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膳,吃的二人心中各有滋味。
对檀癸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受用。
他自小在太师府长大,早膳向来精细讲究,什么燕窝粥、银丝卷、水晶包、蟹黄面,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后来到了小椿城,齐娘子做的虽然不如京城,却也照着单子来,不敢马虎,可今日这一桌,红糖馒头、杏脯果干、两碟小菜、一碗肉丝青菜粥,外加一只白煮鸡子,朴实简单,却返璞归真,莫名吃得熨帖温暖……
红糖馒头上的果干软糯清甜,粥里肉丝切得又细,搭配两道小菜一咸一酸,恰好解了甜腻,又清爽自然起来。
吃食于他而言并不贵重,但却能尝出她是费了心的。
檀癸轻抬眼帘,默默无言,心中很是受用。
而对李泠欢来说,这顿饭是她偷懒路上的里程碑。
从前她费心费巴做两顿饭,一顿给主家,一顿给下人,如今让她摸出了诀窍——一锅馒头,主家的做成红糖味道的多些果干果脯,下人那份光馒头,同锅蒸出来两不耽误,两盆凉拌素菜,主家的加些贵重的银耳红菇,一锅菜粥,主家碗里多撒肉丝,下人锅里只有白粥和青菜。
做一次能出两份吃食,味道不差,干净安全,还省时省力,何乐而不为?
李泠欢伺候檀癸用膳,拿眼风扫了扫他的脸色。
并不是病恹恹的样子,听着也不咳嗽鼻塞,看来昨夜没着凉没发烧的,要不然她还得给他单做病号饭。
“公子,今日的鸡子您吃不吃?”
檀癸微微颔首,李泠欢便拿了一个,趁热剥起来。
白煮蛋刚从滚水里捞出来,壳一裂开,里面的水烫得她指尖一痛,李泠欢下意识骂道:“……嘶,该死。”
她说的声音很小,但奈何檀癸耳朵尖。
檀癸眉峰微聚,心中熨帖恍然消散,这次是嫌她口无遮拦什么都说。
李泠欢把剥好的蛋放进他碟子里,浑然不觉。
早膳撤了,李泠欢慢悠悠收着碗碟,檀癸忽然叫了声桂生。
“我的琴呢?”
桂生平日是在月门的,今日犯了错,正蔫头耷脑站在廊下,从早起就没敢正眼看主子,冷不丁听见檀癸跟他说话,好似瞬间活了过来,颠颠跑了过来:“公子,琴在库房收着呢,您要弹吗,小的这就去取!”
檀癸点头,“去拿。”
桂生撒丫子往外跑,还不忘回头朝李泠欢挤了挤眼,一副回了魂的样子。
“你识不识字?”
李泠欢手下一顿,屋里没有旁人,她左右看了看,才确认这话是问她的。
要是她回答会,他是不是就要问她用的什么墨、什么笔了?
李泠欢眼睛骨碌一转,和他搭腔说话,总觉得有种暴露自我的危险,“不会。奴家从小没读过书,扁担横过来都不知道是个一字。”
檀癸“嗯”了一声。
竹帘后静了片刻,檀癸慢腾腾别过脸去,眼中未必没有黯淡的失落。
其实她若识字,倒是件好事。
她既聪明又体贴,懂得看眼色,做事有分寸,这样的人若读过书,哪怕是粗通文墨,都能把事做得更好……教孩子也更有章法。
他手边的故事新编是跟着官船从京城带来的,许久不用,是才取出来的,他只是突然萌生新念,觉得若她认字,便让她给孩子读读正经的书。
“没事,”他语气淡了些,“你去吧。”
李泠欢抿了抿唇,端着碗碟走了。
竹帘后,檀癸摩挲掌心下的硬皮金封书面,搁到了一边,深思一松,她只是个仆妇,只是个下人,他实在无需……注意她。
李泠欢回了下人院,一进门就看见满地金桂。
昨夜一场风雨,把院门口的老桂打落大半,小兰娘蹲在廊下捉蚂蚁,小手捏着根草茎,一只一只地数,见李泠欢回来,立马噘着小嘴巴屁颠屁颠跑来,大声喊了句“娘亲”!
李泠欢把他一把搂住,往上抛去,兰娘被她逗得咯咯笑,两条小腿在空中蹬来蹬去。
“兰娘,娘教你念一句诗吧?”李泠欢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话。
“什么诗?”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李泠欢去够头顶的桂花枝,摇了两下,落了几朵花在孩子掌心,“意思就是说,桂花不跟别的花比颜色,仅凭清香即可冠绝群芳。”
小兰娘攥着掌心里的桂花,歪着小脑袋:“就是说,不用跟别人比谁漂亮,香就行了?”
李泠欢笑:“差不多,就是说每个人都有好的地方,不用艳羡别人。”
小兰娘把桂花小心翼翼拢在手里,若有所思。
午间,李泠欢照例按着单子给檀癸备了菜,又依着下人院的口味添了两样,凑成一桌挑不出毛病的饭食。
她端着食盒往花园去,这次竟然没有可爱小狗出来迎接。
进了月门,耳边却有琴声。
琴声从花园深处传来,清越悠远,李泠欢循着声音走去,绕到了荷塘边的小亭前。
桂生蹲在亭子外的石阶上,怀里抱着琴袋打瞌睡。
丸奴趴在檀癸脚边,嘴里啃着自己的宝贝木球,四脚朝天蹬来蹬去,啃得口水直流。
再往上瞧,午后的日头透过亭中珠帘洒下来,池塘里的红鲤偶尔翻起一朵水花,亭子里,檀癸一袭湖蓝色锦袍端坐其间,桌上搁一把七弦琴,十指轻拢慢捻,清泠泠如山涧流水的琴声传来,他白绫覆目,面庞微微低垂,身材欣长,生的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庞,唇角微勾,神色生动惬意。
李泠欢站在那里,一时竟忘了自己是来送饭的。
琴声忽而停下,檀癸指尖按在弦上,微微侧了侧头,朝着李泠欢的方向望过去。
“来了?”
李泠欢连忙低头,“公子,该用膳了。”
檀癸矜持地点了下头,手从琴上收回来,桂生被琴声停住惊醒,赶紧站起来去扶,檀癸拎着袍角起身,姿态从容有度,解了眸上白绫,从亭子里慢慢踱下来。
李泠欢见他面色玉白,光点透过枝叶落在他眉目,一双眼却有潋滟生辉的深邃。
“走吧。”檀癸在李泠欢面前脚步一顿,朝廊下走去。
李泠欢莫名心苼摇动,回过神来,跟在身后过去,伺候他用午膳。
这日檀癸吃了半碗饭,菜也动了不少,李泠欢正琢磨着他今天是不是心情好的时候,檀癸忽然放下了筷子,轻缓呼吸,头朝上微微仰起,露出男人清瘦修长的脖颈,朝李泠欢侧了过来。
“这几日,”他还是那样淡淡的,用帕子仔细擦拭,修长的手指轻巧摩挲,语调也淡,“我大约不能带丸奴在院子里走动了。”
李泠欢停下手中动作。
“要练琴。”他语速始中,姿态矜持。
李泠欢没脾气,在荷塘边摔了一回,他大约是有了阴影,正常人在熟悉的地方也难免磕碰,何况摔得那样狼狈凶险呢。
“但是丸奴精力太盛,”檀癸继续说,“若不每日活动足够,便会在屋里胡乱啃咬。”
李泠欢还是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只能干笑几声,顺着他说:“哎呦,公子不必烦心,这小狗跟小孩差不多,都是要出去撒欢的,我家兰娘要是闷了,也是要搞破坏的。您不知道,昨儿刚给买的小泥叫叫,今天就敲碎了一个。奴家呀……”
檀癸微微一点头,打断了她,道:“既如此,这几日午后,不如让兰娘过来陪丸奴闹一闹,都消耗消耗精力,也省得你我费心劳神。”
李泠欢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公子,这……不太好吧?”她小心措辞,“小孩子下手没轻重,我家兰娘可不是什么安生姑娘,又吵又闹的,万一惊扰了您……”
“无妨。”檀癸说,“我每日晌午都要歇晌,下午还要给眼睛用药,不怕吵闹。”
李泠欢心说自己有妨!
小兰娘是个男娃,穿着小裙子不动不跳还有几分姑娘模样,可要是一撒欢跑起来,那还了得?万一在花园里扑蝴蝶、追狗、翻跟头……檀癸虽然看不见,可耳朵灵得很,听出不对来怎么办?
可她要是不答应,檀癸怕是要多心。
他难得主动让一个下人的孩子进园子来玩,她推三阻四的,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李泠欢思来想去,硬着头皮道,“那奴家就多谢公子了,公子放心,奴家会在旁边看着,不让他们搞破坏,也不让兰娘乱跑,免得惊扰公子。”
檀癸冷然地点了下头。
于是这日酉时的花园子里——
小兰娘追着丸奴满园跑,丸奴追着蝴蝶满园跑,蝴蝶追着桂花香满园飞,一人一狗把竹屏绕了三圈,太湖石爬了两遍,池边的菖蒲东倒西歪,小狗被逗得汪汪直叫,小孩笑得咯咯响,清脆童音和小狗爪子哒哒哒交织,叫人不由的勾起唇角,连带着满院秋色也鲜活生动起来。
书房中,檀癸半躺榻上,闲适自在,倾听满园悦耳温馨的声音。
只有李泠欢一脸幽怨,啪的一下,打死一只秋天还出来作恶多端的蚊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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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