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双的感觉果然是正确的。
她被带着离开郡主府的时候,那种不安的后悔铺满了心头。但她总不能说出口。
临近天黑,顾双几乎拖着自己爬回了郡主府。
怜星说得从基础练起,她还以为是什么呢。
呵呵。
天杀的体能训练。
她一整天从山脚跑到山顶,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现在只想倒头就睡,哪还有空关心郡主怎么想的。
这么一说,也算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达成她的目的了。
顾双靠在门口,不想进去。
她已经回来得很晚了,可院子里却莫名有灯火摇曳。她努力想了一下,确实没有走错路,这就是郡主府分给她的小院子。
托郡主府地广人稀的福,她一个下人也有个小院子。
顾双觉得不对。她在院子门口站了许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进去。
怜星总不能这么不做人,大晚上还拉着她训练吧?
她忐忑地推开门,想着等会儿怎么反驳,不料一抬头,看见了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顾双抿了抿唇,还没说话,里头的人开口了:“怎么不进来?”
顾双很不想进去。
她看得出来,昨天夜里的尴尬是独属于她的。可她要是不进去,反而让郡主察觉了不对,那就不一定了。
她暗暗给自己鼓劲,强打起精神:“给郡主请安…”
有气无力,昏昏欲睡,郡主皱了皱眉:“大晚上请什么安?”
顾双被噎了一下。
“听说你今天和怜星出城了?”好在郡主十分善解人意,立马岔开话题。
顾双点头:“是。既然是暗卫,总要认真学才能不辜负郡主信任。”
郡主很满意,轻哼一声,问出真心话:“为何要出城?府中训练不得?”
这话问出来,听着有些不高兴。
顾双揣摩地看了她一眼,一时不知道她的心思,更不知道那隐隐约约的不高兴从何而来。她想了想:“师傅的意思是,府外总是方便一些。况且府中训练太过吵闹,总不好扰了郡主清净。”
郡主没说话,顾双也不知道她满不满意。
她想,哄人这种事,她还是不擅长。郡主要还是不高兴,她还能说点什么呢?
好在她的担心多余了,郡主看起来没有不高兴,而是思考半晌点了点头:“不是躲着我就好。”
顾双这下彻底精神了,她心中忐忑,面上一本正经:“郡主说笑了。我又没犯错,怎么会躲着您呢?”
话一出口,顾双恨不得把自己从这儿丢回院子外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郡主当时的恼怒她又不是没看清。
但是安澜郡主似乎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她颇有两分气势地指点一句:“好好保持。”
不等顾双回答,若有所思地走了。
顾双现在无比清醒。
郡主的若有所思她看得清楚。她有些懊恼地想,昨夜的举动还是吓着郡主了。
可偏偏这事没法开口解释,她只能盼望时间能淡化它。
她真是…
郡主若有所思地走了,顾双有意躲开,再加上怜星的训练实在不是人能完成的,她每日早出晚归,倒头就睡,醒来就走,也没能见到郡主。
训练了大半个月,顾双觉得她现在从郡主府跑到城门口都不带喘气的。
终于,在她的不断求饶下,怜星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让她休息一天。
顾双正庆幸,盘算着拿这清闲的一天做些什么的时候,就有小丫头来报,郡主召见。
顾双只当和往常一样,也没多想便过去。
将近一个月过去,那日的事渐渐淡忘,除非刻意提起,她也不会再去纠结。
等到了书房外头,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个官差,顾双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顾双连忙拉住小丫头:“怎么还有衙门的人?”
小丫头一愣,摇头道:“这却是不知,只知道是来找郡主的。”
顾双脑子飞转,她压低了声音:“既然是来找郡主的,想必有正事要谈,我还是等会儿再进去吧。”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小丫头连忙拉住她,大声道:“哎哎哎,你跑什么。郡主点名要你过去呢。”
顾双暗道一声不好,连忙捂住她的嘴:“行行行,你别说了。郡主在书房是吧?”
她这一喊,顾双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她敲了敲门,里头没有命令,顾双松了口气,正要退下,就听郡主的声音飘出来:“顾小五?进来。”
顾双心一哽,努力无视门口官差的眼神,进了书房。
她还是头一回来郡主前院的书房。只见郡主坐于长案之后,正端杯抿茶。另一女子坐在郡主左下首,笑语晏晏,似乎正在同郡主说着什么。
只是郡主看上去不大有兴趣的样子。
顾双一进来,声音顿时停住,满屋清宁。
顾双给郡主行礼,对于另一位,一时看不清身份,不敢贸然开口。
“这位是郡守大人。”安澜郡主神色淡淡的。
顾双的心狠狠提起来。郡守来见郡主,把她叫来是什么意思?
顾双一边想着,一边重新见礼。
那位郡守大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重新转向安澜郡主:“既然人来了,郡主您看,这契书?”
安澜郡主放下杯子,对着顾双招了招手:“郡守大人是为你的身契而来。”
顾双没听见,只觉得浑身颤抖。
她现在只是郡主府一个小小的下人,郡守为了什么而来,她不用想都知道。
可是为什么?
官府老是追着她不放是为什么?
她与母亲自认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却一直被追个不停,到底是为什么?
顾双只觉得头顶悬了一把利剑,只要她一动,利剑就会顺势而下,挑断她脖子里的血管。
“既然郡主没有问题了,还请签个字,尽快落实户籍才好。”
顾双低着头,安澜郡主和郡守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安澜郡主扫了一眼桌上的契书,没有急着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且将顾双喊过来:“你自己看看。”
顾双抖着手接过。她抱着必死无疑的准备,才扫了一眼就愣住了。
忍住抬头的冲动,她仔细看下去,才发现是郡主府买仆的契书。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砚溪国的奴仆买卖手续。
“没问题就签字吧。”安澜郡主看着她的样子,递过来一支笔。
顾双诚惶诚恐地接过,紧接着就犯了难。
母亲确实教过她识字,也教过她写字,可那些年辗转各地,又拮据,她根本没用过纸笔,都是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所以,她根本不会用笔写字啊。
果然,按着记忆硬着头皮写出来,墨汁糊作一团,勉强能认出来是个字。
对上郡主有些意外的眼神,顾双再一次感受到了巨大的尴尬。
郡守脸色不变,等墨汁干了,扫了一眼仔细收好,便同安澜郡主告辞。
自始至终,除了顾双刚进来的时候,没再多看她一眼。
顾双看着郡守确实带着人走了,这才悄悄松口气。
一抬头,对上郡主戏谑的眼神,顾双呼吸一紧。
“你识字却不会写字?”郡主问。
顾双垂着头:“母亲教过识字。只是以前没有纸笔,所以不会写。”
“原来如此。”
顾双呼吸渐缓,心想这下总没有什么事了。
然而下一秒郡主的话却让她一怔。
“既然不会,想不想学?”
顾双抬头和郡主对视,想也没想就摇头:“不想。”
安澜郡主笑容一僵,显然没想到顾双竟然拒绝。
“你那一手字…”良久,郡主悠悠道,“说成狗爬的都抬举了。”
顾双瞬间脸色爆红,她连忙低头,辩解道:“我是暗卫,又不是书童。”
所以字写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也敢抬头了。
“不行。”郡主似乎不愿意多说,“让你学你就学,哪来那么多理由?”
她挑了挑眉:“谁说暗卫不需要写字了?本君身边的暗卫是一般人吗!”
她是!
看着郡主一脸不可置信地拍板决定,顾双顿了一下,继续争取。
她眨了眨眼睛,略带两分祈求地看向郡主:“那、那以后学可以吗?师傅带着我训练已经很辛苦了。”
安澜郡主只当没看见,坚持自己的决定:“不用担心,我亲自教你。”
说罢,想起顾双好似重规矩,每回见到她先行礼问好,又赶忙补充一句:“就这么定了,不必谢恩!”
顾双的嘴角动了动,知道郡主误会了,只能委婉再说一句:“可是我很累。”
其实她已经说得不委婉了。
郡主冷哼一声:“你不累。”
顾双:……
顾双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心里哭着,面上欢欢喜喜地谢过郡主,积极表达了一定会好好学的决心。
安澜郡主终于高兴地点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
她提笔想了想,见顾双站着不动,微微蹙眉:“过来呀。我先教你握笔。”
顾双“啊”一声,僵硬地现在站在郡主身边,由着郡主摆弄。
虽然她比郡主大了两岁,但身高差不多。她一颗心高高提起,任由郡主抓着她的手摆弄那支细长细长握不住的笔。
安澜郡主的另一只手无处安放,搭在她的左肩,脑袋则从她的右耳旁探出来,两人右耳叠着左耳,面贴面站着。
顾双甚至能感觉到,郡主似乎有些冷,脸庞冰冰的,裹住流动的血液。
她全身僵硬,不敢动弹。
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抱着她。
“我看不见纸。你坐下。”郡主的声音还是不容人拒绝,顾双还没来得及客套,就被她按着坐下。
她只能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看着被摆弄的手。
郡主葱白似的手指包着她的手,未能完全,勉强能带着她移动。
顾双松了松,手背贴上郡主的手心,却遭来一声教导:“笔握紧。”
她顿时不敢再动。
许是不便,她感觉郡主往旁边侧了侧,退了半步。
顾双顿时松口气。好在不是仅仅贴着了。
她出神之际,郡主已经带着她写下第一个字。
顾。
这是她的名字。
她猜下一个要写“小五”。
顾双有些得意地想,这两个字她还是会写的,并且写得应该很好。
“你可知我的名字?”
冷不丁的,郡主突然开口,听上去却十分随意,就像问她吃饭没一样。
顾双愣了一秒:“郡主名讳,我可以知道吗?”
“那可要记好了。”郡主松开手,轻咳一声。
顾双看着她收回的手,再看回来,“顾”下面,多了整整齐齐的三个字:
安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