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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长恨

祠堂里香灰簌簌落下,最后一点念想随着那句“名册首位”被彻底钉死在青砖地上。

钟学明老爷子收起那封信时,手还在抖,那不仅仅是年纪大了,更像是刚亲手拆开了一颗埋了十年的雷。

满堂的钟家人,在这正午的烈日下,竟生生出了一身白毛汗。

香炉里的最后一点灰塌下去,没入层层叠叠的余烬里。

钟温婷跪在冷硬的青砖上,膝盖生出一阵钻心的潮凉,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顺着骨缝往里钻。

名册首位,这四个字如同一枚沉重的朱红烙印,不仅落在了泛黄的宣纸上,更像是死死钉穿了她的脊梁。

她垂着长睫,视线里只剩下那一抹晃眼的红绸衣角。那是奶奶特意嘱咐让她在成年礼这天穿的,如今看来,倒更像是一场盛大祭祀里的祭袍。

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混合着陈年檀香和泥土的燥热。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后背,有的像火,恨不得把她手里那点股份烧个干净;有的像冰,恨不得直接冻死她这五房出来的“异类”。

二伯钟震山那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格外突兀,像是某种困兽在吞咽碎裂的生铁。

一双墨色的皮鞋停在视线边缘。

钟谨北身上的冷冽气息压了过来,严丝合缝地替她挡住了身后那些如芒在背的窥探。

他没伸手扶她,只是那样站着,像是一柄斜插进地缝的古剑,冷硬,却稳得让人心惊。

钟温婷盯着他那被烫得笔挺的裤线,心口漫上一丝近乎荒诞的自嘲。

奶奶给的西四合院,林家的三成股份,是这京城里最昂贵的一副金丝甲。

她穿上了,从此便成了钟家众矢之的的活靶子。那些曾经和蔼的长辈、平辈的哥哥,如今在这一纸名册前,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株摇钱树,或者一块挡路的绊脚石。

她想起南边的海,想起那些咸湿的风和可以随处奔跑的沙滩。

可现在,那支朱红的笔落了款,就把她这辈子都锁进了这四九城的红墙灰瓦里。

妈妈那边的方向传来丝绢被用力绞紧的轻微声响。钟温婷没有抬头去看林氏的脸,她太了解那个在林家和钟家缝隙里求生了一辈子的女人。

那眼神里此刻定然盛满了让她心寒的嫉恨——亲生母亲对女儿的嫉恨,因为那三成足以动摇根基的股份。

祠堂外,林锋掐灭烟草的焦灼味顺着风飘进来,那是这宅子里唯一一点属于故乡的烟火气。但即便如此,也冲不散这满堂的算计。

柳东庭和贺长林那些轻佻的私语也静了,大概是在权衡,这一场成年礼后,北京的权贵圈里又要多出多少场见不得光的围猎。

钟温婷仰起头,眼眶里那点水汽还没散,就被祠堂里幽微的光折射出一丁点破碎的倔强。

她看着那高位上的灵位,老太太在照片里笑得慈祥,可这慈祥之下,分明是用她当了饵,钓出了这一屋子的鬼魅魍魉。

钟谨北低头看她,镜片后的眼神深邃如古潭,声音冷得像回到了去年的冬天。

“名册已经归档了,这笔债,二伯会记在你头上。”他说话时,甚至没有带上一丝温存的抚慰,“温温,收起你的眼泪。这宅子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无声的委屈。跟我走,爷爷在后面还给你留了话。”

钟温婷抬起指尖,极慢地揩去眼角最后那点湿意。她的动作很轻,指腹划过皮肤时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决绝。

那双原本因为祭词而泛红的眼,此刻在暖阁落下的暗影里,迅速沉淀回了那种无距离感的疏离。

她没看钟谨北,也没等钟云霆,只是垂着手,红裙曳地,径直往爷爷所在的后罩房走去。那背影清清冷冷,像是一株在深宅大院里独自撑开的冷杉。

钟谨北盯着她那一截白皙却紧绷的后颈,眼神暗了暗,长腿迈开,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钟云霆落在最后,他路过二伯身边时,冷不丁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二伯,名册落了笔,您这‘退休顺利’四个字,我可替温温记下了。往后这水路上的风浪大,您老人家,可千万扶稳了。”

钟震山站在游廊的阴影里,却终究没敢在大佛爷的眼皮子底下发作,只是咬着牙看着那三个年轻人的背影。

后罩房的帘子被警卫掀开,屋里没点檀香,倒是一股子浓郁的药苦味儿。

钟老爷子换了一身家常的松垮绸衫,坐在靠窗的罗汉榻上,面前摆着一张还没下完的残局。

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矮凳,“坐。温温过来,谨北和云霆在外面守着,我有话单独跟她说。”

钟谨北的步子在门槛处生生停住。他看了一眼钟温婷的侧影,又看了看爷爷那副不容置疑的姿态,却终究只是微微颔首,退到了门边。

钟云霆抱着双臂靠在另一侧的廊柱上,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晃动的帘子,像是一头随时准备俯冲的鹰。

屋内的钟温婷在那矮凳上坐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红裙在昏暗的屋里像是一团燃不尽的余火。

钟老叶子这才抬起头,那双浑浊却毒辣的眼盯着她瞧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从棋罐里拈起一颗黑子,重重落在局中。

“温温,奶奶信里那三成股份,你以为是给你的嫁妆?”

“嗯……大概是火上烤吧。”她说。

屋内的药苦味被这一声叹气吹散了大半。

她坐在矮凳上,大红绸缎的裙摆在脚踝处堆叠出几道冷硬的褶皱。

那双因酒意和祭典而微红的眼,在看向钟老叶子时,散了那层生人勿近的疏离,透出几分小辈面对长辈时才有的、极清醒的狡黠。

“不过她是你姑奶奶的遗书诶,你居然现在才看到。”

钟温婷歪了歪头,齐肩的短发顺着脸颊滑落。这话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惊得门外正襟危坐的钟谨北指节下意识收紧。

她这一句调侃,倒是把刚才祠堂里杀气腾腾的味儿冲淡了,可她心里清楚,股份的事,爷爷绝不是在开玩笑。

钟老爷子原本正拈着黑子要落,听了这话,手在半空中僵了片刻,随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重重地把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丫头,在南边待了几年,没学着稳重,倒是把她那副刺头脾气学了个十成十。我看?我哪敢看。”老爷子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怀念,“当年她走的时候,把这信封死死压在林家祖宅的房梁上,临了才托老家的人带信给我,说这信拆早了一秒,她就在地下咒我这老头子晚年凄凉。”

他停顿片刻,语调沉了下去,“三成股份,火上烤都是轻的。温温,你奶奶这是要把你当成钟家在南边的定海神针。这股份拿在手里,二伯那房的生意、谨昌的前途,甚至连你亲爹在林家的腰杆子,全都在你这三指宽的红裙子边儿上晃悠。你接了这笔,往后这京城里的应酬,可就不是喝两口清酒能打发的了。”

钟温婷歪了歪头,齐肩的黑发顺着脸颊滑落,遮住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倦意。

她看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从棋罐里摸出一颗凉沁沁的白子,不偏不倚地落在黑子的死穴上。

“那您这意思,是想让我当这火夫,还是想让我当那柴火啊?”

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钟家权力交接的虚弱处。

话音刚落,门外钟谨北的喉结沉沉滑动了一下。钟温婷没回头,她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带着让她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钟老爷子看着棋盘上被截断的生路,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看透世俗的荒凉。

“火夫还是柴火,那得看你自己的命。你要是能在沈家和申家那几个老头子面前把股份拿稳了,你就是火夫。你要是连二伯那关都过不去,你就只能是钟家大锅底下的柴火。你奶奶把你养得娇,可这心眼子,她可没给你留半点仁慈。”

老爷子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深意,“今儿晚上,沈家那个老二执渊要过来,沈复那边也递了话。这股份,他们沈家也盯着呢。你这火,现在就开始烧了。”

钟温婷垂下眼睫,左手断掌的纹路在膝头紧了紧。她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眼里没了刚才的狡黠,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爷爷,联姻找盟友,先定名分,我才十八,可以先口头定。柳家是最好的选择,等我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以后再说。这七年,我把股份给你,你帮我,后面我跟着谨北学做事。”

屋里原本那股子轻快的劲儿瞬间消失了。药味重新漫上来,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钟老爷子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怪物。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那一线窄窄的青天,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大学,我觉得在闽南合适。避世,也清净。”

“柳家。”钟老爷子重复了一遍,嘴角牵动出复杂的弧度,“你想回闽南读大学?温温,你奶奶留你这股份,就是为了让你回京城定门的。你想带着金牌令箭回南方避世,你觉得沈家会答应?二伯会答应?还是……谨北会答应?”

老爷子伸出手,枯槁的指尖点向钟温婷的额心,那里还残留着跪拜时磕出来的红痕。

“股份我可以帮你握着,但我有个条件。今晚沈执渊过来,你得亲自告诉他,你钟温婷,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清净。”

话音刚落,帘子被猛地掀开,冷风灌入。

钟谨北逆着光站在门口,声音冷冽。

“爷爷,柳家的婚事,不合适。”他迈进门槛,每一步都沉得惊人,“温温大学要去哪儿读,我心里有数。至于联姻……她姓钟,不需要靠外姓人来定名分。”

一旁的钟云霆也逼上前来,他死死盯着钟温婷,眼神里那种被背叛的焦躁几乎掩盖不住。

“联姻?温温,你以为定个口头名分就能万事大吉了?”他的笑声在药味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想回闽南避世,行,我陪你回去。但联姻这种鬼话,你休想我点头。”

钟温婷依旧坐在矮凳上没动,甚至连头都没回。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盘残局,仿佛这屋子里所有的杀机与占有,都与她手中那颗微凉的白子无关。

这是2018年,他们即将开启第二次长达数年的分别。

作者:心凉,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写的不好,我知道的。

这是2018年,他们第二次长达数年的分别。

只不过这次,是她主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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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