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校艺术团只能勉强借给咱们一个这样的排练室,虽然条件很差但毕竟咱们只是一个临时起意、人都不齐的乐队,所以……”
方贺跟在赵逸身后进门,探究地扫视着这个藏在负一层深处的排练室,门把手上都是灰就算了,不到二十平米的地方堆着装满五颜六色舞蹈服的袋子,左右四个铁皮柜满得只能虚掩着,假山假树假花摞得顶到天花板。
房间中央紧凑地摆着两个吉他支架,一组架子鼓,一个麦架和一个没有放电子琴的琴架。
架子鼓凳子是一个膝盖高的墨色假石头。
“我都不知道活动中心还藏着这么个地方,到底是排练室还是停尸间?”有人从重重假山、亮片舞蹈服中直起身体,短发,但没到寸头那么短,眉压眼,右耳有两个形态不一的闪亮耳钉。
比舞蹈服亮片还闪。
赵逸呵呵一笑,给方贺介绍道:“这位是凌云,你们在群里说过话。凌云,这是方贺。”
凌云看了一眼方贺,高瘦白净,鼻尖有颗小痣,隐约还有股木质调香气混杂在满是灰尘的排练室。“嗯,主唱吉他?”
方贺点头:“你是鼓手对吧。”
凌云点头,扬扬下巴:“过来搭把手,我要把这个假山搬到校艺术团办公室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处理屋里全是道具的问题。”
赵逸连忙打哈哈:“哎哟不至于,咱们将就着也能练。”
凌云不理他,看着方贺:“主唱?”
方贺点头,长腿迈过低矮山石来到巨大假山旁,那块假山比他还高,挡在鼓旁边。
“你这风水还挺好,依山。”方贺说。
凌云呲牙笑,笑完说:“一边去,你喜欢的话挪麦架旁边。”
两人一左一右抬起假山,其实不重,主要是大,挡视线。
眼看着两个人要翻越崇山峻岭了,赵逸急得窜过来:“凌云,真不行啊,我好说歹说才整了个排练室,你俩要是把假山往办公室一放,咱们连这个停尸房都没了!方贺,你别跟着他胡闹。”
方贺说:“可是这个假山真的非常碍事,有什么别的地方可以放吗?”
赵逸感激地看了方贺一眼,说:“有有有,隔壁有个道具室,你们等一下啊,我去找人开门,凌云千万别激动啊!”说完委托般地看了一眼方贺,急匆匆地走了。
方贺咳了一声:“那等会赵逸?校艺术团办公室挺远的。”
凌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放下假山。从刚才搬假山的时候他手机微信就响个不停,这会直接微信电话打过来了。
“喂?哦……行,明天木椅演出老样子。”凌云挂掉电话往地上一坐,从上面看眉压眼更严重,显得很凶。
方贺问:“演出?你有乐队?”
凌云抬头看他:“嗯,到处跑,有活就干。”
“那为什么还要在学校里找人组乐队?”方贺很震惊,凌云看着像演出经验很丰富的人,身上有股走入社会的气质,按理说这种人不可能对校园乐队这种小打小闹的东西感兴趣。
“我那就是个为了驻唱赚钱的乐队,谁不来换就行,没什么意思。我之前随口和赵逸说过这事,没想到他真找了一个吉他主唱。”凌云转着手机玩,三年前的机型,带了个纯黑保护壳。
“你呢,为什么想组这个乐队?”凌云反问,方贺看着像那种乖学生,白白净净,头发不长不短,不逃课不喝酒,别提搞乐队这种小众叛逆亚文化代表了。
方贺在凌云旁边的矮假山坐下:“我喜欢弹吉他,所以赵逸问我想不想组个乐队,我觉得应该挺好玩就答应了。”
凌云点头,伸长胳膊往后仰,差点掉到后面衣服堆里去,他回头看见塑料袋上一层叠着毛絮的灰尘就拧眉:“艺术团是不是看赵逸好欺负就给了个这么烂的地方?我让他们看看……”
“来了来了!刚好一楼民乐团的人有钥匙,他们同意把碍事的东西放到道具室里。”赵逸激动地冲进来,确认凌云和方贺还在原地以后放下心。
紧接着赵逸身后走出一个人,一身道士服,看得凌云方贺一愣,忘了抬假山。
“在下民乐团负责人之一。”
“对,就是这位同意把钥匙借给我,走吧咱们快搬吧。”赵逸上来帮忙。
道士站在门口补充道:“只能搬几件,我们道具室也没位置了。”
凌云一挑眉:“什么意思,几件是多少件,这假山假树舞蹈服装,你们还要不要?”
道士嘶了一声:“三四件吧,不是我招人烦,道具室真没地方了。”
几人跟着道士到道具室门口,他拉住那道铁门的生锈把手猛推,轰隆一声铁门慢悠悠地打开,负一层十厘米的窗户投下来的光让众人得以一窥究竟。
方贺缓缓转头看向道士:“你们从不扔东西吗?”
道士挠挠头:“这一届接一届东西都攒着,想扔也权限不够啊。”
凌云不管他,招呼方贺回去搬假山:“我那个假石头凳子,键盘旁边的假树和两袋服装全部挪走。”
道士哎了一声,跟着走回来:“假山假树可以,衣服不行。”
凌云啧了一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要我就扔了!”
“还要的……”道士在凌云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决然点头,“行,但是只能拿那两袋衣服。”
凌云搬着假山,和对面的方贺对视,说:“这讨价还价的,我以为跟我妈上早市了。”
方贺闷笑,和凌云来回两趟把东西运过去,赵逸也拿了两包衣服过去。
排练室总算宽敞一些,起码有下脚的地方了。道士把道具室铁门哐地拉上锁住,凌云靠着门框:“整这么大阵仗,不知道以为里面有啥宝藏。”
道士瞟了凌云一眼,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赵逸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送他离开,笑呵呵的。
“人是民乐团副团长,校艺术团副团长有力竞争者,凌云你态度好点行不?”赵逸把人送走了,回来严肃声明。
“屁大点地方当个学生官还真把脑袋上的当乌纱帽了。”
“噗——”方贺一边调整麦架一边笑出来。
“唉,你这脾气。”赵逸无奈叹气。
凌云说:“本来就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参加校艺术团下属的那个有‘编制’的乐队吗,就是因为这帮人就有病,全世界最爱当官的人都凑齐了……行了,请你喝水。”
听到买水,赵逸高兴起来,说要一起去,又问方贺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谢谢。”方贺不知道从哪变了个抹布出来,正在擦麦架。
等两人回来的时候,方贺已经把吉他架,键盘架,甚至还有架子鼓都擦干净了。
凌云把矿泉水往方贺面前一递:“谢了。”
“顺手的事,不客气。”方贺接过掂量了一下就把水放在脚边,凌云疑惑地看他一眼,没说话。
夏天气温很高,负一层不通风,这个排练室只有半扇和旁边不知道什么屋子共用的小窗户,外面镶着铁栅栏,不知道在防谁。
凌云喝了半瓶水还是热,拉着窗户把手使劲扽,拽了半天没把窗户打开,最后是方贺过去搭了把手,抠着底下使劲给弄开了。
“嚯,劲儿挺大。”凌云说。
“巧劲。”
趁着开窗的功夫,赵逸也把电子琴搬来了,凌云问:“跟哪个大领导借的?”
赵逸无语:“哎你这嘴,一会不说就难受。”
凌云没理他。
方贺给吉他插好电,背着扫了两下弦,随手弹了段海阔天空的旋律。
凌云挑眉,弹得挺好。他从角落翻出把椅子,吹掉上面的灰,大大咧咧坐上去。“合一首?”
赵逸正趴在地上给电子琴连电源,跟抓老鼠似的:“等我一下。”
为了等他,凌云随便敲了段节奏玩,撇撇嘴:“这架子鼓烂得很……”
突然吉他接进来,缝着他的鼓点追,凌云右手转了转鼓棒,卡着吉他换了节奏,没想到吉他又接上,甚至暗暗较劲想要改节奏。
凌云眼睛一亮,刚好前面站着的方贺回头,两人对视,方贺挑了挑眉。
哟。凌云坐直。
卡着反拍换节奏使鼓变得强势,又被方贺接管,两个人玩得你追我赶不亦乐乎。
“哥哥们,键盘好了……键盘好了!”赵逸人声突破了鼓和吉他。
凌云脸上有点被打扰的不满,方贺则很平静,对着赵逸点头:“来吧,海阔天空。”
合了一首吉他和鼓暗暗较劲的海阔天空,凌云和方贺眼中还有未熄的火花。
赵逸琴技普通,就是勉强跟上,插嘴道:“正式演出可不能这样啊。”
凌云道:“人都不齐怎么演?”
方贺也看向赵逸:“还没找到贝斯吗?”
“贝斯吧,就,你懂的,在找了。”赵逸含含糊糊。
凌云点头:“还是紧着校园内找,实在不行了我再找个贝斯顶一下。”他冲方贺扬扬下巴:“这回好好来,主唱?”
方贺点头,吉他鼓键盘就位,激昂前奏过后,带电的嗓音传出,但并不沙哑,反倒十分透亮。
凌云震惊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赵逸,赵逸有些得意,挺了挺胸。凌云嫌弃地挪开视线,注视着前面的那个背影,白短袖蓝牛仔裤,最基础的搭配,和人一样,很清爽。
一曲唱完,凌云鼓了鼓掌,赵逸也激动得比大拇指:“太好听了,方贺你真适合唱摇滚。”
方贺笑起来,他嘴唇有些干,偏头咳了一声,却依然没喝那瓶凌云买回来的水。
“主唱,买的水怎么不喝?”凌云从不委屈自己,想问就问。
“哦,太阳底下暴晒过的瓶装水我不喝。”方贺平静地解释。
凌云没反应过来,求证似地看向旁边的赵逸,发现他也一样震惊,于是问道:“什么?”
“我不喝被暴晒过的瓶装水。”
凌云眼睛瞪大。
“这瓶水被暴晒过?不是,为什么啊,你怎么看出他被暴晒过?”凌云长这么大第一次结巴。
“你拿回来的时候瓶身摸着是温热的,有轻微变形,瓶口还有水蒸气。”
凌云一向压着的眉毛都震惊地挑起来:“所以呢?你为了保护嗓子不喝?”
“不是,暴晒后有微塑料,我不想喝。”
“微……”凌云头一回觉得和人打交道语无伦次,“微塑料?你,那海里微塑料还多呢。”
“我也不吃海鲜。”方贺平静地补充。
“为啥啊,因为微塑料?”
“不是,核污水。”
凌云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和谁说,赞叹地骂了声:“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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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停尸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