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窜出来的丑东西，敢挡我去路？”
怀玉被撞得向后翻仰，揉着额头，瞧清楚人时，张着的嘴巴便收不回了。
只见这人着一身粉色衣袍，胸前绣了一个非常漂亮的金菊花图腾，他低下头来的时候，头顶的粉金蝴蝶发冠镶嵌着两颗鹅彩宝石，熠熠生辉。
下一秒，发愣的女孩就被这位粉色少年掐住下巴，“我说你这个丑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怀玉听他不好听的语气，惊恐挣扎，“放开我！”
“原来你会说话？”那粉色少年一边不耐烦地仔细瞧着她脸上的红印子，一边道：“你脸上抹的是什么？”
怀玉未想过会遇到陌生人，还被这个陌生人掐住下巴，疼得要命，害怕得要命，“你放开我！”
“长得真丑，府里怎么会有你这么丑的女人。”
粉色少年捏她下巴的力道加重，突然呼吸受阻，一股前所未有过的恐慌使怀玉直接对着他的胳膊又打又抓又咬，果不其然，这粉色少年吃痛松了手。
怀玉连忙往回跑，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尽全力往前跑，等她躲进一面墙后，这才觉得自己安全了。”
她的狗跑丢了。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走出院子，却碰到如此可怕的人。
怀玉捂着胸口，刚刚呼吸不畅的那一瞬间，这个跳得极快的地方也不跳了，这种感受她不想再有第二次，太可怕了，缓了许久，才慢慢恢复，方才找狗找得太专注，眼前的亭台楼阁对她太陌生了。
狗没找着，自己也迷了路，怕再碰到那个粉衣少年，怀玉只好躲着人东窜西窜，又与人撞了个满怀。
那个梳着双髻的漂亮姐姐，没有因为她撞掉手中的果盘骂她，没有骂她丑东西，没有狠狠捏她的下巴，反而用香香的手绢将她小花猫似的脸擦干净，说她长得好漂亮，问她下巴的伤，轻言细语地告诉她回家的路，还将果盘里的葡萄分给她。
怀玉怕闯祸，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要，只是在听到自己住“梧桐院”后，那双含笑的眼睛闪过一丝僵色，被怀玉捕捉到了。
·
怀玉顺着回去的方向疾奔了一段路，远远看到一个穿着素衣的老妇心急如焚地跑过来。
“你去哪了？”
怀玉一见到人，眼泪便忍不住一颗颗落下，“婆婆，豆豆不见了。”
婆婆拉住她的胳膊，训斥：“谁不见，你也不能踏出院子半步，我说的话，你全都当做耳旁风了是不是？”
怀玉看着婆婆生气，摇头服软：“不是的，婆婆，豆豆它…”
“回去再说。”
怀玉被婆婆拽着走，脚步急得要摔，也不敢挣脱，她知道婆婆一般不生气，生起气来也凶，凶起来，她就会害怕听到那句：“你不守规矩，就得被赶出府，府外有妖怪，专吃人。”
婆婆将人推进院内，斑驳掉色的黑漆木门重新合上，落下门闩。
“婆婆…”
“从今天开始，就当那只狗死了。”
“啊？”
怀玉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
婆婆道：“我当初就不该捡回来，也不该心软留下它。”
怀玉低下头，却被婆婆一双枯皱如柴的手抬起下巴，见她脖子上有两条青印，连忙道：“这是怎么回事？你遇到谁了？是谁伤的你！”
“是一个穿粉色衣服的男孩…”
还没等怀玉说完，婆婆粗粝的嗓子叫了一声：“坏了！”
怀玉被婆婆这一声吓得气也不敢喘，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那你的脖子是他伤的？”
怀玉点了点头，不敢看人。
婆婆急声道：“坏了坏了，这下出大事了。”
怀玉能感觉婆婆捏自己肩的手在颤，进而低下头，两行眼泪滑出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怀玉很少惹婆婆生气，也很少见过婆婆如此慌乱害怕的模样，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婆婆左右不安地走动着，气得怒火中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出去，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这个院门，你为何就是不听话？”
怀玉手足无措，紧紧捏着衣袖，便听婆婆一副天要塌下来的语气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在这个府内，最不能招惹的人是谁？”
“有。”
“是谁？”
怀玉怯怯地回答：“慧真少爷。”
婆婆闭目：“如今，你招惹他了，往后的日子，便不会安生了。”
怀玉抹眼泪，试图解释：“我没有招惹他，我找豆豆，不小心撞上了，他就掐我脖子骂我是丑东西…”
婆婆叹了一口气，睁开眼：“放肆，我教你的都忘了是不是？”
怀玉低下头，便不敢多话了。
“你是什么身份，老爷能留下你，给你院子，给你饭吃，对你已经是天大的恩德。”婆婆压下过分的话，道：“你现在是五小姐，可出了这个院门，便和府里那些丫头一样，得对老爷和少爷尊敬，时刻认清自己的出身，才能活命，明白吗？”
怀玉是府里一个婢子勾引老爷，生下的种。
在府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与老爷攀上关系，生下的孩子如果有用，便可从此母凭子贵，如果没用，就随便打发了去，管他是生是死，或者像怀玉这般，能赐所院子有阿婆照顾，也算是山鸡变凤凰了。
婆婆说老爷能赐给她院子，是因为她出身很特别，携玉出生的现象乃是府中第一例，那便是有用，有用便先养着。
到底如何断定有用或没用，怀玉问婆婆，婆婆告诉她：“老爷因你带玉出生，遂为你赐名怀玉。因此老爷说你有用，那便是有用，老爷留你，你就要守规矩，要听话，尤其对老爷和慧真少爷要恭敬，他们是能决定府内所有人去留的主子，一旦被赶出了府，那便是死。”
婆婆说得不厌其烦，怀玉每每听得胆战心惊，都要摸胸口那枚玉佩。
可是那枚玉佩不见了。
二人将院子找了个遍，就连墙缝都扒开找了，怀玉才恍然，战战兢兢地说了出来。
“你确定是在遇到慧真少爷，才丢的？”婆婆已经急得满头大汗，问。
怀玉看着婆婆那一双浑浊斥怒的眼睛，捏紧着袖子，吞吞吐吐道：“我，我…我确实是出去后不见的。”
婆婆却不说话，一直盯着她，语气一下子便没了刚才未寻到玉时的急乱，褪去了喘息感，而是换了一种“你不是个乖孩子”的态度：“你方才的意思是说慧真少爷拿了你的玉？”
怀玉的声音比蚊子还小：“我，我没有…”
婆婆道：“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任何时候都不要将事情怪到主子头上，主子供养我们，将我们庇护在这鬼进不来的地方，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主子说的话永远是对的，做的事也永远是对的，从小我便教你要知恩图报，我不希望再从你嘴里听到责怪主子的话。”
怀玉低着头不语，婆婆训诫的话让她呼吸都慢了，“错便错在你为什么要出去，挂在你脖子上的东西为什么悄无声息掉了，错的是你不乖，明白吗？”
怀玉没有一丝犹豫，点头：“明白。”
“好了，你待在屋子里别再乱跑。”婆婆道：“今日是你满十岁的生辰，屋子里有桂花糕和梅花酥，还有挂炉烤鸭，自己去吃，吃完了等我回来收拾。”
原来婆婆一大早出门，是给她备生日礼去了。每年的生日婆婆都会记得，相反怀玉没那么注意，她平日里不缺吃穿，虽然婆婆脾气很凶，但也真的宠她，把她照顾得很好。
怀玉捏着大拇指，心中的害怕稍稍松懈了一些，乖乖“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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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傍晚，婆婆都没回来，她不敢靠近院门，隔着连廊远远望着，担心婆婆会不会也遇上那慧真少爷，那只小黄狗会不会自己回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豆豆不要再回来，这里不安全，可府外更危险，随即自己安慰自己，祈祷豆豆玩够了便会主动回来，她眼睛紧紧盯着那扇木门，慢慢地，眼皮开始打架，开始沉。
忽然，一声由远及近的笑声冲上来，在她耳边炸开：丑东西。
犹如被恶魔掐住脖子，她本能反抗，结果一声狗叫传来，彻底将她惊得坐起来。
“豆豆！”
怀玉太过激动，枕麻的胳膊和腿一时失力，往前栽倒，趴在豆豆跟前，因失而复得泣出声：“豆豆，你回来了！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小黄狗长一双豆子大小的眼睛，哼哼唧唧围着她的头来回蹭，舔她耳朵眼睛。
怀玉将它抱起来亲昵地蹭着，“刚刚是你啊，我以为…”
后面的话，她转了口：“以后不许再乱跑了，外面很危险，和我和婆婆在一起生活就好。”
小黄狗在她怀里蹭脑袋摇尾巴，叫了两声，伏在她怀里，眼睛眨个不停，哼唧着认错。
“好啦，回来就好，我不怪你。”怀玉胳膊和腿恢复了些，抬头望了望四方的天，黑尽了，摸着狗脑袋，道：“该睡觉了，我们要做乖孩子。”
可是她又做了个噩梦，梦见婆婆出去后，再也没回来。
夜晚的凉风吹醒了她，她抬首去寻那道未合上的门。
原本希望出现的身影突然变得陌生，婆婆身上的味道变成了果糕的味道，一双本是枯糙的手，摸着她的时候会有刺刺的感觉，可此刻竟然如此柔软。
不，不是婆婆！
“五小姐，您发烧了。”
怀玉看不清楚，试探唤了一声：“婆婆？”
“等你烧退了，婆婆便回来了。”
婆婆自小要教导她做个乖孩子，才能在府中活下去。
可婆婆一直都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