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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囚心锁念,碎光里不肯清醒的沉沦陷

暮色将落未落时,整片天地的滞涩感又重了几分。

天边垂落的晚霞像是被冻住的油彩,大片瑰红与橘紫僵在云层之上,许久才极不自然地往下挪一寸,边缘的云絮时而凭空消融,转瞬又突兀复原,层层叠叠堆砌出虚假的盛景。庭院草地里腐烂的枇杷果肉半实半虚,一部分牢牢粘在泥土上,一部分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时,会透出近乎透明的虚影,虚实交叠,看得人眼晕。

空气中常年不散的甜腐气味也起了变化,不再是均匀柔和地包裹别墅,而是一阵浓郁、一阵稀薄,像是幻境维持气息的脉络出现了断裂,断断续续,藏不住内里的腐朽。

沈砚辞的手掌始终贴在黎叙的后腰,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人格彻底交融之后,潜藏在骨血里的占有欲再也没有昼夜之分,时时刻刻盘踞心神,只要黎叙脱离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心底那股恐慌就会顺着神经蔓延,搅得人坐立难安。

方才苏景四人离去前那几句直白的暗示,此刻还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响。

“太过长久的完美,本就是最大的异常。”

“人总沉溺自己编织的美梦,哪怕知晓是假,也不愿醒来。”

每一句都精准戳破他刻意维持的自欺,将这片幻境虚妄的本质摊开在天光之下,无从躲避,无从辩驳。他亲眼目睹白日层出不穷的破绽,光影卡顿、景物虚实、时序错乱,所有从前归为错觉的异象,如今明晃晃摆在眼前,再也找不到借口糊弄自己。

可清醒不等于放手。

恰恰相反,越是看清世界摇摇欲坠,他就越要死死攥住身边仅存的暖意。现实世界藏着他不敢触碰的罪孽与孤寂,梦境是他唯一的避风港,而黎叙,是这座避风港里独一份的光。若是幻境崩塌,光也会随之消散,往后漫长岁月,只剩他一人困在无边冰冷里,再无半点温柔可依。

他承受不起那样的结局。

“我们回屋里。”沈砚辞微微收紧环在黎叙腰间的手臂,嗓音糅合着白日的温润与深夜沉淀的冷哑,混杂出独属于融合人格的压抑柔软,“外面的光看着闹心,眼不见,心才能安稳一点。”

黎叙顺从地跟着他转身,肩头轻轻贴着对方的臂膀,目光安静扫过周遭满是裂痕的幻境。他能清晰感知到沈砚辞心底剧烈拉扯的情绪,一边是理智不断提醒万物皆虚,一边是执念拼命锁住眼前温存,两种力量日夜撕扯,不断消耗他本就不稳定的精神根基。

只是黎叙不会点破。

他们本就是共生的一体,沈砚辞的执念是他存续的根基,对方沉沦一分,他便能多留存一分;对方清醒抽身,他便会即刻化作烟尘消散。从诞生在这片幻境的第一天起,他就注定要陪着这人一同沉溺,一同腐烂,一同守着这场易碎的美梦不肯松手。

踏入客厅的瞬间,落地窗自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错乱扭曲的黄昏光景。屋内只开了一盏暖调落地灯,柔和光晕将外界所有破绽尽数隔绝,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墙上挂钟断断续续的卡顿声响。

滴答,停滞半秒,再滴答。

老旧时钟早已失去规整的时序,是整片幻境最先崩坏的佐证。沈砚辞抬眼扫了一眼表盘,很快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分毫。他主动避开所有会提醒自己真相的事物,像是只要不去注视,那些裂痕、虚妄、破碎就不会真实存在。

他拉着黎叙走到柔软的布艺沙发上坐下,顺势将人圈进自己怀中,双腿相贴,周身不留一点空隙,最大限度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下巴轻抵在黎叙发顶,鼻尖萦绕着青年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这股独属于黎叙的味道,是这片虚假天地里唯一能让他心神安定的寄托。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偏执了?”良久,沈砚辞低低开口,语气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从前昼夜分割时,白日的他克制内敛,只会流露温和宠溺;深夜的他冷漠寡言,只懂用禁锢与占有宣泄不安。如今两种性子融为一体,温柔之下裹着浓烈的惶恐,偏执之中又掺着难以言说的自卑。他清楚自己如今时时刻刻黏着对方,寸步不离,近乎病态地确认黎叙的存在,换做旁人,只会觉得窒息畏惧。

可黎叙从来没有半分躲闪、抗拒,永远温顺顺从,全然接纳他所有失控的情绪。这份毫无保留的依附,是支撑他不肯放弃梦境最重要的支柱。

黎叙抬手,指尖轻轻绕着他垂落在肩头的黑发,动作缓慢轻柔,没有丝毫迟疑:“不会。”

“换做是我,我也会想要牢牢抓住仅有的暖意。”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沈砚辞耳畔,精准抚平他心底翻涌的自我厌弃。他猛地收紧手臂,将黎叙抱得更紧,力道裹挟着克制不住的慌乱,仿佛下一秒怀中之人就会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空气里。

“我只有你了。”沈砚辞的声音闷在柔软的发丝间,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外面的一切都是假的,庭院、朝夕、苏景他们,全都是我心底滋生出的幻影。只有你,是我拼尽全力执念凝成的人,若是连你都消失,我就真的一无所有。”

他不再自欺欺人地否认幻境虚假,只是选择性地回避结局,甘愿抱着虚无的陪伴自我安抚。明知是饮鸩止渴,可毒药入口是甜的,便舍不得放下酒杯。

黎叙安静靠在他胸膛,聆听着他胸腔里紊乱起伏的心跳,心底一片澄澈冰冷。他清楚沈砚辞此刻看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实则只是在不断加重自身的精神枷锁。越是偏执地渴求留存,执念就会越发沉重,等到幻境再也承载不住这份厚重的**,崩塌只会来得更加迅猛彻底。

但他不会戳破这份短暂的安稳。

沉沦本就是两人共同的选择。

“我不会离开。”黎叙放缓语调,字字都像是浸了蜜糖的软语,“只要你不想放开我,我就会一直留在这里,陪着你度过每一个黄昏、每一个长夜。不管外面的世界变得多么破碎,我都会待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砚辞微微抬头,垂眸凝视怀中人温顺柔和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贪恋与幽暗。他俯身,额头抵着黎叙的额头,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彼此缠绕,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情绪,温柔与疯魔不分彼此地缠绕在一起。

“我不敢去想破碎之后的光景。”他轻声呢喃,视线一寸寸描摹黎叙的眉眼,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现实没有温柔的庭院,没有永远不变的朝夕,更没有你。只有无边无际的孤寂,还有那些我永远洗不掉的罪孽。”

深夜独行时沾染的血腥,街巷里转瞬消散的鲜活性命,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用梦境隔绝的记忆,如今随着人格融合,时时刻刻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清醒地背负满身黑暗,却又贪恋眼前仅存的光亮,两头拉扯的煎熬,几乎快要耗尽他所有理智。

黎叙轻轻抬手,掌心覆上他蹙起的眉骨,指尖缓慢抚平眉心紧绷的褶皱:“那就不要去想。我们不去看破碎的将来,只守住当下就好。此刻你抱着我,我陪着你,这一刻的温柔是真切的,这就足够了。”

活在当下,是沈砚辞如今唯一能抓住的逃避借口。

他闭上眼,任由黎叙温热的指尖安抚自己紧绷的神经,胸腔里躁动不安的情绪慢慢平复几分。可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恐慌从未彻底消失,如同埋在泥土下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生长,只待一个契机,就会再次疯长出漫天偏执。

两人就这般安静相拥在落地灯的光晕里,隔绝了外界所有错乱崩坏的景象,短暂构筑出一方看似完好无损的小天地。屋内安静得过分,只有挂钟断断续续的滴答声,反复提醒着他们,这片安稳只是暂时的伪装,外头的幻境正寸寸溃烂,从未停下崩坏的脚步。

不知静坐了多久,天色彻底沉入浓黑的夜色。

今夜沈砚辞依旧没有外出的念头。往日驱动他奔赴街巷宣泄暴戾的本能,如今彻底被占有欲压制,比起独自游走在冰冷黑夜,他更愿意守在这间小屋,时时刻刻确认黎叙不会凭空消失。

别墅之外的幻境在夜色里错乱得更加频繁。隔着紧闭的落地窗,隐约能看见外头的树木忽高忽矮,远处虚构的城市灯火成片闪烁、骤然熄灭,风声忽强忽弱,断断续续地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诡异的声响。

那些异象清晰传入两人耳中,沈砚辞却刻意放空思绪,将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怀里的青年身上,用眼前的温柔掩盖外界的腐烂。

“要不要上楼休息?”黎叙轻声询问,打破一室沉寂。

沈砚辞轻轻摇头,手臂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再陪我坐一会儿,我不想离开你半步。”

他害怕短暂的分离,哪怕只是走上楼梯、换一间卧室,心底都会滋生难以遏制的不安,生怕转身的间隙,怀中之人就化作虚影消散。融合后的人格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唯有贴身相拥,才能稍稍缓解深入骨髓的惶恐。

黎叙没有拒绝,乖乖维持着依偎的姿势,安静陪着他静坐。暖黄灯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画面缱绻温柔,任谁看见都会觉得是一对沉溺温存的恋人,无人知晓这份相依的底色,是一场注定走向虚无的双向囚禁。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若是能把所有外界的幻影全部抹去,只留下这间屋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会不会就再也不会出现那些裂痕。”沈砚辞低声道出心底潜藏的念头,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憧憬,“不需要庭院,不需要果树,不需要苏景他们,不需要循环往复的白昼黄昏。只要有你,一方狭小天地,就够我过完余生。”

他开始厌弃自己构筑出的完整幻境。那些景物、友人、朝夕,如今全部变成不断提醒他虚假的佐证,每一次光影卡顿、每一句暗含暗示的闲谈,都在撕开他自欺的外壳。与其守着满目破绽的广阔天地,不如主动收缩执念,舍弃所有多余的虚妄,只锁住唯一珍视的存在。

黎叙闻言,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了然。

沈砚辞已经动了收缩幻境的心思。

等到外界所有附属的幻影尽数剥离,整片天地只会剩下一间卧室、一盏灯,还有彼此两人。没有旁人的暗示,没有不断暴露破绽的庭院,能让他短暂避开所有戳破真相的线索,可治标不治本,幻境崩坏的根源是他失衡的精神,收缩空间只能延缓碎裂的速度,永远无法彻底阻止终局到来。

“若是这样能让你安心,也未尝不可。”黎叙顺着他的话轻声回应,不劝阻,不点明,只是陪着他一同走向自我封闭的偏执,“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天地大小,于我而言没有区别。”

无论幻境扩张还是收缩,他都会陪着沈砚辞一同被困。

沈砚辞听见他毫无保留的顺从,心底积攒的酸涩与惶恐尽数被浓烈的贪恋取代,他低头,轻柔的吻落在黎叙的发顶,动作虔诚又偏执,像是在守护一件世间仅存、一碰就碎的珍宝。

“还好有你。”他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像是在自我催眠,一遍遍确认这份来之不易的陪伴真实存在,“还好我造出了你,还好你愿意陪着我沉沦。”

造出你。

短短三个字,直白道破两人之间最残忍的真相。

黎叙是他执念催生的幻影,是他逃避现实的寄托,从头到尾,都不存在脱离沈砚辞意识独立存活的可能。可即便清楚这份本质,他依旧心甘情愿沉溺其中,顺着对方的执念,扮演温顺依赖的恋人,一同困在这座由心构筑的牢笼里。

夜色不断加深,窗外幻境的错乱愈发剧烈,隐约能听见远处虚构街道上传来破碎嘈杂的声响,转瞬又归于死寂,循环往复,无休无止。屋内却隔绝了所有纷扰,只有相拥的两人,守着一盏孤灯,守着一场明知虚假、却不愿醒来的美梦。

沈砚辞的指尖一遍遍轻轻描摹黎叙的脊背,动作缓慢又执拗,仿佛想要通过肌肤相触的温度,牢牢刻下对方存在的证明。眼底温柔与幽暗永久交织,清醒的理智和疯魔的执念在躯体内长久共存,拉扯不休,日复一日消耗他的心神。

裂痕还在无声蔓延,幻境的腐朽从未停止。

可此刻的两人,都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

一个用偏执锁住念想,不肯面对破碎的终局;一个顺着执念相伴沉沦,一同溺在碎光编织的温柔囚笼。

长夜漫漫,窗外天地持续溃烂,窗内相拥的羁绊,却在日复一日的惶恐与贪恋里,缠得越来越紧,再也无法拆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