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酒本能地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纸揉成皱巴巴的一团往后随手一扔，纸团顺着滚到了身后的花瓶架下。
她看着推门进来的男人，像只受惊的猫一样，无措地站起来， “世、世子爷……”
不是说世子爷今晚不来春园的吗……
宋清酒绕到桌子前面，掩耳盗铃地挡住桌上的东西。
她局促地站在那，只穿着身单薄的寝衣。柔顺的乌发倾泄，从肩上滑落至身前的几缕青丝发尾还有些湿润，衬得一张小脸素净冷清。出水芙蓉，大抵如此。
李闻胤走进来，“你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宋清酒磕巴地说。
他径自绕过她，在她方才坐的凳子上坐下。
宋清酒很想一股脑把东西藏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李闻胤看了眼桌上的笔墨纸砚，修长的手指在竹纸上敲了两下。
“哪来的？”
没提前编好说辞，宋清酒一时回答不上来。
李闻胤随口问，“弄影给你的？”
宋清酒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又摇头，又似是而非地点头……
李闻胤敲了下扇子，“再给你一次机会。”
宋清酒低头捏着袖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实话不敢说，撒谎也不敢，“……是……这是……”
李闻胤：“弄影今天带你上街了？”
宋清酒连连摇头。
弄影说了这是不能说出去的。
“哦。”他帮她编说辞，“那这一套文房四宝，是弄影从春园库房找出来给你的？”
宋清酒顿了一下，点头。
李闻胤看着她不打自招的模样，喉咙里带了声淡漠的轻哼，“爷这春园里，就找不出一套这么便宜的东西。还敢点头？”
宋清酒：“……世子爷我错了。”
编不下去了，坦白好了。
爷还能杀了她不成。
李闻胤拿起一旁的毛笔瞧了瞧，“弄影胆子越来越大了，明天就让她去领罚。”
“不怪弄影。”宋清酒抬头，“是我缠着她的，世子爷不要怪她。是我的错。”
“你错我自然会惩罚你。”李闻胤抬眼， “我说会放过你了吗。”
他声音平淡，眼尾也平淡，可宋清酒就是觉得他那“惩罚”两个字意味深长。
“可是……”
李闻胤打断她的求情，“弄影瞒着我带你出去就是犯错。并且是你害她犯错的，知道吗。”
宋清酒不敢再说什么，垂眸低低地回答，“知道了。”
她抿着唇，长长的眼睫覆下来，落寞可怜。
“别装可怜。”李闻胤侧身，手上的折扇在身上敲了下，“过来。”
宋清酒看了眼那金丝暗纹衣袍，下面是世子爷矜贵的腿。她挪过去，自觉坐下。又不敢坐太实诚，怕压着世子爷的贵体，只敢虚虚地贴着。
李闻胤把毛笔放进她手里，“你会写字？”
宋清酒点点头，“会一些。”
他左手搭在她腰上，“写一个我看看。”
见他没生气，宋清酒松了口气。她拿好笔，蘸墨，落笔的时候停顿一下，眨了下眼睛偏头问， “世子爷，您姓什么？”
她才想起来，她都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闻胤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唇边漾了抹笑， “赵。”
赵。
世子爷那块玉佩上有个胤字，大概是名字里的一个字。
所以他的名字是赵……什么胤？
宋清酒胡乱想着，在白纸上写下一个赵字。
规规矩矩，带着生疏的秀气。看得出来有点底子。
“嗯。”李闻胤简单评价道，“难看。”
那是她太久没写过了。
何况她这个样子这个姿势，被他影响着，怎么写的好。
宋清酒在心里顶嘴。
她把笔递过去，“世子爷能写给我看看吗。”
李闻胤挑眉，“爷从没用过这么廉价的笔墨纸砚。”
宋清酒：……
话虽这么说，可他一双狭长的眸子懒洋洋瞧着她，那倨傲的眼里分明写着：求我我就写给你看。
宋清酒忽然想起秋娘子曾经说，那些有身份的尊贵些的男人最难伺候，也最难留住。他们喜欢聪明的，又不能太过聪明的女人。该看眼色揣摩心思的时候要懂得，不需要的时候你就得当一朵漂亮的没有灵魂的花。
多可悲，可是至少活着。
宋清酒低眉，伸手攥住身边那片衣袖，往下轻轻拽了拽。然后抬眸望向他。
秋水一样的眼睛，清澈盈盈，带着讨好的意味。
李闻胤觉得她这些本事真是天生的。
他目光总带着钩子似的，落在她身上。宋清酒一直撑着力气坐着，腿开始泛酸了。
李闻胤拿过她手上的毛笔，随手蘸墨，学她似的微微侧过脸，看着她问，“你叫什么来着？”
宋清酒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真不记得了，只能老实地回答了一遍。
他又问，“哪个酒？”
“酌酒的酒。”
宋清酒自认说了个很有文化的词，然后听见世子爷一声淡淡的轻嗤。
……
宋清酒摸摸耳朵。
李闻胤在纸上写下她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
龙飞凤舞，苍劲狂放。一笔一划行如流水。
宋清酒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出来，若是爹爹看见世子爷这字，一定欣赏地不得了。
这样比起来，她的字在他眼里的确只有“难看”可以形容。
宋清酒觉得世子爷这字比他的人还要更桀骜几分。
她叹服的模样李闻胤很受用。
宋清酒得寸进尺，“世子爷，那我能把这些留下来吗。”
他今天不知为何挺好说话。
李闻胤冷哼了声，满不在意，“这些破东西你想要留着就是。”
“多谢世子。”宋清酒凑过去，脸在他颈侧贴了贴，李闻胤忽然搂着她的腰将她放到了桌上。
他呼吸沉沉地洒在她颈侧，宋清酒身子轻轻颤了一下。良久，他的手在她腰上揉了一把，淡声道，“下不为例。”
说完，李闻胤退开两步，转身走了。
就和来时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留宋清酒独自坐在桌上望着门外黑漆漆的天。
她觉得，世子爷今晚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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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未央宫。
江婉婉牵着璟贵妃的衣袖，再三确认，又失落又不甘，“姑母，太子殿下当真从江宁带回来一个女人吗？”
璟贵妃颔首，“**不离十。”
“哪来的狐媚子。”江婉婉揉皱了手帕，“我听闻殿下还说与那个女人一见钟情，生死不渝了？姑母，太子殿下不答应娶妃，莫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璟贵妃冷嗤了声，“这种鬼话也就你信。”
江婉婉：“那、那是为什么。”
“他不想娶妃很正常，可他东宫里也是一个女人都没养过。”璟贵妃倚在榻上，望着幽幽燃烧的香炉，按了按额角，“太子的性子向来任意妄为，别看他看似风流，本宫到现在都没摸清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那宫外那个呢？”江婉婉一心惦记着宫外，太子殿下大老远江宁带回来的狐狸精。
璟贵妃蹙了下眉，“宫外那个能成什么气候，野花野草，太子新鲜两天也就忘了。”
江婉婉想了想，“也是，都没带进东宫，想来也不怎么讨殿下喜欢。”
“且先看着罢。”璟贵妃拉过江婉婉的手，“总之，太子妃的位置一定是你的。”
江婉婉扬起笑容，“婉儿都听姑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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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春园仍是一片安好。
宋清酒整日圈在残秋院，也去不得哪里。世子爷已经有……四天？还是五天……不曾来了。
他若是把她忘了，她岂不是要一直关在这里。何况新鲜劲这种东西，时间一长慢慢地就会没了。那到时候世子爷……
宋清酒思绪翻飞间，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她抬头，一眼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连忙站起来。
“世子爷。”
李闻胤站在月门旁，一只手撑着墙。
“过来。”他声音沉沉地。
宋清酒碎步跑过去，刚到他身边，他整个人就忽然失去了力气，倒在她身上。
“世、世子爷！”
男人高大的身体像座山一样倒下来，若非他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压根没办法扶住他。
李闻胤撑着最后的力气，气息低缓，“扶我回房间。”
宋清酒不知道他怎么了，一时间脑袋也一片空白。
她艰难地扶着他回房，李闻胤躺到床上，拉着她的手腕。宋清酒这才发现世子爷脸色苍白，看上去很不好。
“让程返和衔青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晕过去了。
“世子爷……”宋清酒晃了晃他的手臂，不敢耽搁，连忙跑去找人。
……
残秋院被封起来了。
程返守在院外，衔青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位俊秀的男子。宋清酒猜那是大夫。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才终于又被打开。
“姑娘。”衔青走过来，“今夜还请姑娘好好照顾殿下，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宋清酒点头，“我会的。”
她很乖巧懂事，没有多问什么。
月亮高升，夜渐渐深了。
李闻胤昏睡着，胸膛缓慢起伏。他如剑的长眉拧着，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她记得之前，世子爷在江宁生病那次也是这样。那次她烧了安神的药草倒是挺有用，可眼下她没地方去弄。
宋清酒想起什么，握了握李闻胤的右手。
冰冷冷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而且她发现世子爷沉睡时的呼吸似乎比常人也要弱一些……
宋清酒想着，将世子爷的手翻过来，随后纤细的手指搭上他的脉。
他的脉象很弱。
正常的脉象不深不浅，不快不慢，不滑不涩。可世子爷的阴阳二脉，要比寻常摸脉的力道再往下三分才能摸到。
程返说的一点也没错，世子爷身体不好。
宋清酒认真搭着脉，还没感受出更多，手腕就蓦然被扣住。灼热的手掌如铁一般，力气大到她腕骨一瞬生疼。
宋清酒被吓到，惊呼一声，抬眸撞进那双沉晦墨色的眼底。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