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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长送

这北京路宽,我送她走了三次。

第一次是自由,第二次是前程,第三次是死心。

最后发现,路再宽,也绕不出后街这一方院子。

——《长送》钟谨北

……

晨雾还未散尽,秘书沈浩手里怀里抱着一叠待定的宣传拟稿,神色有些迟疑。

那是钟家内部刊物为这代继承人做的个人纪实,说是自传,其实是给圈子里递的另一张名片。

他站在书房门口,隔着一道虚掩的酸枝木门,看着钟谨北正对着窗户在那儿扣衬衫的袖扣。

钟谨北的动作很慢,透着一股子常年身居高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从容。

沈浩跟了他十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杀伐果断,也见过他在墙内长袖善舞,可今天这位爷周身的气场,却透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潮气,像是刚从南方的梅雨地里蹚了一圈回来。

沈浩:“北少爷,出版社那边催了。关于那本传记的初稿方向,还有您的公众形象定位……宣传口那边拟了几个方案,初稿想定为‘守夜人’,意指您在钟家转型的这十年,是替所有人挡在暗处的那道影。或者是‘守望家族传统的先行者’,至于书名,文案组那边拟了《北海惊雷》或者《重山外》,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稳重,也衬您的身份。您看,这自传定什么合适?”

钟谨北停下动作,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往那几页纸上扫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他转过身,从桌上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没点火,只是在指尖把玩着,脑子里掠过刚才梦里那个孤绝的背影。

“不用那些虚的。就写,一个一直在送行的人。”

沈浩愣了一下,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住,有些跟不上这位钟家接班人的思路。

“书名呢?”沈浩试探着问,总得有个压得住场的。

桌角那有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银色长命锁盒。

“就叫《长送》。”

沈浩没敢多问,权场沉浮半生的人说话留白太多,问深了就是逾矩。

送?送谁?送钟家那些挡路的老狐狸,还是送这些年走马灯一样的资源?可看北少爷这神情,倒像是在送他自己。

钟谨北接着说,“文案随便点。”

沈浩的手有些抖,“这意象是不是……太悲凉了点?不符合您现在的身份。出版方的意思是,得起个像《定海》或者《权衡》这种大气的。”

钟谨北重新拿起钢笔,在文件上落下重重的一笔。

“去吧。柳西霆带走的那串珠子,盯着点。他要是敢转手送去开飞机的那,你就让老陈把那辆车开过去,在基地门口停一个下午。”

……

那些钟温婷不再提及的故事里,钟谨北是如何挫皮剥骨走到今天这里的,没人追问,记载若干,犹有后人评说。

至于钟谨北顶着额前的纱布避开柳西霆那些眼睛,那辆宾利又是如何悄无声息滑入薄雾,史笔成册自有人知。

二零二六年,京城的春意来得迟。

实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金线,钟温婷转醒时,鼻尖先嗅到的是那股子冷杉味。那是钟谨北惯用的香,苦涩、克制,经年累月地渗进每一寸纹理。

胃里因为长久的空虚发出一阵细密的痉挛。她动了动指尖衣服不见了,换上的睡裙妥帖得过分,却也凉得刺骨。

她心知肚明,在柳家老宅的那场闹剧之后,能在大半夜悄无声息把她带走,关进这间别墅的人,除了那个姓钟的疯子,再没第二个。

门轴转动,声音轻得像是一场错觉。

钟谨北端着白瓷碗走进来,居家羊绒衫让他身上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戾气散了些,可额角那圈白纱布却异常扎眼。边缘渗出的血色已经干涸成暗红色,在那张清贵脸上,生生豁出一道狰狞的口子。

瓷勺轻磕在碗沿上,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惊起一声闷响,“醒了?饿坏了吧。”

“所以呢?你错了吗?”她声音细弱,是大病初愈后的呢喃,“你错了我就原谅你。”

指尖凝滞像是被这句“原谅”生生钉在了半空。

钟谨北垂下眼睫,视线在那只白瓷碗边缘兜转,自嘲地勾起唇角。那抹笑极淡,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他抬手,修长的指节稳稳托住她的下巴,动作算不得温柔,逼着她撞进深潭里。

“错?”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轻笑,“温温,若是我说没错,你是不是又要跑回柳西霆那里,当他那个冲锋陷阵的柳夫人?你以为柳家能给你公道?他们家要的是林氏的造船厂,不是你钟温婷这个人的心。”

他指腹缓缓摩挲着她颊侧那块温软的皮肉,动作带着一件失而复得。随后,他低低叹了口气。那声音太轻,像被风吹散的冷杉烟草气,“我错了。”他俯下身,额角那圈白得刺眼的纱布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尖。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胶着。

“我不该让你受惊。”他嗓音低哑,在那张甚至有些薄情的脸上,唯独对着她时,才显出几分卑微的底色,“温温,这血我也流了,这错我也认了。你的原谅…是不是该兑现了?”

他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压进她的肋骨里,等一个能让他继续沉沦下去的特赦令。

“温温,你要乖一点,不然这血,我怕是白流了。”

……

钟谨北如藤蔓将怀里那具温软得近乎脱力的身体严严实实圈进怀中。额角那圈白纱布微微渗着暗红,在昏暗的室内显出一种病态的、惊心动魄的艳丽。

钟温婷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到羊绒衫股冷冽的杉木香。她兀得困极,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让她甚至无暇去细想那些账册的去向,或是柳西霆那双能杀人的眼,囔着那些关于账册、关于柳家怒火。

可这些,他并不打算现在告诉她。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副瘦削的骨架正随着呼吸起伏,像是一只受惊后终于肯落脚的飞鸟,心里清楚,这京城的乱局是他亲手布的阵,也是他为她肃清的归途。

楼里的公事被他轻描淡写地推了,柳东庭的质问电话也早已被掐断在静音模式里。在这间连风都吹不进来的卧室里只有她和他。

钟温婷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周遭的冷杉味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她本能地在那温热的胸膛上贴了过去,那两根丝绸已经支离破碎。

这局,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大概是爱,是怜惜,他坐起把她抱起来在怀里,看她不清醒看她无能无力,想吃掉她又舍不得。

冷杉沉香那股子清苦的余味被覆盖。钟谨北沉沉地压着她,感受着最后深处慢慢平复。他没有立刻抽身,反而故意又往深处沉了沉。

视线掠过那双眼半梦半醒、蒙着水汽。她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着,哑得只剩下带着哭腔的“混蛋”,像是某种极其隐秘的嘉奖。

他的吻在那截通红的颈项上反复横挲,最后停在那枚朱砂痣上,指尖传来的战栗让他太阳穴的青筋由于兴奋而微微跳动。

这里的人,总爱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当成热闹。情爱也是,权势也是。混在一起,看久了,分不清轻重。

苦涩的余温,钟谨北赤着上身半倚在靠枕上,钟温婷已经彻底昏睡过去,像一只断了翅的蝉。他低头,视线在肩头停驻,雪白的痛着几道红。

隔着几重院落传过来,闷得像是在敲鼓。

他微微侧身,背后的抓痕被牵扯得生疼,那种细密的刺痛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却没躲,反而自虐地往床头上抵了抵。痛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确信。

信什么?他不知道。

沈执渊在楼下挡着那些闻风而动的喉舌,那是用东南三条私航线的利润喂出来的沉默。

是早已成就的命中注定。

二零一八年七月十六。京城的日头落得迟,余晖给钟家老宅的青砖蒙上一层浑浊的金。

沈执渊如同今日一般在那把紫檀木椅上坐着,眼里的清冷像是一场落不下的雪。

钟温婷手里攥得签章,那是南边带回来的念想,也是京城这帮老狐狸眼里的骨头。

钟家这对龙凤胎的成年礼散了。宾客散了大半,戏台上的名角卸了妆,真正的角儿才刚在幕后站定。

钟老爷子坐在那张紫檀木主位上,抚摸一段快要腐朽的权柄。在沈执渊和钟温婷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沉进那盏浮着残茶的瓷杯里。

沈执渊依旧坐得极稳。

他嘴里说着叙旧,眼里看的却是她手心里那枚能定南边乾坤的签章。沈家想要个桩子,而钟温婷,就是那朵开在风暴眼里的白玉兰。

老爷子笑了一声,挡了回去,“执渊啊,温温脚底板还没踩实京城的土呢。去,把东西收好。”摆摆手清明的很,“谨北,带你妹妹出去透透气。这屋里药味重,没得熏坏了年轻人。”

钟谨北那步伐一如既往,跨进来时仿佛把夜色一起带进屋里,他就这样强硬地把人圈进怀里。钟云霆靠在廊下的朱红柱子旁,指尖那根没点燃的烟。

两个男人,一个想稳如定海神针,一个恣意如疯犬,可在“钟”这个姓氏下,谁也挣不脱,也无处可逃。

后院古槐树下,林锋扯掉军衬,肌理紧绷的伤口像未愈的战痕。

十八岁的钟温婷站在三道影子之间,裙摆轻颤。她以为那是一枚护身符,殊不知它不过是另一条锁链的开端。

从此往后的纠葛与血债,那些藏在冷杉风里的温存与裂痕,都在那个傍晚埋下伏笔。

这京城的烟火气,终究还是比海风呛人。

锯条磨过骨头,初知无觉,回首已是满目疮痍。

而她只想站着,然后坐下,吃完一整餐。

那是二零一八年的夏天,京城的风很大,吹散了檀香,也吹皱了往后八年的众生相。他们曾以为,紧握的拳头能留住那一抹白。

殊不知,这只是一场长达八年的、温吞的送别。

现在1803字……我整了快十五万字突然在想,钟谨北到底有没有爱钟温婷啊……后背发凉……自己写的也心中一凉,原来世上真有真相剥落后的赤骨,一览无余。往后经年的纠葛、血债、还有那些藏在冷杉味里的温存,都在这个傍晚埋了伏笔。

……

不知道在写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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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长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