依父皇的意思,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儿臣如何做的了主?”
季竹野的睫毛闪了闪,她有些恍惚,若是从前的她怕是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朕的宁儿真的长大了。”季临北长叹了一声,他心里如何能不知道那苏世子是个什么样的品行?他怎么可能将他最宝贝的女儿许配给那样的放荡子。
“苏世子怎么也配不得我们宁儿,我们宁儿是璟国的嫡公主,身份尊贵,苏世子如何配得上?”
“……”
“父皇如何舍得将宁儿早早的嫁出去?”
“宁儿也不愿离开父皇,离开皇宫。”
季竹野将季临北的手背放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她从小便是这样和季临北撒娇的,她那时候不懂摸摸脑袋是喜欢的意思,所以才总是有模有样的拉过季临北的收贴在自己的额头上,殊不知这样的一个小小动作竟然学错了十几年。
就算是后来知道了,季竹野也再也没有改过这样一个习惯,还想着就成了只有她和父皇才能明白的暗号。
“不如这样吧,明年也要开考了,世家贵族的公子怕是也都赶在明年春试,不如就让宁儿在明年的前三甲中选中一个做驸马如何?”
“?”
季竹野的瞳孔缩了缩,她突然间愣住了,可缓过神来她却又在嘲笑自己,她不明白自己刚刚的那一瞬慌神究竟是为了什么,林栀年虽是状元,可除了那状元外,探花和榜眼她也照样可以挑选啊……
“全依父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