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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回廊辗转几回,一路都有许多人。

外头是谈笑取乐声,几间紧闭的房门里传出的是女子娇声。这些难堪的声音糅杂在歌声乐声里,混乱颓靡,却在她耳边愈发清晰。

宋清酒胡乱解开封着嘴巴的锦缎,只顾往前跑。她横冲直撞,引来纷纷不满的骂声。二层楼上,一时变得乱起来。

“人在那儿——”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一道声音,宋清酒抬头,看见几个男人在长廊对面朝她大步而来。那是来抓她的,她认得。她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每次试图逃跑都是被这些人抓回来的。

宋清酒紧紧攥着衣襟往后退,可回头,另一边同样有人围过来。

是了,怎么可能跑的出去。

怎么可能。

宋清酒踉跄了一步,及时扶住雕花木栏。几滴冰凉的眼泪落在手上,她方才察觉自己的手骨节泛白,泛疼无力。

怎么办。

跑不了了。

到底该怎么办——

认命?不,她不认。

宋清酒用力抓着围栏,垂眸看着楼下,影影绰绰。她目光渐深。

跳下去。

这个念头晃过,心底深处的那份决然竟是超越了害怕。

从这里跳下去不会死的。

宋清酒。

她不会让自己死。

“快些快些,都赶紧去给我把人抓回来!这小妮子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秋娘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宋清酒用力闭了闭眼。

夜凉如水。

醉花楼里却总是一片春色。

楼上高高垂落下来的纱幔荡漾涟漪,拂落在楼梯和围栏上。笙歌乐舞里尽是醉生梦死。

楼下,歌舞未停。酒色之欢将楼上的声音完全掩盖,没有人从沉浸之中察觉到什么。

一朝醉生,一时梦死。

全然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清酒睁开眼。

就在这一刻,她的目光毫无防备,蓦然撞进了一双冷清的眸子里。

她怔然失神。

薄情高贵的眉目,人如琼林玉树。华服,玉佩,折扇。

在短暂的一息时间里,这些是宋清酒第一眼看见的。

他看见她了。

这个人,会救她吗。

那双眼睛太过凉薄了,就像残秋夜下的清池水,没有温和的温度。

她没有把握。

可这是她唯一的赌注。

宋清酒忽然想起了在这许久之前,小茶楼的老板娘曾和她说:一场赌局,一胜一负,一生一死。下注之前,和对手相视的那一眼,是第一次胜负。

人生本来也就是赌局,每个人在选择道路的时候,都在赌。

宋清酒松开了扶着围栏的手。

在被人拽到衣袖之前,她毫无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一抹清色,蹁跹如秋叶。飞扬的裙摆又在随风摇曳的纱幔间艳丽明亮。

“天——”

桃叶赶来就见到这一幕,吓得掩唇惊呼,退了两步撞靠在墙上。

秋娘子追过来,亲眼看见她跳下去,骤然深吸了口凉气,失色地扶着围栏。

有些无力地呢喃道,“还真是个烈性的......”

满目绚丽。

宋清酒感受到彻骨的深秋冷风,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幻影。她越是坠落,就越是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活着。

楼下的天上人间终于被打破。

她落魄如凋零的残花。

纵身跳下来的那一刻带着凄决的美感。

李闻胤看着那朵败落的花儿坠下来时,眸色微深,眼尾稍稍勾起,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

他转了圈手上的折扇。

程返视线扫过,在他察觉殿下的意图,想要去将人救下来的时候,便见殿下亲自飞身去了。

程返皱了皱眉。

他们进门不久,所在之处离那姑娘跳下来的地方不远。

一个姑娘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要接住倒是不难。不过,殿下显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手臂。

这样的冲击力对于殿下如今的右手臂力来说,在承受之外。

程返的目光始终追随着。

殿下一只手就可以救下那姑娘,但他偏偏要用右手。

不出所料地,在稳稳接住那姑娘的一瞬,殿下抱着她坚持了没多久,便骤然松力换了一只手。

不过李闻胤还是牢牢接住她了。

宋清酒只觉天地旋转了几周,她后背撞在楼梯扶栏上,有些疼。疼得让她深喘了口气,得以呼吸,得以清醒。也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眼前的姑娘烟裙摔了满身尘土,衣带半解。她眼尾泛着胭脂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那清澈带泪的水眸清晰地映着他的眉眼。

梨花带雨,海棠染尘。

李闻胤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描绘,那冷清无温的视线教人呼吸发烫。

眼下的距离,宋清酒更看清了眼前的男人。俊美,淡漠,矜贵,高高在上。

这样的人,一眼便能知身份不凡。

他的手还在她腰上,待渐渐地回神,宋清酒才感受到那掌心传来的温度。那只手毫无罅隙,扣着她那截腰身,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宋清酒原本没有其他的想法,这是救命恩人。救人还顾什么君子之礼。

可下一刻救命恩人非凡没有放开她,反而更用了些力道,将她压向他。

宋清酒呼吸还未平复,胸口起伏喘息,就像是努力在活着。

她从楼上跳下来,早顾不上再拢着自己被扯开的衣襟。他浅浅低眸便将那片春光尽收眼底。

宋清酒呼吸窒了片刻,她被他的目光烫到,很轻地挣扎了一下。

李闻胤收紧手臂,抬眼,看着她的眼睛。

她望进那双眸子,一下也不敢再动。

李闻胤半敛着眼注视了她一会儿,俯身靠近,一点也不避讳。以极其暧昧的姿势,将唇贴在她耳边。随后,低沉的嗓音意味深长地传进她耳朵里,只有她听得见。

灼热的气息掠过耳畔,宋清酒轻吸了口气,温软的身子在他怀里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说——

“你赢了。”

——————

短暂的风波过去。

三楼,长廊静雅。

尽头一间最上等的雅间里,香炉燃着淡淡的烟缕。

大抵因着那贵人身份的缘故,寻常尽是粉香的醉花楼今夜仿若成了高雅之所。这整条长廊,都闻不见丝毫的风尘香气。

雅间帘后。

李闻胤慵懒地半倚着贵妃榻,一只脚搭在边上的梨木小圆桌上,右手端着一杯酒,举着看了半晌。

程返站在一侧,也看着那杯酒。

“殿下方才为何要用右手。”程返说话直白地让人难以逃避,不过殿下说话素来比他更锋利。

李闻胤不在意地轻笑了声,喝了酒将杯子扔回桌上, “孤乐意。”

程返看着滚了两圈停下来的酒杯,低头扣住那截优雅的手腕。

李闻胤动作一顿,抬眉顷刻便反手也扣住了程返的手腕。暗劲相较,程返只用了三分力。

他看了眼殿下,再用些力道,便感到了掌下的手微微发颤。李闻胤沉下眉,扬手挥袖,程返及时松开手。

殿下踹翻了搭脚的梨木小圆桌,“反了你。”

程返平淡的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笑意,“殿下恕罪。”

伺候在帘外的两个姑娘听见这动静,心都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可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问。

李闻胤右手手腕虚搭在膝上,指尖拢了拢。他的右手依旧如此,程返常说比过去好一些了,可他并没有任何感觉。

分明还是和废了一样。

李闻胤看着自己的右手,目色不明。

程返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再次传过来,“殿下为何要救那姑娘。”

李闻胤思绪收敛,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他执着酒壶的左手,指腹在青瓷生凉的壶口抚过。酒香浅浅萦绕,却令他想到方才温软在怀时,拂在气息间若有若无的少女香气。

她的气息和她的眼睛一样干净。

她也很瘦,但腰身却是软的。

李闻胤唇角勾出一缕散漫的笑,不近人情的嗓音坦然道,“自然是因为孤有一副菩萨心肠。”

殿下又胡言了。

程返习以为常,淡然缄默。

那厢。

宋清酒被沐浴梳妆,秋娘子唤人给她换了身云雾海棠绣花锦裙,再好生精心地打扮了一番。

宋清酒任由自己被摆弄,虽有些茫然无措,但她知道,今晚秋娘子不会将她送去文公子房里了。

那个救了她的人,比文公子要更重要。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宋清酒猜测,他便是桃叶上回说的那位贵人。

暂时逃过了文公子那一劫,却不知这一位,是福还是祸。

也罢,无论是福是祸,于她而言,没有什么比躲开文若轩更重要的。

回廊上,宋清酒一步步跟着桃叶往前走。她低眉看着自己随着步伐轻晃的裙摆,不自觉地捏紧那方柔软的披帛。

“桃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声迟疑地问,“我要去见谁?”

走过转角,桃叶停了下来。

宋清酒亦步亦趋,也连忙顿住脚步。

桃叶沉吟片刻,才道,“宋清酒,你若是想彻底断了文公子对你的念头,就要想办法,牢牢拴住今晚这位贵人。”

她说的如此直白,宋清酒愣了半晌。

“桃叶......”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你听了便过了。”桃叶将手上端着的酒壶递到她怀里,轻飘飘地说, “反正能不能成,全靠你自己的本事。”

“你若是做不到,没办法留住这位贵人。那么你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文公子已经花了钱,买了你。迟早,你都躲不过去的。你能伤他一次,绝对伤不了第二次。你也知道了,秋娘子要想把你送上文公子的床,有一百种法子。你今天逃得了,明天呢?”

“我知道你不想死。”桃叶看着她,“宋清酒,你命好,才能被贵人所救。这之后,就看你自己了。”

宋清酒捧着沉沉的酒壶,抬头望向她。那双懵懂的眸子渐渐清明,认真地点了点头。

桃叶静了静,忽然问她,“你恨我吗?”

宋清酒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恨我吗。”桃叶倚在身后的围栏上,看着她说,“今晚,我也是其中一个。”

宋清酒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没有多想,只垂眸摇头道,“你帮了我很多次。”

“帮你什么?”

“上药。”

桃叶静默良久,随后淡淡笑了声,低头欣赏着自己漂亮的指甲。

“宋清酒。”她告诉她道,“那位贵人,是侯府世子,堂堂世子爷。你一定要好生伺候,万不可怠慢。”

“世子爷?”

忽然说到这个,宋清酒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轻吸了口气,试探地问,“上......上京城的世子爷?”

桃叶挑挑眉,“要不我说你命好。”

宋清酒愣在原地。

“京城啊。”桃叶感慨道,“那可是真正的尊贵。”

怀里的酒壶似乎变得更沉了,宋清酒有些发懵,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这和文公子比起来,好像也没有好太多......

尊贵,尊贵的人若是不高兴了,岂非要她的命连理由也不需要吗。

宋清酒退了两步靠着墙,一张小脸白了白,腿泛软。

“怎么。”桃叶瞧了瞧她不安的神色,随即手绢掩唇笑了起来,“你倒是不蠢。”

知道怕,而不是欢喜。

“你怎么还笑。”宋清酒低头抱着沉甸甸的酒壶,低声道,“我、秋娘子本就一直骂我不会伺候人,我......我若是得罪了世子爷怎么办。”

那可是世子,侯府的世子,京城里头尊贵的人。

随手挥一挥袖子醉花楼就能倒了。

“你知道就好呀。”桃叶望着不远处雅间外晃动的珠帘,不轻不重道,“所以我才要告诉你,老天爷扔给你的这是福还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宋清酒咬了咬唇,沉了沉心冷静下来。

桃叶说的对。

是福是祸,得看她的造化。

造化,如何就不能靠自己掌握。

沦落至此,总之已经前是悬崖,后是沼泽。与其陷入沼泽,还不如往前。至少坠入悬崖,连死也能死的更痛快些。

何况,在悬崖边上她还可以小心一点,挣扎一下。

是了,她还可以争一争。

万一呢。

哪怕只有微薄的一丝机会,也是有可能的。

宋清酒心底深深地划过那个念头。

万一,或许——

她是可以离开这个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