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庚叙这次出差,是临时决定的。
公司最近正在推进一项存储项目,客户那边迟迟没有最终确定方案,线上开了几轮会议都没有把细节敲定下来。
与其隔着屏幕来回拉扯,不如直接过去一趟。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车子从机场驶入市区,窗外的高楼一栋接着一栋,园区里随处可见科技企业的招牌。
这座城市这些年发展得很快。传统产业还在,科技创新也已经慢慢成了另一张名片。
杨庚叙靠在后座,看了一会儿窗外,低头翻了翻今天的会议资料,下午的行程排得很满。
郑秘书熟门熟路地介绍着沿途的企业。
“这边这几年新进了不少科技公司,园区里的实验室、研发中心也越来越多。”
杨庚叙没接话,只低头看着平板上的项目资料。这次过来,是为了跟进一家被投企业的存储项目。
准确来说,不只是采购。他们去年投资了一家做工业AI视觉的公司。
公司业务增长得比预期快,客户从最初的几个制造业工厂,已经扩展到十几家。以前几台服务器加上一套普通存储系统还能勉强支撑,现在每天新增的数据量越来越大,原有存储已经开始接近容量上限。
更麻烦的是,数据类型越来越复杂。
工业相机拍下来的高清图片、视频,客户生产线上的检测数据,模型训练产生的中间数据,以及线上业务每天产生的实时数据,全都堆在同一套存储体系里。容量只是最直观的问题。真正让技术团队头疼的,是性能和后期扩容。
如果只是再加几台服务器,短期当然能解决。但一年以后呢?
杨庚叙翻到最后一页预算:8000万。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
司机驾驶着车子平稳停在园区门口。
“杨总,到了。”
“嗯。”杨庚叙应了一声,视线还停在平板最后一页。他抬手将页面往下滑了一截,确认完最后一项数据,才按灭屏幕。
车已经停稳,窗外的人影隔着车窗晃动。司机没有立刻下车,等着他。
杨庚叙靠回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连续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他眼底带着一点疲惫,却没在脸上停留太久。
下午一点半,客户会议室。双方简单寒暄后,很快进入正题。
客户技术负责人把现有架构图投到大屏幕上。
“目前我们的总数据量已经接近600TB。”
杨庚叙看着屏幕。
“预计什么时候突破1PB?”
“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明年年底之前。”
“现在每天新增多少?”
“平均在1TB左右,业务高峰的时候会更多。”
杨庚叙没有继续看数字,而是问:
“这600TB里面,热数据占多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技术负责人很快反应过来。
“目前大概百分之二十。”
“剩下的呢?”
“历史数据、训练数据,还有部分客户原始数据。”
杨庚叙点了点头。
“那你们现在的方案,为什么把这几类数据全部放在同一套存储里?”
技术负责人解释:
“前期数据量没这么大的时候,为了方便管理,统一存储效率比较高。现在主要是容量和性能都开始出现瓶颈。”
杨庚叙翻了翻手里的方案。
“所以你们这次想一次性解决两个问题。”
“对。”
“容量扩展和性能提升。”
“对。”
“那为什么预算做到八百万?”
对方把下一页PPT调出来。里面详细列出了设备、软件授权、实施服务以及后期运维的费用。
杨庚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问:
“设备占多少?”
“差不多百分之六十。”
“软件呢?”
“百分之二十左右。”
“剩下的是实施和服务?”
“是。”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
“如果按照这个方案,两年以后还要再扩吗?”
技术负责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旁边的项目负责人接过话。
“理论上不用。”
杨庚叙抬眼,看了一眼对方负责人。
“理论上?”
对方笑了一下接着解释补充。
“按照目前预测的数据增长,容量应该够。”
“应该?”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空调送风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着,桌上的投影还停在最后一页。
杨庚叙垂眸看着手里的笔,没有急着开口。刚才的问题已经说得很清楚,剩下的不是解释,而是怎么解决。
他用笔尾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
一声,很轻。
随后,他把笔放在桌面上,身体往椅背靠了靠,目光从对面的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现在做的是基础设施,不是做一个PPT。”
“今天预测600TB,明年1PB,后年呢?”
“如果业务增长超过预期,难道再花一笔钱重新迁?”
没人接话,杨庚叙低头翻到方案中的架构部分。
“我不是觉得八千万贵。”
“我是觉得,如果花八百万只解决今年的问题,那这八百万就花得没有意义。”
客户负责人这次反应很快,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那杨总的意思是?”
“先把数据分层。”
他拿过桌上的笔,在纸上简单画了几笔。
“实时业务数据、高频访问的数据,放高性能存储。”
“训练数据和历史数据没必要全部占用同等级的资源。”
“再把冷数据单独做归档。”
“这样第一阶段解决性能,第二阶段解决容量,后面业务继续增长的时候,也不用整个系统重新推倒。”
技术负责人看着他画出的结构,慢慢点头。
“这样确实会比现在的方案灵活。”
“而且你们现在有一部分训练数据是重复的。”
杨庚叙捏了捏有些发胀的眉心,缓缓抬起头来。他眼眶里微带着些许血丝,但开口时的声音依然极其敏锐冷静:
“把源数据再复核一遍。有没有做去重?”
“做了一部分。”
“为什么不是全部?”
对方顿了一下,语气有点心虚解释:
“之前考虑到去重会影响读写性能。”
“所以你们宁愿多买存储?”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技术负责人却笑了。
“杨总,您这次过来之前,应该把我们的方案研究得挺细。”
杨庚叙也笑了笑: “投资的公司,当然要研究。”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一些。
他们讨论的已经不再只是采购,而是一家企业未来两三年的数据基础设施应该怎么搭。
下午四点多,方案终于谈到价格。客户报出的最终预算依然接近八百万。
杨庚叙没有直接压价。
“价格先不谈。”
采购负责人有些意外。
“先把方案重新拆一遍。”
“哪些是现在必须上的,哪些可以留到第二阶段。”
“设备可以分批采购,但架构别分两套。”
“还有实施服务。”
他指了指报价单。
“这部分再细一点。”
“我们要的是三年总成本,不是第一年的采购价。”
“明白。”
对方低头记着,等所有细节谈完,已经接近六点。
客户负责人合上电脑, 一边看向杨庚叙: “杨总,今天辛苦了。”
“应该的。”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杨庚叙眼睫微垂,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随后将衣袖顺势理平
“好。”
餐厅选在古色古香的留园内。一行人落座以后,白天的工作话题慢慢少了下来。当地菜一道接着一道端上桌。
杨庚叙原本还在和客户讨论项目后续的实施时间,直到服务员端上来一道鱼。
“杨总,这个你得尝尝。”
客户笑着给他介绍,语气格外热情。
“我们这儿的特色菜。”
杨庚叙低头看了一眼,白色椭圆大盘里,酱汁浓稠金黄,看着挺有食欲。
“臭鳜鱼?”
“您知道?”
“听过。”
“那更得吃。”
一桌人笑了起来。
“闻起来臭,吃起来香。”
杨庚叙夹了一块鱼肉。入口以后,他停了一下。
鱼肉很嫩,酱汁偏重,所谓的“臭味”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
“怎么样臭吗?”
客户问起,杨庚叙笑了笑。
“可能是我期待值太高了。”
一桌人都笑了。
酒过几巡,客户开始聊起当地的产业和这几年城市的发展。
杨庚叙偶尔回应几句,手机却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了倪好。也许是因为这座城市离她的家乡很近。也许只是因为刚刚有人提到了当地特色菜。
他拿起手机,对着桌上的臭鳜鱼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完,他看了两秒,忽然打开微信。
她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他点进去,手指停了一下,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你吃过这个吗?】
过了几分钟,对面没有回复。杨庚叙把手机放回桌面。
推杯换盏间,手机震了一下。
倪好:【臭鳜鱼?】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认识?】
【废话。】
【你在哪?】
杨庚叙看了一眼包厢外的城市夜景。
【出差。】
【你去安徽了?】
【嗯。】
对面停了一会儿。
【那边的臭鳜鱼确实挺有名。】
杨庚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鱼。
【刚吃。】
【好吃吗?】
【还不错。】
倪好:【没想到你能吃得惯。】
杨庚叙看着这句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们出去旅行的时候,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来都来了,总要试试。
他低头敲下一行字。
【你以前不是说,来都来了,总要试试?】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倪好:【无关紧要的话记那么清楚。】
杨庚叙:【记性还行。】
过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下次你带我吃正宗的。】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再看手机。重新抬起头,继续听客户谈刚才没有聊完的项目。
窗外灯火渐亮。这一趟出差,还有很多事情没有结束。
至于那句“下次”,他也没有认真想过。
只是觉得——
这道鱼,确实挺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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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