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阴风卷过,漫山树木被狂风狠狠揉捻,枝桠疯狂摇晃,枯黄的树叶脱离枝干,如同漫天碎蝶,盘旋着四散飘散。冷冽的风声穿过层层密林,一道带着几分嘲弄的笑声,穿透嘈杂的风响,清晰落进二人耳中
“现在知道是不是晚了些。”
池封笑意浅浅,自袖中摸出一枚古朴的埙,举到唇边
呜呜——
埙声缓缓响起,调子阴郁诡谲,像无数怨魂在耳边低声呜咽
半江趁着埙声扰乱心神的间隙,手掌裹挟浑厚灵力直扑楚弦清面门,距离楚弦清不过一尺。楚弦清脚下飞快旋身,上半身狠狠向后仰倒,堪堪险险避开这一击。劲风擦着他的衣襟扫过,带起一阵猎猎声响
几乎同一时刻,花十思握紧了手中了无剑,剑锋迎着半江径直劈出。剑光骤亮,汹涌灵力奔涌而出,半江完全来不及做出半点反应,硬生生被灵力洪流逼得连连向后退去。脚下土地不堪重负轰然开裂,泥土碎石被掀飞,扬起漫天尘土
一轮交锋暂歇,花十思收剑垂在身侧,侧过头望向身侧的楚弦清,周遭厮杀的喧嚣仿佛短暂退去,他声音很轻,却也藏有些许爱意,混在呼啸山风里
“楚弦清,我尤爱那一枝梅,回去了你再赠我一枝,如何”
一枝梅,一个吻,那是属于他的万年
楚弦清深深地望着他,应了
池封脸色陡然沉下,满心不甘再次将埙抵在唇边。凄厉埙声拔高,刺耳的音调撕裂山林。半江仰头发出一声震彻山林的咆哮,凝聚全部灵力的手掌裹挟狂风狠狠拍来。林间深处,无数浑身淌着黑雾的鬼魂拖着残破身躯,从树丛之中缓缓爬出,密密麻麻朝着两人围扑过来
这一回,危机铺天盖地,他们并肩迎战
林间涌来的小鬼虽单个实力不算强悍,花十思剑锋一挥,便可斩杀一大片,幽绿色魂火消散在空气之中。可它们数量实在太过庞大,源源不断,前赴后继,杀之不尽,死之无穷,缠斗之间极其耗力费时
楚弦清提剑上前,直面半江。两道磅礴灵力轰然相撞,剧烈震荡开来,白茫茫的雾气自二人交锋处炸开,笼罩半边林地。楚弦清借着灵力对冲的力道,手腕灵巧翻转,长剑斜斜劈落,剑锋直逼半江面门。半江身形疾掠,侧身踉跄后撤,勉强躲开致命一剑
埙声依旧不绝于耳,半江掌心再度翻涌翻腾起灵力,眼底红光大盛,一声怒吼之后再度悍然冲上。厚重掌风狠狠撞上锋利剑刃
铮——
金石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兵器传导至四肢百骸。楚弦清与半江二人双双向后踉跄后退数步。花十思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楚弦清
周遭参天大树受灵力余波冲击,树干剧烈摇晃,枝叶哗哗作响。一枚铃铛自半江腰间断裂掉落,“叮铃”一声跌落在泥土之中。那声响清脆透亮,澄澈如明月春风,与埙发出的呕哑嘈杂不能相比。半江弯下身子,双手在泥土里慌乱摸索,一心想要寻回那只铃铛
花十思扶着楚弦清,目光紧盯对手动向,高声提醒
“小心!”
山脚下村落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村民们躲在房屋之内,吓得瑟瑟发抖,没有一人敢踏出家门半步。草丛缝隙之间,却有一个瘦小孩童,满心恐惧,怯生生从草丛底下爬了出来。他小小的手掌紧紧攥住方才滚落的那枚银铃铛。混战纷乱,所有人都沉浸厮杀之中,谁也没有留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孩子
埙声愈发低沉阴毒,那音律仿佛钻进人的神魂,不断侵蚀理智。半江眼底血色愈发深邃浓重,他重新站直身体,抬起手掌,就要再度冲向楚弦清发动猛攻。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小小的孩童快步跑上前,伸手拉住半江的衣袖,高高举起手中铃铛
“等……等等,半江哥哥,你的铃铛掉了。”
孩童不懂为何半江哥哥会变得这般凶狠可怖,只记得这只铃铛对半江无比重要
半江浑身一僵,进攻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垂眸看向眼前的孩童,缓缓伸出手,想要去接过那枚铃铛
楚弦清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当即提剑向前冲刺。可四面八方扑来的野鬼瞬间缠上来,池封吹奏的埙声再度陡然拔高,魔音侵神,半江的眼神彻底混沌,动作骤然暴涨,变得凶狠狂暴
动作变快了,变狠厉了
花十思眼见楚弦清被鬼魂牵制,顾不得扑向自己的成群小鬼,脚掌重重踏过鬼怪的虚影,借力纵身一跃。他赶在攻击落下的前一秒,张开手臂将那名孩童死死抱进怀里,险之又险躲开半江这致命一击
可谁都没有料到,半江的另一只手,已然悄无声息探了过来。花十思尚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只手掌径直贯穿了他的身躯。指尖,触碰到孩童手中紧紧攥着带有温度的铃铛
孩童吓得浑身剧烈哆嗦,铃铛在掌心不停摇晃,叮叮当当响声连绵不绝。清亮的铃音一遍遍在半江脑海之中回荡,那些埙声带来的蛊惑与杂音,被铃铛声响彻底驱散
楚弦清目睹这一幕,瞳孔骤缩,心口骤然紧缩,一股近乎疯狂的怒意翻涌上来。他奋力挥剑,凌厉剑光横扫,将近半数缠上来的野鬼斩作飞灰
半江僵在原地,维持着手掌穿透花十思身体的姿势,垂着眼看他。楚弦清快步上前,先将受惊的孩童稳妥抱下,随即伸手将摇摇欲坠的花十思紧紧搂入怀中。孩童吓得大哭,慌慌张张转身向着村落方向跑远,那枚铃铛他还是还给了他,铃铛在半江鲜血淋漓的掌心里,血顺着铃铛滴下
埙声依旧此起彼伏,源源不绝,更多的鬼魂自山林暗处涌现。可楚弦清全然不顾周遭重重危机,只是牢牢抱着怀中重伤的花十思
他低头贴着花十思的耳畔,声音压抑着颤抖,一遍一遍重复
“我们不玩儿了,回家了”
好痛,我好痛,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好痛,楚弦清在说什么啊,好痛……
剧痛席卷全身,花十思的意识渐渐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已经听不真切周遭的话语。撕心裂肺的痛楚不断蚕食他的神智,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他只记得要回家,楚弦清和师父还在等着他
浮舟手握着剑,满身伤痕,身上遍布深浅伤口,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径直刺向池封。一剑落下,主导埙声的池封遭受重创,四处游荡的野鬼失去力量支撑,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天地之间
半江依旧僵立原地,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池封尚未彻底命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泥土之中撑起残破的头颅,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放声嘶吼
“凭什么!凭什么你花十思是英雄!我的所有付出都是为了仙门百家,师兄看不起我,整个仙门都看不起我!为什么!凭什么你都杀了那么多人,你却还能被世间所容纳,被仙门所宽容!什么众生平等,都是狗屁!”
花十思窝在楚弦清怀里,身上伤口不断渗血,早已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浮舟走上前,眼神冷厉决绝,长剑再度刺入池封胸口。池封在浮舟的眼眸之中,恍惚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却又不是他自己
年少之时,他拼命想要得到师父青睐,处处与师兄相争,可无论如何努力,总是落后师兄,但他却也从未嘲讽他,反而常常耐心鼓励,传授修行法门,可在他心里,师兄只是怜悯他
直至生命走到尽头,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是这般憎恶的小人
浮舟垂眸,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那我来给你讲讲,师父曾教导我,人都要爱命运,也要爱众生”
忆往昔如潮水翻涌,池封想起初入师门,跪拜在师父座下那一日,师父温和的教诲他们
“人不能被记忆所困,记忆是牢笼,反倒这印象才是牢笼以外的天空。”
可惜池封,至死,都永远囚禁在牢笼之中
周遭厮杀归于沉寂,天地间只剩下风吹草木的轻响。楚弦清双臂稳稳环抱住气息微弱的花十思,一步一步,缓慢地,慢慢地
花十思混沌的脑海之中想起熟悉而清晰的声音,一遍一遍循环往复,连带着那些被尘封的记忆
“游戏失败,请玩家做好准备。”
“游戏失败,请玩家做好准备。”
“游戏失败,请玩家做好准备。”
花十思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落在楚弦清的脸上。这一刻,心底翻涌而来的不是久别重逢的欢喜,而是浓烈的恐惧。他想要逃离逃离,不想看到他
为什么会是他,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我快好了,为什么让我再看到他,我不要看到他……
一股强烈的抽离感袭来,眼前再次看到如同漫天烟花一般绚烂迷离的空间
……
最后,花大作家在结尾处写下
——弦清十思,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