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于慧真少爷的恫吓,怀玉把豆豆给了翠浓。
夜晚,她蜷在黑漆漆的柴房里,闻着烟尘木头混合的味道,她用湿毛巾捂着鼻子还是忍不住咳呛。
怀玉迷迷糊糊看见婆婆,婆婆用一双粗糙的手轻轻哄着她,叫她别怕,这里很安全,安心在这生活。
因为这里没有恶鬼。
她不会被井口一样大的嘴,以及镰刀那么锋利的牙齿吃掉。
“这世上竟然有恶鬼?”
怀玉害怕又好奇地问。
“对呀,这个世间很不太平呢。”翠浓一边瞧着她脸颊破皮的地方,一边给她讲一些容易理解的东西。
“听我娘说,恶鬼出自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叫哀魔林。这九州大陆上除了我们楚津霍府能杀鬼,还有三大家族也能杀鬼,但是我们霍府一直以来都是杀鬼最厉害的,是四大家族之首。”
怀玉听着有些吃力,但见翠浓说话的时候,眼睛非常亮,两片唇瓣比之前说的每句话张合地都快,心跳也跟着莫名地快。
“我娘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是方舟杀鬼祖师的后人,与老爷成婚之后,有了大少爷,大少爷可厉害了,当初为了剿灭哀魔林的恶鬼,他以自身燃剑献祭,联合夫人母家的数十名杀鬼英雄,将哀魔林里的恶鬼封禁了十年,没承想现今又出现了。”
怀玉眨了两下眼睛,扣了扣手,觉得外面的世界真可怕。
翠浓说:“大少爷殒身后,夫人生了慧真少爷三年后便撒手人寰,如今慧真少爷年纪轻轻就成了家主继承人,所以我们能生养在霍府,能近身伺候未来的家主,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呢。”
怀玉的心跳突然转缓,垂下眸子,不吭声。
翠浓见她不高兴,只当她是才来不适应,又好心劝她:“还记得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怀玉捏着大拇指,点了点头。
翠浓稍稍松了口气:“慧真少爷让你穿上这件粗布衣,意味着你还没有得到他的认可,他交代了,从今以后整个蝶院的活都要留你一个人干。”
怀玉抬眸,“啊”了一声。
翠浓竟然笑着对她说:“你忘记他昨天说过你什么了?”
说她是这个院子里的下等婢女。
怀玉懵了一会儿,问:“翠姐姐,你为什么笑?”
翠浓却道:“慧真少爷对你非常关注呀,到底你们是有血缘的,我虽然不敢揣测慧真少爷,但如果你得到他的认可,或许将来能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嫁人、离开这里、离开霍府,到好人家里去。
怀玉的心跳又莫名加快了。
·
早饭有梨粥、金凤酥饼、鸳鸯桂花饼、包子还有红烧鸡翅糯米藕……
怀玉眼眸亮晶晶的。
饶是从前吃得再丰富,也从未吃过如此丰盛的饭菜。
她昨日没怎么吃饭,等一口气喝了三碗梨粥,听到门外动静,转头看去,是数条蓝色发带缠绕在一起的嬉笑声。
怀玉有些不好意思,问翠浓:“她们不,不一起吃吗?”
翠浓只道:“她们吃过了。”
然后将她们喊进来,让怀玉认认脸。
府中侍女加上翠浓一共十二个,翠浓年纪较长有二十六了,其他十一人的年龄分别比十岁的怀玉大三岁到五岁不等。
她们都很漂亮,脸上带着友善的笑意主动上前打招呼,怀玉羞涩又忍不住想靠近。
可翠浓一声令下,她们便像怀玉在梧桐院看到的萤火虫一样,轻盈地飞出去了。
翠浓道:“我们都是夫人府上的侍女,夫人走后,我们便跟着慧真少爷搬进了这座蝶院里。”
吃完早餐,天刚好亮全。
慧真少爷天未亮就去校场练武去了,须在他回来之前,将整个院子的活干完。
翠浓领着她从院门开始,由外到内熟悉个遍。
“慧真少爷很喜欢花,尤其菊花,平时我们要修剪残花、清理黄叶。”翠浓每走到一处,就要为她介绍主子的喜好,“这是正厅,慧真少爷闲暇时会在此观赏花开花谢,所以厅门前一定要干净。”
穿过一道石拱门,连廊尽头是一座琉璃瓦亭,亭子由轻粉纱帐围着,翠浓道:“这是慧真少爷打坐之处。”
院前有一条石子小道,小道两旁种着又圆又大的粉白相间的绣球花,慧真少爷累了便在此处赏花。院后是座假山,假山后便是一个莲花池塘,里面有很多金鱼在莲叶间穿梭游动,池上有一条弯弯扭扭的廊桥,桥的尽头又是一个石亭。
这些地方怀玉都要打扫得一尘不染,一想到这里,怀玉只觉得心口发闷,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慧真少爷最在意的便是卧房与浴房这两个地方,是他平日里所待时间最长之处,打扫时连角落都不能放过,一定要仔细。”
怀玉不敢抱怨,连连在心里叹气。
在翠浓的教导下,她开始一处一处打扫,累但不能喊累,得忍,忍下去,她才能得到慧真少爷认可。
太阳洒满整个院子时,怀玉从东厢房端着一个木盆出来,木盆里盛放着慧真少爷的衣物堆叠得快到她的眉骨处,在翠浓的带领下,步伐不稳地到了洗衣房。
“少爷的衣物一定要用玫瑰皂清洗干净,如果晒干后留有味道便麻烦了,所以要用力在洗衣板上搓洗,再用净水清洗十道便行了。”翠浓说着,又提醒:“对了,罗袜要轻些搓,罗袜的金丝线很贵,楚津城没有这种金丝,不能在洗衣板上搓洗,也不能在大拇指上搓洗,要在掌心揉,揉个五十下左右即可。”
怀玉从未干过活,更从未干这么多的活,翠浓瞧她累了,便让她休息片刻再接着干,可主子的命令不能不从,翠浓也不能心软帮她干,要让她尽早学会这些,便少吃些亏。
等怀玉都洗完了要起身的时候,腰无法支撑她直起身,一下跌倒在地,疼痛使她眼泪无声地滑出,翠浓轻叹一口气,扶她到一旁的石凳子上坐着。
“我知道你累你委屈,但是如果不这样将事情做好,你会惹慧真少爷不高兴的,慧真少爷不高兴,你便会吃更多的苦。”翠浓蹲在她脚前给她捏腿,“五小姐,你不想被赶出府对吧,不想被那些恐怖的恶鬼吃掉对吧。”
怀玉点点头。
“那就收起眼泪,继续干活。”翠浓道:“慧真少爷要回来了,晾完衣服,我们得去厨房备膳食了。”
·
“今天我们先学这几道菜,蟹黄鸡丝,菌菇卤肉煲和椰枣汤。”
怀玉边学边看,翠浓给她细讲示范,她便跟着做。
等厨房膳食备好了,院子便传来推门的声音,从厨房到正院少说有三道门,翠浓那一对千里耳精准捕捉,脱了身上的围裙,让怀玉在厨房先待着。
翠浓走后,怀玉站在热腾腾的菜肴旁,即便她很饿,但眼下却闻不到佳肴的香味,捏着掌心酸痛的软肉,呼吸像被堵住了似的。
等待很漫长,她慢慢缩住肩膀,想回柴房躲起来。
翠浓让她站在这儿,她若不听话,她想翠浓会不高兴,要是她不高兴,那在这府上,就没人同她亲近了。
她这么一想,身体突然放松了不少。
就算面对慧真少爷的凶狠,她只要想到翠浓能跟她亲近,也就不那么怕了。
怀玉走到门口,外头太阳还是那么晒,空无一人,只有一股股热风冲过来,额角的碎发不听话地扫她的眼睛。
她一直盯着前面,喜欢那道绿色身影出现,又不希望她出现。
结果那道绿色身影裹着光晕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越来越近,近到她跟前不小心崴了一脚。
“五小姐,慧真少爷喊你过去。”
怀玉脸色煞白,翠浓抓住她的胳膊,很急切:“慧真少爷今天心情很不好,你千万别再惹恼他,乖一点,聪明一点,他说什么你都顺着他来,知道吗?”
怀玉就这样被翠浓连拖带拉,还没到正厅,远远看到,门前,被怀玉从头到尾擦得锃亮的地砖上,葡萄桃子梨子咕噜噜滚了一地。
翠浓害怕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走在前面,怀玉缩着脑袋跟在后面,她此刻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每走一步似石头很重,又似萤火虫很轻。
“慧真少爷,人来了。”
翠浓跪在门前行叩拜之礼。
怀玉的视线一下清晰,屋里的桌子凳子全部翻倒在地。
一片狼藉里,显眼的粉色身影立在阳光无法照射的地方。
背对着她们的粉影赫然转过身来,一朵白色菊花就这样撞进怀玉的眼里。
“扑通”一下,软了腿。
跪在地上的人还没缓过气,下巴就被那只雪白的长手指捏住,被迫仰起脸,她那双惊恐到缩成一个点的眼睛,骤然与一双暴怒凶恶的眼睛对上。
“我说,你个下贱东西真是有点能耐啊,什么时候勾搭上那个贱骨头的!”
怀玉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惊恐的眼睛无法眨,张着的嘴巴无法闭拢。
霍慧真的指腹按在她脸颊的破皮之处,继续来回揉捏。
“不说话?”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很想跟他走?”
怀玉仿佛一朵已经被揉碎的花。
“说话!”霍慧真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是不是想跟那个贱骨头走!”
怀玉冒绿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在长手指的钳制里,弱弱说了一句:“不是。”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霍慧真冷笑两声,“都是一样的下贱货,妄想跟我争家主之位,撬走我院子里的人,休想!我早晚杀了你们,让你们这些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贱种全部消失!”
怀玉直直盯着他。
霍慧真恶狠狠地吼完,见她视线不避,也没掉眼泪,心情更差了,直接将她掐得往后仰:“你在看什么!”
怀玉艰难地说了一句:“你长得真漂亮。”
说完这一句,后脑勺一阵钝痛,视线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