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尘看着江院使一边和自己说话,一边熟练地拿出银针给病人施针。
老人身上从内而外染上了草药气,他先前来时看着除了一身显眼的官袍,分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驼背老头,但是他如今遇见了病人,才让素尘难以忽视他作为太医院唯一的院使身份。
他确实是一个医者。
江院使眯着眼睛看那男子,最后突然笑道:“不过我前些年有遇到类似的病症,正好有留下来的方子!真巧!”
他这话一出,周围人的面色都好转不少。
时疫本就可大可小,如今看来,应当不是什么大病。但只有素尘皱着眉,她沉默着,没有打断大家稍微轻松些的气氛。
她看着江院使眯着眼睛在徒弟递来的纸上斟酌着药方,嘴唇微动,却只是叹了口气。
这纸怕是这家人之前在最富裕的时候也用不起的东西……
江院使这么些年终于能出宫大显身手了,不消一会,那张几乎完美的药方便出来了。
光是这么一看,用素尘翻过记过的医书里的药理来说,那是一点错都挑不出的。
不愧是药学世家出身,全然不管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竟然还能当上院使的人。
陈素尘将手里的药方收起,神色为难。
“若是时疫,殿下会让官府出面放粮送药……可是院使您可知……”她试图将话说的委婉些,但触及一脸赤忱的江老目光时,还是犹豫了一下。
那位躺在床上的男人听了出来,他与素尘一样,在江院使写药方时便想到了现实。他低头咳了两声,勉强轻声说道:“多谢各位大人,但是药方上的药……我们一样都没法买回来。”
江院使皱眉:“不是说了吗?官府会送药来的。”
“……”陈素尘眼睛一闭,深吸一口气。
王曈不懂药理,但她打眼看了一下那药方,最后嗤笑一声:“动则便是百两银子的药材,这哪里是来救灾,分明来是把户部那群人吓死的。”
她说话直白,等瞧见江院使身旁太医们不善的面色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位老头可是李婉请来的,撂担子不干的话,受苦的还是城南百姓。
“呃……我的意思是……”王曈转着眼珠,想找补些什么。
陈素尘给了她一个眼刀。虽没明白素尘的意思,但王曈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素尘不动神色地观察着江院使的表情,看到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思考起来时,稍稍松了口气。
寻常太医便也罢了,这位在太医院世代行医的江氏出身的江院使自幼便长于宫中,虽少年时跟随前辈出宫积攒了经验,但只管看病的他,哪里知晓银两究竟是什么概念?
所以在王曈说出话时,他先是疑惑了一会,待瞧见众人为难的神色时,忽然福至心灵。
“应当还能再换成寻常些的药材!”他斟酌着说道,但他犹豫地看向陈素尘,“可是……太医院里的药材皆是放于库中自取,只看多难收到,不知具体价钱。”
陈素尘躬身拱手,抿唇笑道:“自然有法子,就是不知江院使您可否愿意与民间大夫一同商量换药的事?”
江院使连忙拍着素尘的肩膀:“这是自然!哪里需要问这话?”
素尘身边的人将外面等候的大夫们请了进来。
在江院使来时,他们便被请了出去。听闻是太医院的大人物,都是眼观鼻鼻观心的鹌鹑模样,只有那个最先发现不对劲的老大夫抬眸去瞧江院使。
“你……您是……”那个老大夫面色一变,不敢上前。
江院使疑惑。
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老的老头……见过吗?
江老头不解,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笑着看他。
“你是江兄?”那个老大夫上前一步,泪眼婆娑:“我是当年那个被你救起后跟着你学医的小毛!”
江老头挑眉,忽然想起来这回事,眼神一变:“你是小毛?!”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过去仔细看了一遍他的脸,终于在这张疲惫的脸上看出了之前男孩的几分相似。
“江兄!当年一别,我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那位毛大夫老泪纵横:“更不知您竟然是宫里人。”
在他们简单的叙旧中,陈素尘已经低声嘱咐完旁边的人,她把手里的药方拿过去,笑的亲切:“既然二位相识,那便放心了。这位大夫,麻烦您多想想如何换成寻常的药,其中效果如何有江院使在旁指导。”
听到自己的江兄竟然是太医院院使,这位毛老大夫难掩崇拜。
江院使却不知为何有些窘迫,他欲盖弥彰地用瘦小的身体试图遮住自己身后的几个徒弟,求救似地看向陈素尘。
素尘挑眉,耸肩。
“先想想如何将这人同其他人隔开吧,免得后面愈发控制不了了。”她无视江院使的眼神,笑着说。
江院使和毛大夫等人被请去旁边坐下,他们回头看了眼这位面容清冷的年轻郎君,分明年纪不大,但站在一众男女侍卫里,分明一副中心的模样。
“这个郎君本就体弱,瞧他模样,应当本不怎么出门……”毛大夫忽然想起来自己的经验,想提醒这位陈郎君,却见陈郎君身边那位不知何时离开的侍卫突然带来了好些人。
随她进来的几人神情肃穆,见到陈郎君腰间令牌时,恭敬地拱手行礼:“奉郎君之命,已经把这位娘子平日常去的地方围起来了,应当没有遗漏。”
陈素尘点头,接过排查的报告,认真扫了一眼,便转身笑着向二人走来。
“二位大夫,如今情况可能有点紧急……”她看了眼已经睡过去的男人,目光怜悯:“不少人最近出现咳嗽症状,只是这位体弱,不仅先病发了,而且要严重许多。”
江院使听她说外面的具体情况以及保守估计的扩散范围,越听越觉得可怖。
他年少时随长辈离宫行医积攒经验,当年正值先辈壮年,我朝正值盛世,四海平和。当年行走于世,虽也看见了百姓之苦,比如眼前的小毛,但也没见过真正的难民。
听到这么具体的数字和范围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皇宫这座金屋里待了这么久。
是他这漫长的一辈子。
旁边苍老的毛大夫却没有他的多愁善感,只是眼神发光:“那应当多谢陈郎君和这位病着的郎君,不然恐怕还要再拖上几天!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啊!”
毛大夫转头看着自己濡慕已久的江兄:“江兄!我们便也别闲着了,把药方整理出来吧。”
江院使没了先前若有若无的傲气,俨然一副心虚的模样。连忙点头称是。
陈素尘坐在他们身边,让人先去公主府将药方里的药取出一份,熬了药给这位郎君喝了。
那位娘子低头擦了擦泪,想跪下道谢,被旁边的收拾屋子的王曈用扫帚一把扯起来。
“娘子不必如此,我们如今先照顾您夫君吧。”陈素尘笑着同她说,与她保持合适的距离。
她与王曈都是男子扮相,不方便与这位夫人过多接触。
否则这位本就紧张的夫人恐怕要更加不安。
这里的情况同那张取药的药方被有心人直接传到了坐在御史台中的崔明安耳中,他看着手下拿来的药方,笑道:“华宁殿下真是给自己请来了位厉害人物啊。那位面首也是从江南来的……江南这是又受灾了?”
他前些日子提醒二皇子关于这难民堆里恐有疫病一事,但据这位皇子殿下所说,手下去转了好几圈都没瞧出问题,他也便暂时相信了。
没想到还真出现了疫病……若是出了差错,真是不堪设想。
他皱着眉头,实是不知这棘手事让出去,是二皇子终于精明了一次还是拱手将立功的机会让了出去。
“……”
他叹了口气,将这药方压了下去:“这件事情就当我们没瞧见,你也不必去和二殿下报告。就这张药方而言,华宁殿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那个打听上来的手下点头,便退了下去。
在他离开时,崔明安叹了口气,又拿出这张抄来的药方,皱眉想了一会,让云竹回府里说一声,在粥旁再煮些驱邪避毒的汤药。
过些日子便彻底转进热天了,希望华宁公主再将此事再处理好些。不然他不知又要多处理哪些事。
“郎君!在最大限度地保证药效的情况下,改良后的方子便是这样。”过了好几日,陈素尘才刚下马车,便看见了不知在这里等了她多久的两个老头。
从她封锁那几处开始,有人闻着味便猜到了恐怕和他们最怕的事有关。先前还在这里布粥博名声的好几家人都赶紧躲回了家,只剩崔府带着一众人家在比较安全的地方继续施粥。
站在旁边王曈看了眼新的药方,沉默一瞬,叹气:“毛大夫,你有几日没回医馆了?”
毛大夫不知她意,老实地回答:“也就五日,不过用送来的药给这位郎君喝,瞧上去还算管用。”
王曈面色无奈:“不知何人走漏风声,城里人人自危,里面好些药材都缺了。”
“官府会批,这几样药材,不至于……”毛大夫比江院使更了解药材在外的价钱和情况,他想反驳。
“不是买不起,是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