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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就一直躲下去

高二的生活像是一条平缓的河流,沈棠音每天沿着固定的轨迹流动。

早上六点四十到校,在食堂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七点早读,八点上课,十二点吃饭,一点午休,下午继续上课,六点放学。晚自习到九点半,然后回家。

董佳怡依然坐在她旁边,每天一起刷题,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去厕所。张清越坐在教室后排,和田径队的男生混在一起,偶尔会在走廊上喊她的名字。

"沈棠音!"他的声音很大,"帮我递一下作业!"

她回头,把作业本传过去。张清越接过,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他们是初中同学,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她知道他和谢锦年认识,田径队的,偶尔一起训练。

但她从没问过。

"张清越和谢锦年还有联系吗?"董佳怡曾经问她。

"不知道,"她说,"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

"为什么要问?"

董佳怡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沈棠音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但有些东西变了。她会时不时看向窗外,看向操场,看向食堂的某个角落。她在寻找什么,或者等待什么,或者只是习惯。

她知道他在哪里。A栋五楼,高三(1)班,物理竞赛。她每天经过A栋楼下,都会抬头看一眼,五楼最右边的窗户,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

但她从不上楼。

第一次偶遇,是在食堂。

高二开学第二周,她排队买面条,前面的人突然侧身,让出一条路。她抬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旁边走过。

白色的校服,黑色的校裤,个子很高,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饭盒。

背影。只是背影。但她认出来了。

谢锦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收紧,捏着饭卡。她想叫他,想走过去,想看清他的脸。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走远了,消失在人群中。她站在原地,前面的人催促她:"同学,你要什么?"

"……面条。"

她端着面条,找到董佳怡,坐下。董佳怡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你这表情...看到他了?"

"嗯,"她说,“看到了。"

"哪儿?"

"刚刚在食堂,"她说,"应该是走了。"

董佳怡往四周看了一圈,当然找不到。食堂里几百个人,白色的校服,黑色的校裤,全都一样。

"你确定?"

"确定,"她说,"他的背影,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董佳怡看着她,无话可说。她们继续吃饭,面条有些凉了,坨在一起,难以下咽。

第二次偶遇,是在图书馆。

九月份的某个下午,沈棠音去还书。她在书架之间穿行,寻找空位。转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白色的校服,黑色的校裤,个子很高,正站在窗边,低头看书。侧脸,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是他。

她后退一步,躲到书架后面。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冲出胸腔。她透过书架的缝隙,看着他。他翻了一页书,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看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五分钟?她不知道。直到他合上书,转身离开,她才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董佳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还书。"

"还书还到书架后面?"

"找书,"她说,"顺便找。"

董佳怡看着她,目光里有怀疑,但没有追问。她们一起走出图书馆,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来了?"董佳怡问。

"谁?"

"还能有谁,"董佳怡说,"你刚才在看的人呗。"

沈棠音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A栋,五楼最右边的窗户,亮着灯。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开始习惯这种偶遇。在食堂,在图书馆,在操场,在走廊。每次都是背影,或者侧脸,或者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从不走近,从不叫他,只是看,然后走开。

"沈棠音,"董佳怡说,"不是说好要放下了吗?"

"我知道,"她说。

"那你还这样?有时候真想把你脑袋拿出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哎呀,你不懂,"她说,“忘记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

沈棠音就这样。偷偷地看,偷偷地等,偷偷地记住每一个偶遇的瞬间。像是一种秘密,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仪式。

张清越偶尔会提起他。

"谢锦年那家伙,"他说,"物理竞赛拿了省二,牛逼。"

"哦,"她说,声音很淡。

"他最近状态不好,"张清越又说,"好像家里有事。"

"什么事?"

"不知道,"张清越说,"他没说。"

沈棠音低下头,继续做题。家里有事。什么事?严重吗?会影响高考吗?

她想问,但问不出口。她以什么身份问?初中同学?合唱社的?还是……那个他装作不认识的人?

高二开始周测。

沈棠音退步了,全班第九名,跌出前五。她看着试卷上的分数,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不是难过,是某种说不清的委屈。

"没事,"董佳怡说,"一次考试而已。"

"嗯,"她说,"我知道。"

但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考差,为什么最近总是走神,为什么做题的时候会突然想起某个背影。

晚自习结束,她一个人走在校园里。路灯很暗,把影子拉得很长。她经过A栋楼下,抬头看五楼最右边的窗户。

灯还亮着。他在里面,还是已经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寒气,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离开。

"沈棠音?"

她猛地回头。张清越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水瓶,表情疑惑:"你在这儿干嘛?"

"……散步,"她说,"刚下晚自习。"

"这儿是A栋,"张说,"你们B栋在那边。"

"我知道,"她说,"走错了。"

张清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五楼的窗户:"他今天不在,去省城参加竞赛培训了,下周才回来。"

她愣了一下。他不在。她站在这里,看了这么久,他根本不在。

"哦,"她说,"跟我没关系。"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种她猜不透的情绪:"行吧,没关系。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她说,"我自己走。"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像是在逃跑。张清越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第二天沈棠音吃过午饭,和董佳怡一起回教室。

她们走在一楼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前面有几个男生在打扫书架,拿着抹布,说说笑笑。

高三的。她知道。每周轮流,这周轮到高三(1)班。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

白色的校服,黑色的校裤,个子很高,正站在书架最高层,伸手去够顶上的灰尘。那个侧脸,那个轮廓,那个微微踮脚的动作——

谢锦年。

她的心跳停止了。脚步也停止了,董佳怡撞上来:"干嘛突然停下?"

她没回答。她看着那个背影,血液在耳膜里轰鸣。是他。真的是他。离她不到十米,没有遮挡,没有模糊,清清楚楚。

"棠音?"董佳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是他。"

她转身就跑。

脚步很快,在走廊上几乎是冲刺。她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一直跑到二楼,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气,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你干嘛?"董佳怡追上来,"跑什么?"

"……没事,"她说,"突然想起来,有东西忘拿。"

"什么东西?"

"……作业。"

董佳怡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没有追问。她们走回教室,沈棠音坐在座位上,手指发抖。

她不敢。她不敢走过去,不敢叫他,不敢让他看见她。她只能跑,只能躲,只能像老鼠一样逃开。

"你这样不行,"董佳怡说,"他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

"不是怕,"她说,"是……"

是什么?她不知道。是紧张,是尴尬,是某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暑假的那些消息,"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记得我","我只是装的","我们回不去了"。

他们回不去了。她知道。所以见面有什么用?说话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尴尬,不过是让彼此更难受。

"他上来了,"董佳怡突然说,看向窗外。

沈棠音猛地抬头。从窗户看出去,走廊上有几个白色的身影,正往这边走。其中一个,个子很高,手里拿着抹布,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躲一下,"她说,声音发抖。

"躲哪儿?"

"厕所,"她说,"或者……"

她环顾教室,目光落在门后的储物柜。那里堆满了扫把和拖把,空间很小,但够一个人躲进去。

"你认真的?"董佳怡瞪大眼睛。

"帮我看着,"她说,"他走了告诉我。"

她钻进门后,蜷缩在扫把和拖把之间。空间很小,很暗,有股霉味。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沈棠音呢?"一个声音响起,是张清越,"有人找她。"

"棠音啊...呃...她,"董佳怡的声音,"她去厕所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董佳怡说,"你们找她干嘛?"

"谢锦年找她,说有事。"

沈棠音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找她。他看见她了,知道她跑了,所以让张清越来找她。

"什么事?"董佳怡问。

"不知道,"他说,"我在你们班门口等?"

"等也没用,"董佳怡说,"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那行吧,我跟他说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棠音蜷缩在黑暗中,心跳得很快,像是要冲出胸腔。他找她。他在门口等她。而她躲在这里,像是一个懦夫,像是一个小偷。

"他走了,"董佳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可以出来了。"

她钻出来,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教室里空无一人,午休时间,大家都去睡觉了。

"你干嘛躲?"董佳怡问,"他找你,你出去就是了。"

"我不敢,"她说,声音很轻。

"不是,这有什么不敢的?"

"我不敢见他,"她说,"也不想见他……"

不敢什么?她不知道。不敢面对他的目光,不敢面对他的"装",不敢面对那个"我们回不去了"的事实,所以沈棠音觉得没必要去见他。

"你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啊,"董佳怡说,"难道你要一直躲着他?"

"不知道,"她说,"先这样吧。"

就这样。偷偷地看,偷偷地躲,偷偷地记住每一个偶遇的瞬间。像是一种秘密,一种只属于她自己的仪式。

那天之后,沈棠音更加小心。

她不再经过A栋楼下,不再去图书馆,不再在食堂的固定位置吃饭。她改变了自己的轨迹,像是一种逃避,又像是一种保护。

但她还是会看见他。在操场,在走廊,在校门口。每次都是背影,或者侧脸,或者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从不走近,从不叫他,只是看,然后走开。

"你一直这样怎么行,"董佳怡说了一遍又一遍,"你要面对,不能总这样啊。"

"这样怎么了,"她说。

"你不累吗?"

"累啊,"她说,"有什么办法,我不想把我们仅存的那点儿联系弄没,大不了以后都这样。"

就这样。直到他毕业,直到她放下,直到他们彻底成为陌生人。

张清越偶尔会提起他。

"谢锦年最近状态好了,竞赛拿了省一。"

"但他没保送,"他又说,"名额满了。还得参加高考。"

"哦。"

"他问起过你,"张清越说,"上次的事。"

"什么事?"

"就是……"他顿了顿,"你躲起来的事。他问你是不是怕他。"

"你怎么说?"

"我说不是,"张清越说,"我说你……有事。"

"谢谢。"

张清越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理解,还有一种她猜不透的情绪:"你们俩,真够别扭的。"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是啊,挺别扭的。"

十月中旬,天气还是热。

沈棠音在操场上体育课,跑完八百米,瘫在草坪上。天空很蓝,云很白,风筝在远处飘。

"棠音,"董佳怡跑过来,"你看那边。"

她转过头。操场边缘,几个男生正在热身,白色的校服,黑色的短裤,准备训练。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白色的校服,黑色的短裤,个子很高,正在压腿。

谢锦年。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他也在看她这个方向,或者没有,她看不清。距离太远,阳光太刺眼。

"他看过来了,"董佳怡说。

"没有,"她说,"他在看别的地方。"

"他在看你,"董佳怡说,"我确定。"

她本能的低下头,不敢看。手指攥着衣角,像是一种逃避。她想起那次躲进储物柜,想起张说"他问起你",想起他说"你是不是怕他"。

她不是怕他。她是怕她自己。怕自己会哭,会笑,会说错话,会做错事。怕他们真的见面了,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走过来了,"董佳怡说。

她猛地抬头。他真的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站起来,转身就跑。

"棠音!"董佳怡在身后喊。

她没有回头。她跑过草坪,跑过跑道,跑过看台,一直跑到厕所门口,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气,心跳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又跑?"董佳怡追上来,"你到底要跑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跑到他毕业吧。"

"他毕业了,你呢?"董佳怡问,"等你高三了,他走了,你就好了?"

"好了,"她说,"就好了。"

董佳怡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十月期的月考。

沈棠音这次发挥不错,全班第四。董佳怡第五,张清越第八。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她看着自己的名字,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这次不错,"董佳怡说,"我就说吧,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

“哈哈,没有啦"她说,"只是运气好而已。"

但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反正无所谓了"。他现在还无所谓吗?竞赛拿奖,但没保送,还要参加高考,他应该压力很大吧。

而她,还在原地,还在跑,还在躲。

放学路上,她经过A栋楼下,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周围的人都走光了。

"沈棠音?"

她猛地回头。张清越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怎么又是你?还不回家吗。"

"那个...有东西忘记拿了,"她说,"你不是也没走吗。"

"我去训练,"张清越说,"刚刚才回来啊。"

"哦哦,"她说,"我先走了。"

“等一下。”

张清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你这样...也不像忘拿东西的样子,你不会...又要找他吧?"

"瞎说什么,"她说,"我才没有。"

"你急什么,真的是"张说,"哦,对了,他让我告诉你,别等了。"

她愣住了。别等了?等什么?

“什么?”沈棠音不可置信道。

"他让我跟你说,"张清越顿了顿,"对不起。其实他装不认识,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问你怕不怕他,是因为想知道你还介不介意。他……"

"别说了,"她说,声音发抖。

"你先等一下,"张清越继续说,"他说,如果你还想见他,就去图书馆。明天下午,他在那儿等你。"

她看着张清越,看着那个路灯下模糊的轮廓,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图书馆。明天下午。他在等她。

"我不去,"她说。

"为什么?"

"没必要,"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想去。"

张清越看着她,"行吧,我会告诉他的,你也别多想。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

他转身走了,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站在原地,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还在飘,像是一种告别。

第二天下午,沈棠音没有去图书馆。

她在教室里做题,研究物理题目。初中物理老师就告诉她,初中学好物理很简单,但是到了高中,就不一定了。所以沈棠音物理课听的格外认真。

董佳怡去图书馆了,回来说:"谢锦年没等到你,走了。"

"哦,"她说,"知道了。"

"你明明想去,"董佳怡说,"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她说,"没心情。"

董佳怡看着她,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无论是在食堂,图书馆,还是在操场,都没有他的影子。他像是消失了,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张清越说,"他让我告诉你,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行吧,我知道了,"她说。

张清越无奈的看着她,"你们俩,真够遗憾的。"

是啊,遗憾。她记得他,他记得她,但他们没有见面,没有说话,没有告别。只有无数次的偶遇,无数次的偷偷观望,无数次的逃跑和躲藏。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是对张清越说,是对那个不在的人说,"可我真的不敢见你,所以我只好假装不在乎你。"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秋天要来了。她想起这个高二,这些偶遇,这些逃跑,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全部都结束了。

高二还在继续,日子还在流动。她知道,她会继续偶遇他的背影,在记忆里,在梦里,在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但不会再跑了。因为已经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