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唤得突兀，尤其是公子院这般鲜少进外人的地方，就算是崔明安也有些奇怪地停了动作。
离门最近的文竹拉开虚掩着的院门，瞧见来人时，迷惑地皱了皱眉。
“你是……”文竹靠在门上，语气礼貌。
这位眼生的婢女怯怯地回答：“奴婢是郑府陪着高嬷嬷一起的阿鱼。”
她除了声音小，胆子似乎也小的出奇，只是说了这些话，面上就已经红透了。
“……”文竹不为所动，回头看了眼崔明安，再看向她，浅笑道：“你想进来？”
“啊……”阿鱼连忙摆手，但眼睛亮了亮：“嬷嬷让奴婢来请素尘姑娘过去。”
站在书房前的崔明安冷眼瞧着她，刚想说些什么，身后的书房门便从里边被拉开。
“有人找奴婢？”素尘拎着一掸灰的掸子出来，眼神疑惑。
崔明安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袖口似乎沾了些香灰，眼神不自觉地往书房里探去。
但素尘瞧见了外边等的郑府来人，扁扁嘴，扯出一点假笑，但还是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嘟囔道：“难得今天有时间把书房上下清了……”
这院里虽每日有洒扫奴婢进来院子，但是书房重地确实只有素尘来清扫，有些地方难免顾及不到，崔明安也不会说些什么。在这方面，他甚至宽松得有些过分了，特意与她说过若是府里事忙，书房可以先不打扫。
“公子稍等一下奴婢。”
素尘先转身将掸子放到一旁，又端出了用铜盆装着的香灰。
“这是……”崔明安问。
她低头看了眼盆里香灰，了然哦了一声便笑道：“这些天天气渐暖，奴婢便烧了些驱蚊虫的香料。”
说到这里，她抿唇垂头，有些心虚般交代：“公子昨夜回的晚，没去书房……奴婢就想着同今日的香灰一起倒掉。”
崔府上下哪里有一处还留着昨日的香灰？但这是公子院，崔明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腿进了书房。
素尘自然地往前走，倒香灰时用余光瞟了眼书房方向，确定了崔明安没有发现异样后才转身迎向那位郑府阿鱼。
“素尘姑娘，奴婢是阿鱼。”这个女孩看起来应当才十五、六岁的模样，羞怯地同素尘行礼，但素尘只是挑挑眉，礼貌地笑了笑。她倒是一眼瞧出这含羞带怯的小姑娘这副娇滴滴的模样怕不是冲她来的吧？没想到那就怕眼睛眯着帮自家小姐驱赶崔明安身边女子的高嬷嬷竟然带了个情窦初开的姑娘。
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素尘没有同她多说些什么，只是问了问高嬷嬷叫自己过去作甚。
阿鱼眯起眼睛笑，还未脱去孩子稚气的左脸显出一颗可爱的酒窝：“嬷嬷就同奴婢说来唤姐姐过去，具体的没有同奴婢说。”
“嗯，我这就过去。”素尘点头，拿出帕子随意地擦了擦自己袖口的香灰。
“嗯？姑娘您指甲里没擦干净。”阿鱼瞧见她的动作，声音轻柔地提醒道。
她没有多想，但素尘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处依旧离院子有些距离了，应当没有暗卫听着。但她不动神色地将甲间的香灰也擦去，刚刚忽然松懈下来，竟然差点忘记这处。
而那处的崔明安将书房门关上，垂眸看向那处石砖，蹲下身上手摸了摸，纤长的指尖沾染上了一点灰，他放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刚刚素尘拿出来的香灰里藏着的荟香草味，而是他先前从屋里扫出来的香。
自他上次关上之后，书房里就没再熏过这香了。
他神色平淡地站起身，没再多看。
而指尖沾染着他熟悉香灰气的素尘站在高嬷嬷住的院子里，看着她狐假虎威地念着所谓高门规矩。
高嬷嬷手持崔老夫人赏的手串，摆出郑府大嬷嬷的态度。上下扫着素尘，最后皱眉道：“崔大人说他的院子里喜静，除开几位侍卫和每日进院洒扫的婢子们，应当只有素尘你一人侍奉主子了？”
素尘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显然高嬷嬷也不需要她回答，抿了抿旁边小婢女们递来的茶水，继续说：“所以……两府的夫人们就商量着让老身来教教你如何侍奉主子，免得我家小姐体弱，受了冲撞。”
最开始送过来的是一本册子，看着上面崭新的纸页和墨迹，估算着时间怕是高嬷嬷最近写下来的东西了。
不过是看书，素尘在这里不用跪也不用怎么着，她就用着高嬷嬷主动帮她讨来的时间坐在这里看书。后宅之争，虽没见识过，但应当不会太为难人。
“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
素尘皱着眉，虽不苟同，但世人皆是这么做的，她也眉必要反驳什么，反沾上一身没必要的麻烦。
崔明安书房放着如此多书籍，每隔一段时间，崔明安都会让人从崔府藏书阁里换新，让她和文竹二人多翻阅学习。虽素尘知道自己还不至于知无不尽，但手上这本书却是一句都没瞧见过。
前面说的礼仪德行勉强能入眼，只是到这以夫为天时，她却只能想到李婉和王瞳马上奔驰的模样，只能勉强扯着唇保持微笑。
终于，她将最后一字翻阅完，抬头看向满脸不悦地瞧着自己的高嬷嬷。
“怎么不看了？”高嬷嬷说。
素尘礼貌地温声道：“已经看完了。”
“看完了？”高嬷嬷声音有些尖锐，但马上自觉失态，恢复如常：“你觉得怎样？”
“怎样？”素尘意外。
她本就擅长应付这种场面，但她张了张嘴，只夸了一句：“这册子里的字挺好看。”
没成想，这句话好像没有恭维到高嬷嬷，她眼里划过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慢：“那是当然。”
素尘挑眉。
“这可是我家小姐抄的，在这京中谁不知我家四小姐的才名？”高嬷嬷嗤笑地看着她，“我家小姐熟读女四书，你手里这本便是我家小姐前些日子抄的《女诫》。”
她不觉得自己话有什么问题。
素尘看着手里册子，还能闻出里面些许墨香。
但她也是第一次知晓京中才女郑四小姐整日竟然抄的是这些怪书，也是第一次见到把小姐抄的册子拿出来教训人的。这是想要调教她呢？还是在抬高自己的身份？
万千思绪和猜测都吞进肚子里，无论郑四小姐在家中究竟是被如何教导的，都与自己这个崔府管事无关。更何况，自己目前也算不上管事了。
高嬷嬷看她平静的样子，心里却犯了嘀咕。这才过去多久，怕不是眼前这小妮子随意翻书糊弄自己吧。
“这些书你应当熟记于心，你背与我听听，不然就……”
还没等她说完，旁边帮嬷嬷捏腿的阿鱼小声嘟囔了一句：“看一遍怎么背的出？”
“嗯？”高嬷嬷面色沉了下来，她本就有些耸拉的眼皮抖动了下，还未用力掀起瞪她，便被素尘打断。
素尘语气平稳，一点卡顿都没有：“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一气呵成，仿佛她已经背过许多遍。
高嬷嬷觉得她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有些讨人嫌，虽意外她竟然如此顺畅让人揪不出错来，但思及毕竟是在崔府做事，熟读《女诫》也是应当的。
素尘看到那位阿鱼姑娘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才舒了口气，定眼看着高嬷嬷：“嬷嬷可还要看些什么书？”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瞧起来亲切极了。高嬷嬷却独独不愿与她亲近，轻咳着让人拿了好些册子来，想让她今日便好好学学规矩。
面对着这些书，素尘自然不怕，只是高嬷嬷解着上面那些词句，将里头让人听着郁闷的地方不停地强调着，着实有些无趣。她眼里假意扮出的温顺慢慢淡去，只剩下不让高嬷嬷看不见的不耐。
坐在这里这么久，素尘连一杯茶都没喝到。
但琳姑娘奉命带人来看了一回，却没多说一句话。只给她一个在这里也算偷闲的眼神便离去了。
真是折磨啊。
天色渐黑，素尘终于听高嬷嬷讲完了今天最后一个贤妻治家的故事，可以起身离开了。
崔府里已经有人拿着红绸在府里找地方挂，素尘穿梭在这里头，突然想起郑府那个叫阿鱼的婢女，转头却发觉已经离高嬷嬷她们待得院子有些距离了，便也吞下想要嘱咐的话。
府里的下人们许久出现过想高攀主子的事了，瞧今日这情况也算新鲜。但不过是个小姑娘，应当不至于出什么事。
她便放下心来，回了公子院。院前已经挂起了高高的灯笼，崔明安坐在亭中，旁边放着酒坛，应当是在赏月。
他顺着动静看过来，沾着酒气却清明的眸子与她对视，唇边惯有的笑意还未升起便下意识地皱起眉。
素尘刚觉得莫名，却听到云竹对她了一句：“是谁？”
嗯？
他们的目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越过她停在了她的身后。
素尘回头看去，却看见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直接将自己挤开，跪在地上。
“求公子救救奴婢！”
素尘扶住墙才堪堪站稳，但眼睛认真地看着地狼狈的女孩。
听声音……是阿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