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满夏姑娘的咨询是在前年的年底,12月份的样子。
一开始,她们找的不是她,而是一直带她的指导律师李志鹏。
李志鹏这个人年近五十,身宽体胖,心高气傲,年轻时有过一段辉煌的胜诉经历,年老时开始倚老卖老,脾气暴躁,向来用鼻孔看律所里来的新人和实习生,但在职场里生存久了的人不自觉就学会了恭维推崇的生存守则,他也就靠年轻时积累的胜果成为一名知名律师。
顾知寄从大二下学期开始实习就栽在他手里,工作是学校老师推荐面的,导师是公司随便安排的,她在他手里接连打杂半年,你要说没什么收获,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为李志鹏这个人他不仅看不起人,还懒得理所当然,什么事都爱让底下的实习生去跑腿,诸如整理卷宗、翻看往年案例精准找到他要的、列出案件可能涉及的法律条文等等,整个案子下来,他可能就做了组织会议和客户沟通,以及打回你找来的而他不需要的资料和一条能让你昼夜颠倒的命令。
持续性的加班、学业的压力,以及领导无限制的压榨……种种原因导致在他手上呆满四个月的实习生少之又少,毕竟有名校招牌挂身去哪不好,偏磕你手上当黑奴,没苦硬吃。
离开的人多数是这个想法。
顾知寄是个例外,倒不是说她多能吃苦,而是她不想回家,寒暑假都不想,恰巧这份工作可以当作一个很好的由头。
公司忙、加班有福利、领导不批假……
20岁到27岁,顾知寄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找的理由也各种各样,拒接了家里打来的学费、生活费,实习赚得钱和奖学金全用来生活,慢慢挣脱原生家庭带来的束缚。
她那时处在一个极度敏感和偏执的状态,这份极为压榨时间的工作和学业压力很好让她麻痹自己去生活。
大四下保研成功,同年法考考试通过,她又马不停蹄地投入实习中,两年过去,律所里堆砌的卷宗和法律条文几乎和她身上的刺一样扎进皮肉里,黏着血肉和骨髓。
再次进到律所实习是以研究生的身份,不仅薪资高了,律所也越来越知名了,导师依旧是李志鹏,他像是知道实习生名单一样,专挑她下手,索性两年的磨合足够让她摸清他的脾性,他们契合得也越来越好。当然,这个前提是在她压制自己的脾气下。
读研三年,实习三年,毕业即转正,该有的执业证书也有了。
素来开会议做决策的权威领导却在不多久就被空降的上司换走。
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业务诉求,比往年顾知寄接触的要多上一倍,甚至更多。
张志鹏忙得都亲自下场翻卷宗、找条文、起文书,就连她这个刚上任半月的新人律师都对接到了不少业务,新招的实习生反倒因为不熟悉业务流程成为所里最悠闲的那批。
忙忙碌碌走过一年半,在新上司手下伏低做小这么久,张志鹏的懒人之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大概是12月中旬的样子,这位年过五十的老头穿得浑圆,背着手走到她工位前对她悠哉悠哉叹道:“唉,小顾啊,说来我也带了你五年,这俗话说得好啊,良师难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看,这不快跨年了吗,你师母和师弟吵着闹着想我今年多陪陪他们,可我手上还有几个案子,有点腾不开手哦,难办哟难办哦,你看……”
他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在顾知寄耳边唱起呕哑嘲哳的山歌。
顾知寄盯着电脑屏幕,眼都没抬,鼠标被她滑摁得“哒哒”响,合着山歌在一众看戏的办公间奏乐。
“……”
她忽视的态度太过显然,在一众向来吹嘘推崇他的同事们面前被个小丫头落了面子的中年老头恼怒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说教,“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当真以为自己胜诉了几个案子就了不起了?翅膀硬了?能飞了?真把自己当个人看了啊?!给你脸让你选择,你就当真觉得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了?!我告诉你!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今天这个诉讼你不接也得给我接!!”
他气急败坏地敲得桌子“砰砰”作响,办公间也因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安静下来,个个低着头做起自己的事来,没了看戏的心思,也没有要伸出援手的前奏。
顾知寄摁着鼠标的手一顿,静静等着他骂完,平淡无波道:“你说完了?”
老头被她一噎,抖着手指着她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那该我说了。”顾知寄神色平静道,“你的案子,我没有义务帮你接下。还有,我胜诉了107件,不是你口中的一两件,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您才五、十、一件。”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看着面前倚老卖老的老头脸色一点一点涨成猪肝色。
办公室有人没憋住,发出“噗”地一声,半秒不到就被捂死,只剩粗浅难憋的呼吸声。
——忍了你五六年,你也真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了。
这是顾知寄当时填满脑子的话。
这场职场霸凌怎看都是她这个被霸凌但敢于反抗的勇者员工赢了,可架不住他们有个神经质的上司,那位阴晴不定、没半点吊子、摆着也不好看的瓷泥花蛇瓶。
他不知道倚在透明的玻璃门上看了多久,在张志鹏这个阴沟贼鼠要溜走时,他吱了声,阴冷的嗓满含不怀好意,直勾勾盯着他们道:“张主任,你手上的案子全交给顾律师吧,她能力比你们强,是该多做点。当然,工资也不会少你的,顾律。”
一口主任,一口律师,是人都能揣摩到上司的心。一场挑拨,只稍他三言两语,而他坐在最佳位观赏这场马戏,这是他固有的恶趣味儿。
那天下班,天很黑,有风吹来,很冷。
顾知寄孤坐在写字楼下的石墩上,仰头看十七八岁向往城市的车水马龙、灯火人家,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有雨砸在脸上,热热的,风一吹就干了。
那场雨下得悄无声息,也走得悄无声息,没有人发现。
雨后,有个卖棉花糖的小姑娘,蹦蹦哒哒地不小心撞到她的脚,低头羞涩地给她道歉,赔了她一根棉花糖,叫她早点回家。
白软软的棉花糖在黑夜里发着光,是白云样儿的不规则状,蓬松得比她的脸还要大,从上往下咬,能很好遮住那张被雨打湿的脸,味道是甜到发苦的哽涩,顾知寄嚼着它,一直到下一个晴天。
满夏姑娘的咨询在李志鹏转交过来的那几个案子里算是比较特殊的那类,在知道换了人后,她也没有像其他客户那样对她大吵大骂。
时间横跨到下一年时,顾知寄加班加点完成了张志鹏留下的烂摊子,静静躺了三天,三天里,满夏姑娘的咨询依旧源源不断,她也渐渐了解到这个法盲姑娘的一些经历——
从没读过书,被捡垃圾的阿婆养大,自己捡垃圾寻亲,结识了不少寻亲群体,后又借助互联网寻亲……
炽冷的心被这个群体渐渐回暖,元旦假后她开始为他们奔波。后面的几个月里,她接的诉讼越来越少,胜诉的案件也越来越少,工资却依旧照以往最高的金额发……种种偏颇对待使得律所那个四方小盒子越来越难融她。
她常常借由手头案件出差,大多时候是为了这个案件本身,有时会顺道为满夏姑娘这个群体寻找线索,还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她在那个四方小盒子里快要待不下去了。
最后一个爆发点是在3月。
2月份的时候,满夏姑娘在溪南某个偏僻的小山村找到了自己的家人,3月份她报案,来到坪京想当面找她咨询,并为以后的代理做打算。
高耸的大楼没吓住这个骨子里有些畏怯的姑娘,她站在冰冷的金属电梯里,看着红字跳动的数字,只是几分不知所措。
身后有一只圈着黑丝巾的手伸了出来,摁了个1和0,丝巾垂下打在她糙黄的手背上,带来滑腻感,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你要去哪?”那个人问她。
刻在骨髓的一句问话,激得她瞬间就抱膝蹲下,活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
男人居高临下地抱臂看她,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笑,“我做什么了?你怎么这么怕?”
说完,他不着痕迹扫了眼电梯里的监控,然后屈尊去扶她,被他碰到那刻,满夏姑娘应激地回过神来道歉。
“没事儿。”
男人一如既往地好说话,又问了遍她要去哪。
“我、我和你一、一样。”她结结巴巴道。
很难想象就这这么个怯弱的姑娘,组织了一个大群体。
顾知寄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看出了她骨子里的不自信和害怕,但又好像有什么在支撑着她不断向前诉求,以至于她身上又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韧性。
后来满夏姑娘走后,她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脑子有病的上司的接力棒要求,然后迎来变本加厉的打压和逼迫,这次不再是上司实质的看戏挑拨,还有一众早已看不惯她领着高薪、不落职场的同事。
茶水间的奚落、过道的白眼、工位理好又杂乱的手稿、约好又推辞的客户……
一场轰轰烈烈、摆在明面的职场霸凌就此开始,从长袖到短袖,从三月到五月,从前年到今年……衣柜的药空了又空,补了又补,再也维持不住原样。
“轰——”
时不时就要被翻开的衣柜门裂了,打在日渐消瘦的手腕上,留下一片淤青渗着血块,久久不见好。
“你这个身体要好好调养了,淤痕不散、经期长久不调是比较严重的情节了,还有胃那块存在很多毛病儿,为了你自己的身体安全着想,我建议你抽空做个细致检查,然后停下手中的工作,配合医嘱进行长期治疗……”
“您这个心理状态要好好调整了,目前吃药打针已经缓解不了,这边建议您找个亲近的人带您换个环境生活生活……”
“……”
5月,顾知寄拿着一沓比命还厚的体检报告从附院出来,回到公司才知道什么叫“趁你病要你命”的危言耸听。
“正好你请病假,正好张律师近来闲,你既然不要李志鹏接,我就把你手头上的事转张律师了,你最近多、多、休、息。”
毒蛇坐在360度转动的椅子上,翘着恶臭的尾巴,轻描淡写地吐着蛇信子一字一顿通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