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午后，不算太冷也不算太热，只是这风，吹在脸上像裹了层薄纱。我们八个女生穿着那身统一的大红色裙子，站在树荫底下，裙摆扫过小腿时，布料摩擦着皮肤，有点痒。
这裙子是班级统一订的，说是要配《万疆》的大气磅礴，可真穿在身上，属实一言难尽。它料子不算差，但颜色实在过于正红，饱和度极高，配上盘扣立领和略显宽大的裙摆，穿在身上活脱脱像年画里走下来的送福童子，或者……庙会游行队伍里飘摇的幡旗。
我对着镜子正想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二班门口的身影。
是她。
冷歆落。
她今天又穿了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很利落，也是熟悉的那点点白斑。手里抱着几本作业本，阳光落在她发梢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可她整个人的气场还是冷的，像冰镇汽水刚拉开拉环时冒出的白气，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碰到她，我都会比在课堂上还紧张，好像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被她看出点什么似的。
“哎，冷老师看过来了！”顾庭苒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声音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我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低下头，假装整理那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裙角。然而，她的脚步却顿住了。目光扫过我们这排突兀的“红色方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那视线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像被磁石吸住。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在办公室里那种礼貌性的、浅尝辄止的微笑，而是真的弯了眼尾，嘴角扬起一个很明显的弧度，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那笑意里带着点揶揄，又有点藏不住的觉得好笑，像看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小玩意儿。
我的心跳突然就乱了节拍，像被人用鼓槌狠狠敲了一下，咚咚地撞着胸腔。她很少在我面前这样笑，这样不加掩饰过。
或者说，她很少在任何人面前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笑意。这笑容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刺破了她惯常的冷硬外壳，露出内里一点罕见的、柔软的、甚至可以说是……可爱的本质。
接着，她朝我抬了抬下巴，做了个招手的动作，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所以的嘈杂传到我耳朵里：“过来我看看。"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个女生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是雀跃？是紧张？还是……一丝微妙的委屈和不甘？
这委屈并非空穴来风。自从那个春寒料峭的午后，我鬼使神差地在她办公桌上放下一盒还带着我的体温的、我自己很爱吃的巧克力开始，我对她的“追逐”就从未停止。午休时，我总想溜进办公室，哪怕只是问一道无关紧要的题，或者献宝似的递上一块新出的、包装精致的小零食。可她太忙了，或者……她太冷了。
更多的时候，是被班主任李徽绪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来找我：“语棠啊，午休时间别打扰老师。”
次数多了，李徽绪看我的眼神都带上了点无奈的警告。
我自认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可偏偏在她这里，我变得格外执拗，像个讨不到糖吃就赌气的小孩。我送过她亲手做的美式咖啡，在她生病咳嗽时悄悄把一堆药放在她桌子上，甚至在她晚自习值班时，赖在她办公桌边问东问西，只为多听她说几句话。
可她呢？她总是淡淡的。收了东西，一句“谢谢”便再无下文；解答问题，清晰准确却点到即止；对于我的“骚扰”，她似乎从未表现出明显的厌烦，但也绝无半分热络。那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像一层看不见的冰，将我的热情一点点冻结。
我甚至在心里偷偷埋怨过她的冷漠。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所以此刻，当她主动招手唤我过去，那点积攒的、被冷落的小情绪，让我脚下生了根，竟有些扭捏起来。我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边，站在原地没动。
冷歆落依旧站在那里，嘴角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耐心地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某种，看戏，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我这副踌躇的样子很有趣。
最终，还是那点想要靠近她的本能占了上风。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别扭，迈开步子，朝着那片清凉的“冰源”走去。脚下的塑胶跑道似乎变得绵软，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越靠近，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书卷气和某种冷香的气息便越清晰，奇异地抚平了我刚才的躁动。
走到她面前，我甚至能看清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涟漪。她的目光像羽毛，轻柔地扫过我全身，从立领的盘扣，到宽大的袖口，最后落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攥起、导致裙摆堆叠出几道不太规整褶皱的地方。
“这裙子……”她刚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余韵，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扯了扯我腰侧那片被攥皱的布料。
她的指尖真的很凉，像初春融化的雪水。那点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料，清晰地印在我的皮肤上，瞬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电流般迅速窜遍全身。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耳根在发烫。刚才那点委屈和不甘，在她这一个小小的、带着点亲昵意味的动作下，顷刻间烟消云散。心里某个角落，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茶香，不是那种浓郁的花茶，而是很清冽的、像山泉水泡出来的味道，和她的人一样，看着淡，却让人忘不了。
“是不是有点傻？"我没忍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其实说完就后悔了，在老师面前说自己班级统一的服装傻，好像不太好。
可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里的笑意还没散，仿佛觉得我这副窘迫的样子更有趣了，反而伸手又轻轻拽了拽裙摆，像是在确认这布料的质感。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
就在我沉浸在这短暂的、带着点隐秘亲昵的氛围里时，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冷，你先别跟她讲话，我们先排练。"
我顿时很扫兴。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从一场温暖旖旎的梦境里，毫不留情地拽回了烈日灼烤的现实。冷歆落捻着我袖口的手指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她抬眼看向走过来的李徽绪，脸上那抹生动的笑意迅速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只余下唇角一点礼貌性的弧度。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转头的前一秒，我好像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惋惜的情绪。
“快去排练吧。"她看着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没了刚才的那点笑意。
我“哦"了一声，转身往队伍里走。裙摆随着我的动作晃了晃，刚才被她拽过的地方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凉意。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接着站着二班门口了，背影还是那么挺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刚回到队伍里，顾庭苒就凑过来：“冷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她刚才笑的样子，好像觉得你穿这裙子特好玩。"
我摇摇头，没说话。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阳光好像也没那么热了，连身上这件傻气的红裙子，都好像没那么难看起来了。
排练的时候，我总忍不住走神。眼睛看着前面领舞的同学，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扯着我裙子的样子，她眼里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原来冷歆落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原来她也会觉得我们穿红裙子很滑稽。
原来她会主动过来，只是想看看我穿这裙子的样子。
这些念头像气泡似的在心里冒出来，一个个炸开，溅起甜甜的水花。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连带着跳舞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顾庭苒作为这次跳舞的负责人，毫不意外地抓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于是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傻笑什么呢？跟上节奏啊。"
我赶紧收住笑，专心看着前面的动作。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二班教室的方向瞥了一眼。
门后，是她。
那个外冷内热、让我又爱又怨、让我忍不住追逐靠近的冷歆落。
那个扯着我红裙子笑，指尖微凉，却在我心里点燃一簇火苗的化学老师。
排练还在继续，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而我心里那片被她指尖触碰过的涟漪，却一圈圈扩散开来，久久无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