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百二十八
林燕喃说不清自己方才为什么会下意识避开他的手,又听谢栖提起自己梦中念叨许霁,连忙解释道:“我不是……”
谢栖打断了他,继续死死盯着林燕喃:“我还听说,你四处叫人去找他的尸首安葬?”
林燕喃见事情没能瞒住,索性大方承认了:“是。”紧接着,他又赶紧说:“我知道你生气,但能不能容我说几句?”
谢栖眉头深锁,心情已是极差。他身体有股冲动,想捂住林燕喃的嘴叫他不要说那些事,他不想听。可理智不停劝告,如果再这么闹腾下去,他们之间的下场不会好。
谢栖隐忍不发,沉默以对,等他说完。
林燕喃主动握着他的手,轻声说:“我与他没有私情,梦中念他……也是因为心中有愧。”
这话并不是作假,纵使林燕喃有一百个借口为自己抱屈清洗,但他的的确确做出了对许霁不忠的事实,无可辩驳。
“我对不住他,又与他相识一场,只想送他体面去往阴曹地府,盼他再地下洗清罪孽,来世干干净净做人。”
谢栖知晓林燕喃没有说谎,可他心里的那些阴私念头盘桓不肯散去,灵魂仿若生生分做两个,反复拉扯,使他不知此时该作何表情。
他也想如实相告自己早把许霁安妥下葬,只是许霁毕竟背负着谋反的罪名,所以没能让更多人知晓。
许霁虽有错,到底不是丧心病狂,合该体面收场。
然而他私心又不想让林燕喃知道许霁所葬之处,怕他三五不时再去祭拜,他小气又自私,心里膈应。
他不说话,林燕喃拿不准究竟是不是还生气。近些日子他和谢栖冷战,又被宫里来的嬷嬷严加管教,心里许多委屈,谢栖油盐不进,更不体贴,一瞬间便也来了脾气。
“你过去同我好时,答应说日后准我在外头开个铺子,可还急得?”
他这话藏了几分小性子和试探,谢栖不是听不出来,他晓得若继续在许霁的事上纠缠不休,接下去还要大吵。
他不想跟林燕喃吵架,只想抱着人亲热,点头道:“自是算数的。”
不等林燕喃面露喜色,谢栖却话锋一转:“这事一两日急不得,日后再提。”
林燕喃唇边才扬起的点点笑意转瞬即逝。
日后,又是日后。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拖来拖去,最后不了了之。
林燕喃太熟悉这个套路,因为许霁最开始也是这么敷衍他的。
他眼里的光亮渐渐黯淡,垂眸不语。
谢栖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转变,他心里烦得很。不光是为了吃醋那点小事,更有别的。
他无法开口,日后再提的何止开什么铺子——他们的婚事也要推后了。
前头战报催得紧,该死的鞑子趁他不在屡次三番挑事,不仅抢了他们两座城池,还把死去将士的头颅挂在城墙上侮辱挑衅。
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谢栖气得脑袋发昏,陛下更是命他即刻动身前去支援,这两天就要动身了。
谢栖心里清楚,这一去没有三两年不能回。他今夜急着回来,想的就是告诉林燕喃,叫他在家里好好等自己回来。
婚事虽然暂停,但他以后一定会补上,就像曾经承诺的那样,风风光光带他进门。
谢栖快速把自己要走的事说完,依依不舍抱着林燕喃小声哄道:“好哥哥,我知道你生气,是我不好。”
“前线战事拖不得,我实在不能放着那些曾随我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不管,更不能叫那些畜牲肆意侵占边关城池。”
“这些日子不是故意冷落你的。”谢栖明白他们之间还有很多事亟需解决,但他所剩世间不多了。
“你等我回来,好吗?”
林燕喃背对着他躺下,听谢栖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离别的话,眼眶有些湿润。
那一夜,他们极尽缠绵,谢栖抱着人不撒手,情动时在他耳边说了很多很多话,尽是诉说离别前的不舍。
林燕喃躺在他的臂弯中迟迟望着顶上的茜纱帐,眼角落下一行泪。
天光大亮,谢栖起身走出内院,元灵早已在外头等候多时,整装待发。
他回头看一眼,林燕喃还在沉睡。
“看好他,不许叫人出半点岔子。”谢栖冷声吩咐赵管事,“夫人一举一动必须及时同我禀报。”
赵管事连连点头,不敢违命。
下午,林燕喃穿戴好衣衫起身,用了午膳才从赵管事口中得知谢栖已经离开的事。
他捧着茶盏愣了半晌,空落落的。
没有谢栖在身边,林燕喃忽然觉得日子彻底冷了下去。
上次也是这样。什么也不跟他说好就匆匆上前线,这次同样。
总是叫他要等,总是不把事情说完。
不知怎的,林燕喃无比烦躁,对着满桌最喜欢的吃食也没了心思,摔了碗碟站起,胃口一阵痉挛抽搐,跑到窗边干呕不止。
赵管事吓坏了,连忙要去叫人请太医,被林燕喃喝住。
“不过小事,哪里就要动不动的进宫去惊扰太医院?”林燕喃心情不好,趴了半天不见真吐出什么,看谁都烦,不耐的把赵管事赶了出去。
宫里那嬷嬷又来,林燕喃想着婚都不成了,还学什么?索性也借口身子不适,不肯出去。
他在京中没有朋友,也无亲眷,除了皇后娘娘偶尔宣他进宫说两句话,其余时候林燕喃仿佛被人遗忘了。
身子不适是一方面,就连年关也是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和春儿两人吃了顿萧索的年夜饭。
当他要出门散心,却再次被赵管事拦下不许的时候,林燕喃终于爆发了。
他不能再继续欺骗自己,如今他的处境,恰如一只被人遗忘在高门深院里头的金丝雀。
只不过这只笼子比许霁的更大,更奢华。
可是,金子做的笼子,便不是笼子吗?
林燕喃冷笑着质问自己,当初舍了尊严和脸面勾搭谢栖,有想过今日局面吗?
现下他还不是一样仰人鼻息而活,困死在这无声无息的院子,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到头来,他依旧要依附男人活着。
春儿端着一碟子点心进门的时候快吓疯了,她家公子坐在窗边一边哭一边笑,活像是疯了。
进京第四个年头,林燕喃回头审视,最后发现他竟没什么长进。
太医还是来了。
得知自己又有了孩子,林燕喃一阵恍惚。
有些意外,又没那么意外。
这两月,他与谢栖说不上几句话,但该做的事却没少做,谢栖每回夜归总是要折腾他的,后来他那些个避子汤索性懒得再喝。
这个孩子来的很是时候,又很不是时候。
他的两位父亲正在逐渐离心,林燕喃还不是侯府正经的主人,却要生下一个无名无分的孩子。
宫里皇后娘娘倒是很高兴,补品流水一样的送,恨不得亲自接去宫里照看,写了信叫人快马加鞭送去边关,好让弟弟也开心一回。
三月开春,林燕喃刚坐稳胎气,被春儿扶着走在院里散心。
顶上一阵鸟雀鸣叫,林燕喃抬头看去,院中桃树上站着只红嘴黑羽的小雀,欢快的唱着歌。
林燕喃痴痴看了片刻,正要靠近些,那小雀察觉动静,张开翅膀疾驰而去,眨眼消失在碧空之上。
也是这个时候,林燕喃才真正发觉,春天来了。
当年也是这样好的季节,桃花开的正好。他在树下躲闲,不期然抬头,遇上那个同样避着人群的少年。
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林燕喃抬首看着外头晴空,终于想好了。
他绝不再做笼中鸟。
————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于某个看似寻常的晌午悄悄出城。
春儿偷偷趴在窗边往外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人跟着,狠狠松了口气。
“幸好没人发现。”
许霁临死前留下的人还是派上了用场。
柱子从前跟着许霁,如今也只林燕喃他一个人的话,二话不说就着手准备,不到半月就把他家夫人悄摸偷出侯府,办事牢靠。
等到侯府那帮傻子发现,已是两个时辰后。
这时马车早就飞速行驶在城外人烟稀少的小道上,一路向南。
林燕喃床头随手放着那本他不曾带走的书,记载着他所向往的南疆风光。
他不做什么循规蹈矩行差不得出错的侯府夫人了,天高海阔,他自己去看。
林燕喃跑了的事,很快就被一纸书信传到边关。
谢栖还没来得及为着自己有孩子高兴,接着就被兜头兜脸扇了一巴掌,瞪着信里赵管事战战兢兢拼命谢罪的言语,枯坐到天明。
他不知道林燕喃为什么怀着孩子也要离开他,但他清楚此时的他阻挡不了林燕喃的脚步。
外头传来张副将的催促声,鞑子又不知死活来犯。
谢栖收敛神色,把那封信安安稳稳折叠好放进怀里,提着长枪走出营帐。
他没有时间为抛弃自己的爱人悲伤,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他前去。
家国和情爱,他向来分得清楚。
这一战或许会持续很久,谢栖也不打算再留任何后患,必要将鞑子打到山穷水尽,永远绝了他们觊觎中原的心思。
他和林燕喃也许好几年不再见面,但是谢栖不慌。
那只小鸟被人关怕了,又惯爱胡思乱想,一个看不住就被他寻着机会偷跑,连个哄人的机会都不留。
但是没关系。
大丈夫要先安邦立业,待到还边关一个清净,柳暗花明,他就去寻他心爱的人。
守着他,过一辈子。
谢栖骑上战马,回望南方,像是已经看到林燕喃远去的身影。
而此时,林燕喃所坐的马车正行驶在原定的道路上。
春儿叽叽喳喳掀开帘子,“公子快看呀!好漂亮的春光!”
四个多月的肚子已经隐隐显怀,林燕喃轻轻抚摸尚且平坦的小腹,侧头顺着半开的窗帘往外看去。
果然阳光明媚,前路坦荡。
又是一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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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百二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