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发生的事不多不少,却有些大,足够将两个家庭联系在一起。
经历一场长达几个月的网暴后,顾父顾母也知道了她有个要吃药缓解的病,顾知寄到底算他们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对于打着为她好的旗帜的掌控欲也没那么强了。
领证,结婚。
尽管没有两家长辈顺心顺意的祝福,但到底还是成了,在顾知寄28岁的这天。
七月二十九这天,是个艳阳天,很热,蒸炉一样,民政局给出红本子也像天边高挂的太阳一样红火喜庆。
在外闲逛一天,再回到空调房的舒爽让人第无数次夸赞发明空调的这人是个天才。
客厅,铺着冰丝凉席的地板摆着一大堆礼盒和快递,大部分来自邹临、温茴等橙光公司员工,小部分是郝闲、温芙等一些朋友和学生寄来的。
顾知寄坐在凉席上,勤勤恳恳拆着自己的快递,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倒是一个劲儿地往门口瞥。
像是在等什么人。
手机“叮”地响了声,是温茴发来的一段游戏视频,顾知寄收回视线,点开游戏视频——酸橘的游戏界面在眼前穿梭,不同的是屏幕呈现的模块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时空隧洞,又像秘密基地。
【知寄姐,生日快乐,酸橘-时光存档刚刚测试成功,是用老板提供的素材做的,我们全体员工想邀请你作为第一个游戏体验人,可以么[星星眼]】
顾知寄自是应下,刚登进账号,一个极像江桕的Q版小人就热烘烘地轱辘上来,迫不及待引着她点击[时光存档]模块。
时光存档,顾名思义,半点都没偏啊,她跟着Q版江桕走进柳小中学初一二班、穿梭在柳镇街巷、五金店的那口大缸……看着游戏里一比一还原的场景,莫名感慨这就是高科技的力量啊。
[时光存档]不同于其他几个模块的经营,它是纯通关,内含知识通关,竞技通关,律法通关、脑筋急转弯通关,冷笑话通关……每通过一关就会换一个场景,且都是顾知寄熟悉的场景,像是在复刻她和他相遇后的人生经历,酸的甜的苦的涩的都有,只不过数字化存档模糊了像素,还原的时光比记忆更有质感,也更让人恍惚。
作为[时光存档]模块的专属人和第一人,顾知寄拥有的不仅是熟悉的场景和记忆,还有独属于她的破解版。
答错了?
没关系,你的答案就是正确答案。
竞技比不过?
没事,江小Q武力值爆表在线帮忙补刀。
……
时间像潺潺流水走过,白马过隙,他们从柳小走读到中学住宿,再到分离,两个维度的大学呈现,交织着她的九年,他的九年。
她好像有些明白重逢时小家伙那句我把你相册里的姐姐带回来了的意思了。
游戏是记忆载体,也是情感寄托。
手机私密相册也是。
……
橙光公司的大半年轻员工都是从学生时代就跟着江桕参加各种程序设计竞赛,到一起搞项目,最后走游戏开发的。
其中以邹临最甚。
【生日快乐,领证快乐】
【借着这些个由头,有些话想说说】
他没有称呼她为谁谁,只是以一个江桕朋友的身份,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告诉她,她不太清楚的那九年,他不曾言明的那九年。
18岁复读,19岁以左撇子轻度残疾的身份考入淮大,21岁开发橘味系列游戏1-青桔并成功上线,24岁拥有个人公司橙光,与此同时主系列2-甜橙上线,27岁系列3-酸橘上市并爆火,很顺当的人生,却鲜少有人知背后数不尽的失眠夜晚是靠着药物入睡的,也有过无数次自暴自弃痛恨右手不能提不能用的晦涩。
【大学期间,他常去坪京,一开始我以为那有他的家人,所以他常飞那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也有他喜欢的人,他常常假公济私,借着出差的由头飞坪京,我常笑话他】
橘味系列游戏是公司他主管程序设计和策划的一款,公司还有其他的游戏项目开发,但他只负责批审,偶尔为办公间开发人员提供一些技术指导,温茴是橘味系列游戏不可缺少的技术人员,也是难得和他在程序设计模块产生共脑的人。
右手的残缺,导致他敲代码的速度比常人都慢,尽管使用了最简便的库和参数调用,也还是差点,温茴的出现恰如其分的弥补了这个缺憾,所以他们是最好的工作搭档,但不会成为夫妻,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人。
【我曾经问过他,开发这个系列游戏有什么意义】
九年,三个系列小游戏,就因为当年有人送你一个橘子?
21岁的江桕静得可怕,站在27岁的年头里,他回味道,那时候不找点事做,总感觉活不下去。
24岁的江桕颇有些游刃有余,以将满27岁的阅历来评,就是总想留点什么东西来证明什么。留点什么,证明什么,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后来立在27岁的年头,他回答,我在想念一个不能想念的人,万幸想念有用。
27岁的江桕在十分钟前出去了。
回来时抱着个比他人还宽的快递盒,顾知寄有心去帮他抬,遭到拒绝,索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轰”。
盒子落地,听声音,分量不少,听动静,想来没有易碎的物品。
“买了啥。”她压住汹涌膨胀的心绪,不咸不淡地问。
“猜猜看。”江桕有意卖关子,所以在拿钥匙划开胶带时也慢腾腾地,眼见着人要被他惹没耐心了,才利落地一划拆开。
“用刀更快。”顾知寄见状嘟嚷了一句,像是在不满家里尖锐的物品都被锁在橱柜里。
“过段时间就用刀。”
她的身体情况在好转,但江桕也没放松警惕,有话必应地说了一嘴后,开始展示。
顾知寄倒是配合的闭眼,再睁眼。
闭眼,一个吻。
睁眼,一个礼物。
一来一回,一共十一次。
第一次睁眼,一捧书。
她再熟悉不过了,《论法的精神》《论犯罪与刑罚》《法学导论》《社会契约论》《洞穴奇案》《无罪辩护》……一共十本,法学经典名著。
第二次睁眼,四张电影票。
两张过时的,两张今天下午的,过时的那两张是那年很热度很高的,关于丧葬题材的电影,而她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去电影院看,今天下午看的也是一部有关丧葬的电影,是在电影院看的。
四张票根堆叠在一起,错位时空的恍惚感将当年缺席那场电影的遗憾狠狠压铸,凝成新的记忆片段,有她,有他。
第三次,第四次……
第十一次,他的全部身家,和科技世界里璀璨无边的星空中的一双追逐人。
分别的时光在每一次睁眼中交织缝补,最后形成她的二十八岁。
28岁,11个吻。
从十八到二十八,从淮林到坪京,从独居到同居,十八岁坪京的出租屋,独自度过的那个夜晚在二十八岁被狠狠弥补。
我身边也有人了。
黑暗中,我不用独自哭泣,呜咽哽涩,将泪水埋藏被絮,将委屈吞咽喉口。
后半夜,藏泪的被絮轻轻浮动,盖在两个抱团取暖的人身上,委屈的哭泣被轻轻吐出,化作悦耳的清吟。
她听他问,疼了?
她听他说,别哭。
不疼,就是想哭。
你别看我。
她听他哄,哭也好看。
她听他叹息,想哭就哭吧。
记着我喜欢你,我爱你,不要委屈。
好。
我也爱你。(一辈子不够的那种)
我知道。(要生生世世千百载才好)
天边的月亮圆中带着一小角残缺,不细看看不出,姑且算一轮圆月。圆月高挂,又圆又亮,照得人心间鼓鼓囊囊,满满当当。
夜色撩人,适合温存。
顾知寄软叽叽地赖在江桕怀里,锁骨被狗嗦骨头似的嘬了一片红莓,她懒懒地抬手在他喉结滑荡,“江桕,你是闹铃吗?”
三年一响,不想便时时刻刻念着记着,不难受吗?
“嗯?”江桕没懂,垂眼捉住她的手又亲了口,警告似的哑声笑,“别招我了。”
“哦。”顾知寄好脾气地收手,又问了遍。
江桕摇头:“不是。”
“我觉得你是。”她把邹临和她说的话给他复述了遍,然后阐述自己的观点,“你是我的专属闹铃,三年一响。”
江桕这回倒是不否认了,黏黏糊糊地在她颈窝蹭了蹭,懒懒道,“嗯,我是你的。”
把自己归属好,还不忘邹临指责这个人乱告状,要扣掉他这个月的工资。
这人嘴上是这样说,实则领个证恨不得宣告全天下,这不橙光公司全体员工又是带薪休假七天,除了必要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正常交替上班以外,更是拿以往薪资的两倍。
顾知寄有时在想,他这么任性,公司是怎么盈利的。
他怎么回的,好像说了四个字。
劳逸结合?
顾知寄想到他说这话时的平静,再结合他现在扣人工资的散漫就有些忍俊不禁,“你也就是嘴上说说。”
“嗯。”江桕没否认,想了想,问了句不相关的,“和我在一起委屈吗。”
顾知寄笑容一顿,愣住,“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都和你说我怎么样怎么样,你父母不同意我们也是怕你被以往的恩情束缚,立于人下,我的家人更是不用说,你要是受委屈了觉得不舒服就和我说,我和你是一边的。”
他理了理她耳边有些汗湿的发,像小朋友交好那样和她说,我和你是一边,所以我只会帮你。
顾知寄抬眼,在皎洁的月光中撞进他眼里的星空,“我知道。”
我知道,我没受委屈。
“姐夫和我说,那天我妈和我姐找你了。”江桕轻轻在她颊边落下一吻,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怎么没听你和我说过。”
那天是唐淙他们入狱的一天,也是一个小生命诞生的一天,像是急不可耐的庆祝,又像是呱呱落地的撑腰。
是一名男孩,取名江一澄。
顾知寄他们在看到小男孩哇哇大哭后,又替忙着照顾妻子江勉之的陈问去了趟坪京公安局了解事态,然后重新回到医院。
彼时,生完孩子睡醒了的江家姐姐精神正足,以陈慕江小朋友想看弟弟的由头支开了江桕,留下顾知寄。
巧的是,顾知寄也有话想和她们说。
三个女人,在一间vip病房聊了不到十分钟的天。
陈问和医生了解完产后护理事宜后,回来正好看见江母拿了张纸给顾知寄,是户口本,江桕的户口本。
“是我正好要找她们。”顾知寄说,“在没有记起那段事时,我就在想要怎么让你的家人接受我,记起来后,我有想过逃避,不是害怕被束缚,而是怕你再被牵连受伤。”
也是记起后,她才彻底明白他家里人对她的抗拒心理,所以在知道和满夏继续联系会被唐淙各种欺压时,她选择让他暂离风波漩涡,选择闭口不言,换号报备。
只是不想他受到一点伤害。
但他在这事上,总是头铁得很,偏要往风波里钻,也幸好固执有收获,坏人有法收。
而江家人大抵也从种种事上,看出了他的态度,所以只求她的一份承诺,一份保障,一份真心。
真心可抵千万难。
所以,我向她们保证,危险时刻先护你。
尽管我们都知道,你会是第一时间伸手的那个,但我承诺,我也会在千万个概率里护你千万次。
“承蒙大小姐护佑。”江桕低笑,他其实都知道,只是害怕她的委屈没有倾诉的口子,全闷在心头发酵溃烂,“下次不准再瞒着我了。”
“你好意思说我?”顾知寄瞪道,“顾知柠打架那天,你和我父母做了什么交易,他们怎么就那么轻易把我的户口本给你了?”
这是今天她看到他拿出她的户口本,第无数次想要问出口的话,尽管顾知柠有在顾父顾母那替她打听过一二,但她还是想听他说。
“有危险,就有漏洞,有漏洞,就有解决办法。”江桕闷笑了声,尾音宛转,“你父母大概看到我解决漏洞的能力了吧。”
千万次危险概率,我用千万次本能循环护住你,我心甘情愿交付一切,只求走向你。
无需你付出,也无需你愧疚,我自愿签署无关你意外伤害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