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水光山色。
宋清酒站在原地,有些局促。漂亮姐姐盯着她看了许久,看的她不自在起来。
“你叫宋清酒。”
“是。”
玉笙走到她身边,声音温柔,“多大了?”
“十六。”宋清酒说,“过完年十七。”
“真好。”玉笙笑了笑,问她,“世子爷是在何处把你带回上京的?”
“江宁城。”宋清酒一五一十,问什么答什么,“江宁的醉花楼……”
“哎。”玉笙笑着打断她,抬手压在她唇上, “不管是谁问起,都不必如实回答。知道吗?”
美人眼波流盼,宋清酒被蛊惑似的望着漂亮姐姐痴痴点头,“知道了。”
玉笙看着她,视线在她身上流转。她绕到宋清酒身后,手在她身上随处捏了捏。
“好软的腰肢。”她低声问,“爷是不是很喜欢?”如兰的气息洒在耳边,宋清酒忍不住脸红,
玉笙笑。
“脸红了呀。”
她说着又拍拍宋清酒的屁股,手搭在她肩上,顺着少女衣领挑开一片衣襟。
“好一副天生勾人的身段。”
宋清酒站在那热着脸任由摆布,双手在身前捏紧衣袖。
“不过这么一张小脸,怎么能被清纯占去上风呢。”
玉笙纤细的手挑起她的下巴,媚眼如丝的一双眸子看进她眼里,“来让姐姐教教你,什么叫妖艳祸水。”
——————
水袖轻扬,身姿窈窕。
楼下,台上的姑娘们舞步轻盈,踩着乐曲声翩然妙曼。
潇楼的舞,可谓上京城其中一绝。
二楼雅座,一道惨青身影懒洋洋倚靠着沉木围栏。男人手腕搭在栏上,手上缠着吊坠编绳,顺着坠绳往下,一块玉质上乘的藕粉和田玉在半空晃晃荡荡。
他的视线与旁人相反,没有赏楼下的舞,而是抬眸望着对面楼上的围栏处。
过了不久,一名佩剑侍从走到他身边,道, “公子,查清了。那位姑娘叫宋清酒,是太子殿下从江宁城醉花楼带回来的一名——”
侍从话音停顿,没有说明。毕竟是殿下的女人,不得妄加评论。
“不过在此之前,宋姑娘被卖进醉花楼不足半年,未曾接客。”
“原来如此。”
侍从随后退下。
谢辞看着安静站在楼上的姑娘,眯着眼尾嗤笑了声。
“宋清酒。”
姓宋啊。
“他还真是,一如既往。”
我们的太子殿下。
——————
宋清酒趴在围栏上看着楼下的姑娘们跳舞,移不开眼。
她悄悄地抬手,跟着学样。结果不小心动到了肩膀,疼地她抬不起手来。她肩上这伤,也不知为何这么久了还是会疼。
今日玉笙姐姐又让她下腰又给她压腿,浑身的骨头舒展打开,连带着肩膀旧伤复发。她还以为好了,没想到还是这么疼。
文若轩那个该死的混蛋,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对付她。
宋清酒蹙眉揉着肩,转身打算回房间去。没走了两步,不小心撞上了从楼梯上走上来的一位公子。
这地方的客人可真真得罪不起。
她退了两步,有些紧张地道歉,“对、对不起……”
宋清酒低着头绕过贵公子,却不料被伸手拦住,纨绔子弟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撞了本公子就想走?”
宋清酒抬眸看了一眼,低眉更温顺道,“对不住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是吗。”谢辞看着她笑了笑,“本公子还以为你是来投怀送抱的。”
宋清酒微微凝眉。
方才虽然她有些分神,可分明看见是他眼看着她走到跟前,走上楼来长身直立地站在原地挡住了去路。
风月场所什么样的客人都有,宋清酒在醉花楼就见识过许多。眼下在这里碰见,比起害怕无措,她更多的是累。身心皆倦的累。
“抬起头来。”
“我……”
她不知该解释什么。
宋清酒想着对策之时,下巴蓦然被人抬起。陌生的触碰令她心下微惊,顿时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了墙上。
她睁着受了惊吓的水眸,望过来楚楚动人。
谢辞顺势走近,站在她身前,低头认真看着她。
宋清酒本能地伸手想要推开他,谢辞抓住她的手腕,语气含笑,“别动。”
他道,“我不是登徒子,小娘子莫要如此怕我。”
他这般的不是登徒子,还能有谁是。
宋清酒挣扎着,又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毕竟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你叫宋清酒?”
眼前的姑娘明显地愣住,谢辞扬了下唇,“倒是人如其名。”
谢辞一只手隔着衣袖牢牢禁锢住她的手腕,微微偏头端详着她的脸。
“漂亮是漂亮,只不过他何时喜欢这样的了。”
这样清纯乖顺,亭亭柔弱的类型。
他喜欢的不一直是玉笙姑娘那样的吗。
登徒子低声自语,宋清酒听不懂,只顾挣扎。
谢辞思绪渐远。
他想到某年某个热烈的夏日,少年少女,烈酒如歌——
“谢小将军,那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云家小女初初长成,摘着野花赌气地问。
“我?”彼时的谢小将军枕着手臂躺在高高的树枝上,偏头看了眼摘野花的少女,扬唇道,“反正不喜欢会耍剑的,太野蛮了。”
“谁野蛮?”少女秀眉一横,踹了一脚大树,“讨厌,你给我滚下来!”
“还说不野蛮,简直是上京城最野蛮的姑娘。你问问你宴洲哥哥喜不喜欢你这样的。” 少年笑声朗朗,看着茂盛枝叶之间碧蓝的天,朝树下扔了根树枝。“世子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坐在树下阖目乘凉的少年睁开眼睛,凤眸轻勾,声线慵懒道,“清高妩媚,妖艳祸水。”
少女闻言眉头一展又笑起来,“宴洲哥哥真真是最风流。”
……
谢辞望着宋清酒失神间,手上一疼,骤然拧眉松了力道。
宋清酒及时推开他,跑下楼逃了。
谢辞捂着被咬了一口的手腕,看着消失在楼外的裙袂身影,饶有意趣地轻笑了声。
“看来不是小白花啊。”
咬的还挺狠。
宋清酒跑出醉花楼,恰好正遇上来接她的衔青。
回到春园,宋清酒才总算安心。不过没安心多久,她就又犯愁了。
她以后要经常去潇楼学舞,万一再遇到可如何是好。
她竟然忘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宋清酒直觉,只要她还去潇楼,一定还会再遇见那位没事找事的公子。
而且,他竟还知道她的名字……
宋清酒心有余悸地抚着心口。
上京城真可怕。
——————
梅林,寒香阵阵。
回廊一路走来,程返逐事禀报。
“殿下,江宁城太守与江州刺史已被革职查办。”
“文若轩死了没。”
“死了。”程返道,“当街斩杀。”
李闻胤应了声,“朝中大臣,可有异议?”
“两方对立。”一半有一半无,“但陛下似乎已经没有要再阻拦殿下往下查的意思。”
庭院的梅花又开了许多。
李闻胤停在树下,赏着梅漫不经心地问,“另一件事查的如何。”
“宋姑娘在被卖入醉话楼之前,是景州一间茶铺的小丫鬟。老板娘叫秦十娘,秦十娘好赌,性情洒脱,有江湖风范,认识她的人对她的评价都很不错。她铺子开不下去,关了茶铺将小丫鬟卖了之后,便不知去了何处。有听闻她去了洛河,但据调查,她并没有到洛城一带。”
程返平铺直叙,细细禀报。
“宋姑娘背景很清白,不过身世漂泊可怜,要查清楚还需些时日。”
李闻胤看着含苞待放的枝桠静默良久,淡声道,“把茶铺老板娘找到。”
“是。”
风从远处拂来,带着山中清气。
李闻胤抬手,想要折下一枝花。花枝纤细,轻易摧折。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却感受到了自己轻颤的指尖,和蔓延在他手上的力不从心之感。
他看着自己折花的手,目色深不见底。
李闻胤将折下来的花枝拢在掌心,想要用力,却也是徒劳而已。
残秋院。
宋清酒沐浴更衣后,坐在软榻上捧着一张帕子在艰难地刺绣。
她不会的东西太多了。
要讨好世子爷,实在是任重道远。
这些针线都是弄影给她哪来的,让她先练一练。
宋清酒沉浸在针线活里,屋子里走进了人也不知道。
直到身边挡了一片阴影,头顶传来熟悉冷清的声音,“在干什么。”
宋清酒吓了一跳,针又不小心戳到了自己的手。
她这一晚上已经戳到许多次了。
她抬头,手上的东西慌忙往边上一丢。
“爷……“她小声埋怨,”世子爷走路怎么不出声的……”
“你自己不长心眼,还敢怪我?”李闻胤看了眼她扔在一边的东西,“在绣什么。”
他想要捡起来看,宋清酒抢过去藏在身后,转移话题问,“爷今晚好好吃饭了吗?我陪世子爷吃饭。”
李闻胤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不搭理她,只伸手道,“拿出来。”
宋清酒扭捏着,支支吾吾想别的话题。
“那个……”
“三,二——”
“世子爷。”
“宋清酒。”李闻胤警告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便见她埋着脑袋把身后的东西乖乖地放到了他手上。
李闻胤拎着少女的帕子展开看了两眼,长眉微簇,“这是你的,刺绣?”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直白,宋清酒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我刚开始练……”
李闻胤嫌弃地把帕子扔回她怀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绣的那是什么,虫子?”
“……是兰花。”宋清酒小声反驳。
“什么?”李闻胤笑了声,抬起她的脸,“你再说一遍,是什么?”
宋清酒望着他,嘴角抿了半晌,妥协道, “……是虫子。”
真是。
李闻胤垂眸看着她,指腹压过她红润的唇。
她这谄媚的功夫真是天生的。
李闻胤俯身搂过她的腰,单手将她抱起来,走了两步将她放在一边的梳妆台上。
“呀。”宋清酒皱眉动了动身子。
“怎么?”
“胭脂盒还有发簪。”她低头把桌上的东西理到一边,自言自语,“硌到我屁股了……”
李闻胤一只手撑在梳妆台上,目光定在她脸上,“硌到哪里?”
“……”宋清酒张了张嘴,抬眸撞进他打趣的眼底,闭口不语。
“问你话。”李闻胤勾唇道,“哪里弄疼了?”
他手抚过去,揉了两下,“这里?”
宋清酒脸颊滚烫。
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李闻胤一边捉弄着她,一边四处扫了几眼。房间和原来没什么区别,就是多了些姑娘家的东西。
他视线经过时,停留在窗边架子的一个小花瓶上。那是宋清酒的‘花艺‘,里面都是些红红绿绿的野花野草,在苍白的冬季里昭示着绽放的生命力。
李闻胤微微眯眼,“那是你做的?”
宋清酒顺着世子爷的目光看过去,带着迟来的丢脸点点头。她不知道今天他直接就来她院子里了,知道的话早就将这些收起来了。
“嗯。”李闻胤收回视线,“也就你摆的出这么难看的花瓶。”
宋清酒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不服气地低声嗫嚅,“衔青都说好看的。”
“再顶嘴?”
“……”
宋清酒垂着眼帘乖顺的时刻,感到发上多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抬手一碰,摸到了清凉鲜活的花朵。宋清酒愣了愣,又触碰到了略带粗糙感的花
枝。
她眨了下眼睛,不自觉地弯眉,“爷,是园子里的梅花吗?”
“嗯。”
世子爷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梅花,簪到了她头发上。
宋清酒轻扬着唇,侧过身子对着铜镜照了照。
“好看吗世子爷?”
戴朵花而已。
这么满足做什么。
李闻胤看着她因为带笑变得生动的眉眼,暗着目色平淡道,“一般。”
宋清酒看他一眼,垂了垂眸。
“若是簪在玉笙头上,定是风情万种。”
虽的确是如此,可是——
宋清酒抿了抿唇,低眉顾自绕着腰带玩。
不好看还给她戴什么。
真讨厌。
玉笙姐姐貌美,她不也还算可人吗。
哪有那么一般。
世子爷总是这样不可理喻。
她也是正值花季的姑娘,哪有这么说人家的。
宋清酒赌着气。
险些将自己气的闷住了。
李闻胤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在心里骂我什么?”
“不敢,没有……”
“没有?”李闻胤轻笑了声,“你这眼里分明写着,我不可理喻。”
“……”
“宋清酒——”
话音未落,李闻胤的声音被少女柔软的唇瓣封住。
他敛着眼尾,单手将人抱起来,三两步走过去扔到床榻上。
宋清酒迎合着深入而来的吻,报复性地张嘴咬了一口。
李闻胤拧眉掐住她的下巴,“报复我?”
“没有……”宋清酒无辜地喘着气摇头道,“世子爷明鉴。”
她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了。
是夜。
帷幔遮,烛火摇。
……
星子点点,夜深梦长。
雨打一枝梅,花下销骨香。飞叶乱坠天山雪,玉姿月下尽春娇。恣意又教枝桠折,羞云也怯雨。
浓深处,转低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