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山仓库的行程安排最终定在第三天。
因为是跨省出行,考虑到路途和时间,最终,茗茶那边安排了高铁商务座出行。
而相较于上一次茗茶那边的兴师动众,今天陪同的人员精简多了,只有许嘉屹和那位女翻译。
两人的位置并排,而自然剩下的林逾静和里昂的位置便挨在一起。
也因为商务座的车厢宽敞,两组人虽然面对面,但其间也隔开很远。
无端给人泾渭分明的意味。
里昂并不是第一次坐中国的高铁,问了林逾静几句关于路程时间和目的地的情况,便闭目养神不再说话了。
林逾静见状,心里松了口气。
她前一整天都在公司加急翻译茗茶的招商资料。
原本考虑到今日的行程,昨晚上本想早点休息。可一上床,便翻来覆去摊饼,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她索性重新爬起来,打开电脑继续工作,最后,又熬了个大夜。
而结果便是今日的精神不济。
纵使上高铁前,林逾静灌了一大杯浓缩的黑咖啡,她仍旧无精打采。
更别提太阳穴突突的跳动,扰得她一阵又一阵的心慌。
她本想向车厢里的乘务人员再要一杯咖啡提神,可此刻车厢里无人说话。
林逾静怕引起额外的动静,尤其,是对面许嘉屹的注意。
于是,她也轻阖双眸,靠在座位上假寐。
对面的许嘉屹手上拿着一本杂志,翻了几页,却什么也没有读进去。
少顷,他合上杂志,将其轻轻搁在面前的桌板上。
倾身以及再次坐正的两个瞬间,许嘉屹都微微抬眸,扫一眼对面的人。
最后,他起身,默不作声走出了车厢。
黑暗中,林逾静听着他微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睫毛蹙动,但终归没有睁开眼。
直到距离昆山南站还有五分钟,许嘉屹回到车厢。
这时的林逾静已经站起身,从自己的座位上拎起那个黑色托特包,让里昂检查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一行四人走出昆山南站,再坐上茗茶提前安排的商务专车。
专车七座,林逾静和里昂坐在一排。许嘉屹和公司翻译一排。
因为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而昆山也不是一线城市。高架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许嘉屹提前一步下了车,身旁的女翻译眼力劲十足,几步上前,替里昂掌开车门。
林逾静跟在里昂身后,向她颌了颌首,道谢。
许嘉屹在前领路,与身后其他三人相隔一步距离。经过仓库的停车坪,他缓下脚步。抬手指着右侧的大型货车,介绍道——
“这些货车都是我们公司的,负责将茶叶,糖浆,新鲜水果,奶茶小料等一系列原材料配送给省内外的加盟商。这些货车都是我们公司的,负责将茶叶,糖浆,等一系列原材料配送给省内外的加盟商。”
语音落下,林逾静柔声开始向一旁的里昂翻译。
里昂点点头,没有其他问题,许嘉屹才重新拾步。四人穿过停车场,最后停在仓库入口。
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穿着统一的服装,已经等在那里了。
许嘉屹简单介绍两人,男的姓曹,女的姓周,都是昆山仓库这边的工作人员,两人都属于经理级别。
曹经理说:“因为我们茶叶,小料等材料特殊。仓库里面都是恒温恒湿的。进去参观之前,需要劳驾各位穿着统一消毒杀菌后的防尘服。”
随后,林逾静一行四人被分成男女两组。分别被带进不同的更衣室。
再出来时,所有人都全副武装。
每个人的口鼻以下都被蒙在防尘服里,唯独露出一双眼睛,但外面也配着专门的眼镜。手上还套着胶质手套,双脚也套上全新的胶鞋。
六个人中,里昂和许嘉屹个子都高,但防尘服却是均码,套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多少有些局促。
尤其是里昂,一头自然的卷发。撑的防护服头部鼓起来,额前几缕碎发不安分的露出来,又被眼镜压着翘起,直直杵着,实在滑稽。
林逾静不由轻笑一声。
许嘉屹本来正在和方才那位男领导说什么,闻声扭过头。
只见,林逾静朝里昂走近几步,用法语说道:“里昂,你的头发还露在外面。”
里昂抬起手,但碍于戴着手套,动作不便,也不得要领。他在镜框上胡乱地撩几下,露在外面的头发依旧看得一清二楚。
“我来帮你吧。”说着,林逾静又朝里昂走近半步。
里昂微微弓下身子,林逾静扯起防尘服的帽子,将那几缕卷发捏成一簇,塞进帽子里。全程动作轻柔,但全无亲昵的意思。
“好了。”
林逾静退回自己原来的位置。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许嘉屹的眉心纠起,眸色随之晦沉下两分。
“都准备好了,那我们进......”
不等姓曹的男经理说完,许嘉屹直直打断他。
“林老师,麻烦你进去重新换一下防尘服,你刚刚这样操作不规范,手套上会有细菌。”
闻言,林逾静扭过头。
防尘服的布料贴着脸颊,因为动作摩挲,在耳际发出巨大声音,可也遮不住许嘉屹的生硬语气。
林逾静抿直唇,瞬间又松开。而这些动作被防尘服盖住。
许嘉屹只能透过透明的眼镜,看到林逾静那双无波无痕的眼眸。
他听到她不动声色地说,“不好意思,我去换一件。”
林逾静重新回到更衣室,将身上的防尘服和手套脱下,换上一身全新的。
可偏偏鞋子没有了她的尺码。
林逾静勉强挑了一双码数偏大的胶鞋。穿上后,淌过装着消毒液的池子,再站在风机下将其吹干。最后,走出去。
由于制作奶茶的不同的材料对于存储的温度和湿度的要求不同,所以他们分门别类被存储在不同的产库里。
基本一上午的时间,林逾静一行人都穿梭于不同的仓库间。
最后,时间将近11点半。
一行人从最后一个仓库撤出来。
九月初的天气,虞城虽然不再是盛夏,但天气仍旧溽热。
一上午裹在防尘服里,也是一身的薄汗,不太好受。
曹经理和周经理简单说了几句客气话,便让大家赶紧先摘下眼镜和防尘服的帽子。
林逾静向里昂翻译,他解脱似的长吁一口气。
随后,一行人便踅折,往更衣室去。
林逾静一边走,一边去拉下防尘服的拉链。
可不知何时,一缕碎发绞进了拉头里。被这么用力一带,扯着头皮,痛得她轻嘶一声。
她拧着眉松开手,脚下的步子不自觉缓下来。
林逾静刚低头查看,右肩蓦地撞上什么,不轻不重的一下。
不及回头,甚至惊惶声还咽在喉间,嗅觉便被一阵木质气息围剿。
是樟树的气息,一脉脉传来。存在性极强,萦绕在林逾静的鼻息间。
瞬间,她错觉自己站在十年前的校园里,那片被秋雨沾染的湿漉樟树下。
被撞了一下的许嘉屹同样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想将她扶稳。
林逾静感知到轻拊在自己肩上的双手,一瞬间,她往前一步,想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但过于心急,重心不稳,踉跄间,先迈步的右脚,在偏大的胶鞋里,重重地别了一下。
一阵刺痛扎进脚踝,林逾静紧紧的拧了一下眉头。
许嘉屹看着林逾静的动作,眸光顷刻沉冷几分。
他垂下双手,从她身旁走过,什么也没说。
回到更衣室,林逾静坐到靠墙的椅子上,脱下防尘服后。
她曲起右脚,架在左腿膝盖上,踝骨的皮肤红了一圈。
她站起身,右脚掌在地板上轻踩了几下。
随后,她又提起脚,尝试转动脚踝,可一动,脚踝处的刺痛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重新坐下来。
因为习惯,上班时间,林逾静一贯穿高跟鞋,虽然鞋跟的高度中等,但今天下午的活动量绝对不少。
考虑再三,她最终还是穿上自己的高跟鞋。
走出更衣室之前,又将西装裤往下拉一下。确定裤脚完全遮住了脚踝,林逾静若无其事地走出去,与其他人汇合。
因为仓库地点比较偏僻,今天的午饭被安排在公司食堂。
林逾静一路上小心翼翼,尽量减少右脚用力。
几人被带去了二楼的一间小包厢落座后,她轻吁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
“招待不周,望大家谅解。”姓周的女经理说。
林逾静这才抬起头,在包厢里扫视一圈。
虽然环境规格比不上平日的商务宴请,但桌上的菜品,都是昆山当地特色,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林逾静说:“周经理你太客气了。”
商务寒暄告一段落,众人才开始执箸。
里昂因为很少用中式的筷子,林逾静本想替他要个勺子,他却执意不肯。
林逾静也便由他,顺带纠正了里昂拿筷子的手势。
许嘉屹坐在里昂另一侧,全程面沉如水,没有说话。
之后席间,大家偶尔几句轻声的交谈,但也不是商务内容,多半是两位昆山的经理在向里昂介绍菜品,再由林逾静翻译转述。
林逾静说着话,自己面前的一小碗饭基本上没有时间动。
饭局后半程,里昂突然叫她一声,“Lvy。”
“怎么了?”林逾静直接放下手里的筷子。
“Eric告诉我,你和他在一起创业。”
林逾静没有料到里昂回突然挑起这个话题。
但他们两人说的是法语,而另一个女翻译坐在最对面,离他们远。
那位女翻译正在和上午那位姓周的经理相谈甚欢,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这。
林逾静点点头,嗯了一声。
“你和Eric是很有勇气的年轻人。”
林逾静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所幸,里昂也没有就这个话题再继续深聊。
林逾静不再动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很小口小口的抿着。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与她隔着两个位置的许嘉屹,微微偏过身子,眼角的晦暗余光,久久停在她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