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重逢
面试候场区的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打印纸油墨味和焦虑的气息。
江辞坐在角落的蓝色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改了无数版的简历。纸张边缘有些发毛，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他离开谢沉舟后的第四十五天。
这四十多天里，他换了发型，染回了原本的黑发，剪短了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一个有朝气、有未来的大学毕业生，而不是那个在别墅里被圈养了三个月的“金丝雀”。
“下一位，江辞。”
工作人员在门口喊了一声。
江辞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这件西装是周子航借给他的，稍微有点大，但他已经尽力熨烫平整了。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会议室很长，尽头坐着三四个面试官，正在低头翻阅资料。
江辞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全场，然后在最右侧那个一直沉默的背影上，猛地顿住。
那一瞬间，血液仿佛逆流。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考究得没有一丝褶皱，宽肩窄腰，坐姿挺拔。他背对着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听到开门声，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谢沉舟。
江辞的脚步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是他？
这里是市中心的创意产业园，是一家新锐广告公司的终面现场。谢沉舟那种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战略投资人，谢先生。”主面试官见江辞愣住，笑着介绍道，“他对今天的创意岗终面很感兴趣，特意过来旁听。”
投资人。
江辞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只觉得荒谬得想笑。
是啊，谢沉舟有钱，他买得起这座城市的一半楼，出现在这里当个投资人，合情合理。
可对于江辞来说，这不叫巧合，这叫围猎。
“江先生？请坐。”
谢沉舟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磁性，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没有回头。
江辞强迫自己迈开腿，走到面试官对面的椅子前坐下。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粘腻得难受。
“请开始你的自我介绍。”谢沉舟说。
江辞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各位面试官好，我叫江辞……”
他努力集中精神，背诵那些烂熟于心的稿子。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像冰冷的蛇信子，正隔着几米的距离，缓慢地舔舐过他的后颈、脊背、腰侧。
谢沉舟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存在。
江辞讲得磕磕绊绊，平时流畅的逻辑此刻乱成一团。他越急越错，最后甚至忘了下一页PPT要讲什么。
会议室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江辞垂下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等待着被赶出去的宣判。
“创意不错。”
谢沉舟突然开口，打断了沉默，“虽然表述有些紧张，但切入点很独特。现在的年轻人，敢做这种暗黑风格的排版，不多见。”
他在帮自己说话？
江辞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谢沉舟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淡淡地说：“这一轮过了。下一位。”
江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回到候场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只想逃，立刻，马上，离开这栋楼，离开这座城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
“请问是江辞先生吗？”
江辞警惕地后退半步：“我是。”
“这是谢总让我给您的。”女人微笑着，把咖啡递过来，“他说，天冷，喝点热的。”
纸杯温热，烫得江辞指尖一颤。
是一杯热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那是谢沉舟以前最爱喝的口味，也是谢沉舟强迫江辞喝了三个月的口味。
江辞盯着那杯咖啡，纸杯上印着楼下便利店的logo，还带着体温。
谢沉舟就在里面，隔着那扇磨砂玻璃门，或许正端着茶杯，看着监控画面里的他。
他没有出来抓人，没有当众撕破脸，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只是坐在高高的位置上，用“投资人”的身份，给了他一张入场券，又让人送来一杯咖啡。
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你看，即便你逃了，即便你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我依然可以轻易地介入你的生活，决定你的去留，甚至……施舍你的温饱。
江辞的手指收紧，纸杯变形，滚烫的液体溅出来一点，烫红了手背。
“江先生？”女人有些疑惑。
江辞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替我谢谢谢总。”
他没有扔那杯咖啡。
他端着它，转身走向了电梯间，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会议室的门开了。
谢沉舟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像是一场暴雨来临前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