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点间设在廊道中段的密闭房间,铁门敞开,屋内白炽灯惨白刺眼,长条木桌上码放着统一制式的粗瓷餐盘。囚笼休整期的餐食一成不变,白面馒头、清炒青菜和淡味菜汤,没有珍馐,只求饱腹,维系考生下一轮应试所需体力。
陆续前来取餐的考生三三两两分散在桌边,说话皆压着嗓音,经过宋妄身侧时下意识放轻脚步,刻意留出半片空位,无人敢主动凑过来同坐。
温澈捧着空餐盘跟在宋妄身后排队,鼻尖萦绕着馒头淡淡的麦香,先前一路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排队间隙,他时不时悄悄侧眸,落在前面挺拔的背影上,还在琢磨方才那句道谢后的相处,心头微热。
轮到二人取餐,后厨虚影机械递来饭菜,分量均分。宋妄随手接过餐盘,没有去往旁人刻意空出的独处角落,反倒径直走到靠边一张空桌,落座前抬眼,淡淡朝温澈示意。
温澈一愣,攥着餐盘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轻轻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轻响,在略显安静的餐室里格外清晰。
桌上餐盘摆放整齐,馒头温热,青菜少油寡淡。温澈捏起半个馒头小口啃着,视线不经意落在宋妄餐盘上——对方素来挑食,往年休整从很少动青菜,大多只啃馒头、喝清汤,今天却安静夹起菜叶慢慢下咽。
“你不爱吃青菜吗?”话脱口后温澈才反应过来,慌忙垂眸咬了口馒头,生怕贸然探问惹对方不快。
宋妄舀了一勺菜汤送入口中,抬眼看向局促的少年:“无所谓,凑活果腹。”漫长轮回里三餐皆是同款菜式,早就磨平了挑剔的心思,只是今日对面坐着人,下意识顺着周遭节奏进食。
邻桌吴羽豪同几个同伙低头扒饭,目光时不时阴恻恻瞟向这边。他记恨温澈侥幸过关,更忌惮宋妄的威慑,只能暗自咬牙,不敢上前寻衅,草草吃完便带着同伴匆匆离开。
察觉恶意视线消失,温澈才彻底放下心,指尖摩挲瓷盘边缘,犹豫许久,从自己餐盘里拨出一个个头饱满的白面馒头,轻轻推到宋妄面前:“我饭量小,吃不完,给你。”
他没有丰厚物资,在这座只以分数论存亡的囚笼里,一个温热馒头,已是当下能拿出最实在的谢意。
宋妄垂眸看着滚到手边的馒头,馒头还带着刚出锅的余温。过往无数轮休整,所有人避他如避凶煞,或是刻意攀附谋求庇护,从没有人像温澈这样,用一个朴素馒头郑重道谢。
漆黑眼底的冷霜化开一丝浅软,他没有推辞,指尖拿起馒头:“多谢。”
简单二字,落在温澈耳里,让他耳尖悄然泛红,低头扒拉碗里青菜掩饰情绪。
餐室内考生渐渐变少,零星几人收拾完餐具离开,偌大屋子慢慢空旷。
宋妄慢条斯理用完饭菜,将空餐盘摞在回收处,回身时看见温澈正对着一道错题草稿蹙眉,笔尖反复在纸面勾画,卡在同一道题型上迟迟无解。
那是本轮试卷的拓展变式题,和考场里他隔空提点的大题同考点,只是换了题干陷阱。
宋妄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草稿纸一处列式,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参数取值范围错了,分母不能为零。”
一语点破关键。
温澈豁然醒悟,迅速拿起铅笔修改步骤,原先纠缠半天的难题瞬间理顺。他抬头时,宋妄已经直起身,靠在桌边望着门外惨白长廊,侧脸浸在灯光里,轮廓冷冽,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又麻烦你了。”温澈收好草稿本,满心感激。
“顺手。”宋妄淡淡应声,抬步朝外走,“回宿舍?顺路。”
温澈连忙收拾餐盘跟上,两人并肩沿灰白廊道往宿舍楼走。廊顶灯管忽闪,两道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在冰凉的水泥地面缓缓挪动。
沿途路过储物廊区,墙面的电子屏悄然弹出零碎讯息:距新一轮开考剩余二十一小时。
冰冷的倒计时时刻悬在所有人头顶,休整的安逸不过转瞬泡影。温澈望着跳动的数字,指尖下意识攥紧笔袋——里面还妥帖收着那张写满提点字迹的草稿纸。
走到温澈所住宿舍楼下,温澈停下脚步:“今天真的谢谢你,饭菜、讲题,都麻烦你了。”
“不必记挂。”宋妄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身形上,“抓紧休息,下一场考试难度会抬升,别继续卡在及格线挣扎。”
说完,宋妄转身走向另一侧独居的单间楼道,背影慢慢融进昏暗廊角。
温澈站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晚风穿过长廊缝隙拂起校服衣角,心底被细碎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回到床铺,他拿出夹在笔袋里的草稿纸,就着床头微光细细端详。
无尽往复、步步致命的囚学炼狱里,一餐一话,寥寥提点,是灰暗轮回里,独一份难得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