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锡啊陈锡,你到底还能不能行!”他迅速用手背粗暴地去擦,试图阻止这丢人的溃败,但新的泪水又立刻模糊了视线,源源不断,只能无能狂怒着,憎恶着这挥之不去的阴霾。
“真是可笑啊......”他静静地等候着这狂风暴雨的席卷,心里的戈滩上空正行雷闪电。
过了很久,陈锡在无言中慢慢清醒。
妹妹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门后。
陈锡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手里握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刚才那场风暴——妈妈的责骂,爸爸的沉默,自己的爆发——像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一身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手机,想起妹妹刚才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叠钱,眼睛亮亮的,说“我相信你”。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麻木的心里。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把手机翻过来,准备放到桌上。指尖触到手机壳背面时,感觉到一点异样——有什么东西塞在里面,鼓鼓的。
他愣了一下,打开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对折多次的作业纸,边缘已经有点皱巴了,看得出是被匆忙折好塞进去的。
展开。
是妹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一看就是写得匆忙,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哥:
看到你那么难过,我也很难受。爸妈的话你别全往心里去,他们只是太着急了。一模不代表什么,离高考还好久呢!(那个“久”字被划掉了,改成了“长时间”,旁边还有一个修正带涂过的痕迹。看得出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想用最合适的词。)
记得我们小学的时候吗?我们在屋前巷后折纸飞机玩,那时恰巧碰到附近的商店搞活动,有推销员拿着一堆超市打折宣传单挨家挨户地塞到门把手上,我们便跟着后面,等推销员走了后一点点收集,然后折成纸飞机,还拉上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放飞飞机。
我们还一起跑到别人的水瓜藤旁摘下还没成熟的水瓜。那些水瓜捏开后吐出许多泡泡,当时我们担心会不会有毒,像看到定时炸弹一样害怕地丢掉(笑),然后去隔壁家的小水槽里洗手。那时候我们没有什么烦恼,作业一会儿就写完,然后就能去看动画片。(看到“(笑)”那个标注,可以想象她写到这里时,自己先笑了。)
我觉得你不是不会学,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像小时候那样,一道题一道题来,弄懂一点是一点,是不是会好点?你别总盯着分数,想想今天弄懂了哪个知识点,就像我们小时候算对一道题就奖励一颗糖一样。
哥,你一直都很厉害的。我相信你。
加油!
—— 你永远的妹妹清雅
信纸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咧着嘴笑,阳光是一条条不规则的射线,有的长有的短,像小孩子第一次画太阳时的手笔。太阳下面,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线条幼稚但用力,像是怕画轻了会看不见。高的那个头上还有几根毛,矮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
陈锡盯着那封信,眼眶忽然又热了。
“看到你那么难过,我也很难受。”
这几个字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心上,不是用力按,只是放着,带着温度。刚才那些话——妈妈的责骂,爸爸的沉默——像刀子一样割着他。但妹妹这句话,不是刀子,是药。是那种小时候摔破膝盖后涂的红药水,疼一下,然后就慢慢好了。
他继续往下看。
“记得我们小学吗?我们在屋前巷后折纸飞机玩......还拉上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放飞飞机。”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时候的夏天,天总是很蓝,风也轻轻的。他们在屋前巷后疯跑,随手捡起一张纸,就能折出一架架纸飞机。机头要折得尖一点,机翼要压得平一点,对着机头哈一口气,用力一甩,飞机就顺着风,飞得老远老远。
正巧附近商店搞活动,推销员挨家挨户地把超市打折宣传单塞在门把手上。是陈锡先想到了一个很好的点子,告诉妹妹后妹妹眼睛也亮了,他们俩就悄悄跟在后面,等他一转身离开,就踮着脚把一张张宣传单抽下来,像捡到宝贝一样开心。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了厚厚一叠,两个呼朋引伴,拉上巷子里其他几个小孩子,一起蹲在墙角,认认真真地折纸飞机。
折好后,大家争相比拼谁的飞机飞得更远,几十架纸飞机同时腾空而起,在阳光下飘飘扬扬,有的飞得稳,有的打着旋,有的一头扎进草丛里,他们追着飞机跑,笑声比飞机飞得还远。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七八年?反正那时候他们还会一起看动画片,《西游记》和《哪吒闹海》,看完一集爸爸给他们讲一集,她听完还问“后来呢”。后来他就上了初中,作业多了,不再陪她看动画片了。再后来她上了初中,也不看动画片了,爸爸就没再怎么讲这些故事了。
那些被他遗忘的时光,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崩溃时那种汹涌的、压不住的泪,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温度的泪。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看。
“我觉得你不是不会学,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像小时候那样,一道题一道题来,弄懂一点是一点,是不是会好点?你别总盯着分数,想想今天弄懂了哪个知识点,就像我们小时候算对一道题就奖励一颗糖一样。”
他忽然想起妹妹说的“奖励一颗糖”。
那时候她刚上小学一年级,数学学得慢,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利索。妈妈让她每天做二十道题,她不愿意做,他就想了个办法,跟她说做对一道题奖励一颗糖。她眼睛都亮了,开始认真地掰手指头。他攒了一周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大袋水果糖,每天发一颗。
后来她的数学慢慢上来了,糖也吃完了,但这个办法他自己倒是记着。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给自己发糖了。
她现在是在告诉他,该给自己发糖了。
看到最后那行“哥,你一直都很厉害的。我相信你”时,他的视线又模糊了。然后目光落在那张画上——
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咧着嘴笑。下面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头上竖着几根毛,矮的那个扎着小辫子。
他盯着那两个小人看了很久。
高的那个是他,矮的那个是她。
他们手拉着手,站在一起,站在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抽动,然后真的笑出声来——很低,很轻,带着哭腔。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混合着温暖和释放的泪。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张纸很薄,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那些字,那些画,那些话,像一块块砖石,在他刚刚崩塌的世界里,重新垒起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角落。
他依然迷茫,依然痛苦,依然不知道二模会考成什么样,依然不知道那个遥远的大学要不要他。
但心里,有了一处可以回去取暖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和手机一起,放进了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那里有一个拉链,他拉上,还用手按了按。
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刚才的争吵,妈妈的眼泪,爸爸的沉默,都还在脑子里转。但那些画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一层,不再那么刺人。疼痛还在,但不再是那种要命的疼。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回学校。
第二天一早,陈锡回到学校。晨光破雾而出,最后一点夜色被温柔驱散,天际被染成温柔的金红,明亮又温柔。这光景像极了他此刻渐渐安稳的心绪,澄澈而绵长,只余下一片安宁的暖意。
进教室的时候,梁俊已经到了,正低头做题。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是早起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啃着包子看笔记,有人在走廊里背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道光。
梁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梁俊的眼睛里也有血丝,疲惫的痕迹很明显。一模的成绩,他也考得不好,虽然没问,但陈锡知道。
“还好吗?”梁俊低声问。
陈锡点点头:“嗯,没事了。”
梁俊没再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就干。”
“对,接着干!”
陈锡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书。
一整天,他都在做题。累了就抬头看一眼窗外,看云飘过去,看树叶被风吹动,然后继续。不说话,不想别的,只是做。语文、数学、英语、选修课,轮着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课间的时候,周围有人在对周测的答案,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有人叹气。他没参与,只是听。那些题目他已经不想再想了,想也没用。
晚自习后,回到宿舍。
大家各自洗漱,然后爬上床。刘斌在听英语,耳机里漏出一点声音。罗伟豪趴着刷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夏浩还在看书,台灯开着。梁俊已经躺下了,但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陈锡躺了一会儿,睡不着。他摸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他想起了那封信。
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展开。
那个丑丑的太阳又出现在眼前。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画,那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白天做题时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抽走了那封信。
“哟,什么好东西?”罗伟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调侃,“莫非是情书?谁写的,该不会是那个班长吧?”
陈锡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猛地坐起来,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跳下去,一把抓住罗伟豪的手腕,把那封信抢了回来。动作太急,差点把罗伟豪拽倒。
“不是她!别瞎说!”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急躁和厌恶。那封信在他手里被攥得皱起来,他赶紧又松开,怕弄坏了。
宿舍瞬间安静了。
罗伟豪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刘斌摘下耳机,转过头来。夏浩放下书,看着这边。连梁俊都撑起身子,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锡攥着那封信,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碰,不能被说成“情书”,那是妹妹写的,是家人,是唯一的......
沉默了几秒,刘斌试探着问:“陈锡,你......怎么这么激动?”
陈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无法解释那份复杂的幻灭——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从来不在她的世界里;更无法说出这封信的真正来源——那是他最私密的、刚刚找到的角落。
他只是生硬地说:“没什么。她不喜欢我,就这样。”
“这个是我妹妹写的,不是情书。”
他补充道。
他把信仔细叠好,放回书包夹层,拉上拉链。
然后他爬上床,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宿舍里还是一片安静。过了很久,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关了灯。罗伟豪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刘斌拍了拍床板,说是开玩笑的,不给看就不看咯。
黑暗中,陈锡睁着眼睛,盯着被子里的一小片黑暗。
他知道舍友们一定很困惑。他们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他们只看到他为了一个“情书”反应过激,又否认是情书。
他无法解释。
他只能一个人,躲在黑暗里,消化这一切。
被子外面,隐约传来翻身的声音,罗伟豪的床吱呀响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锡闭上眼睛,脑海里却翻涌着各种画面——妈妈愤怒的脸,爸爸沉默的背影,妹妹亮晶晶的眼睛,那封皱巴巴的信,罗伟豪那句“情书”,还有刚才自己失控的声音。
“她不喜欢我。”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关于班长,关于那个曾经占据他无数思绪的人。
奇怪的是,说出来之后,心里反而没那么堵了。
他想起女班长演讲时说过的话:“聚焦小事,享受微小的成功。”当时他坐在台下,觉得那是高高在上的道理,和自己没关系。现在想想,她说的其实是对的。她自己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她才能一直往前走。
她活在她自己的轨道上,发光发热。那个轨道和他不一样,也不需要一样。她从来不属于他,是他自己非要往那边靠。
“她没错。”陈锡在心里想,“她只是活在她自己的轨道上,发光发热。我曾经想变成那颗星,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变不成,也不需要变成。”
他想起那个在跑道上奔跑的自己,想起那些被他标记在“失分地图”上的知识点,想起妹妹信里写的“一道题一道题来”。
她的演讲,她那种往前走的劲头,就够了。
他不再渴望接近那个太阳,但他可以借着那点光,看清自己脚下的路。
这是一个平静的、有些孤独的领悟。
被子外面,不知道谁的手机亮了一下,又灭了。罗伟豪的呼吸渐渐均匀,大概睡着了。
陈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很多题要做。
但那封信,还在书包里,在夹层里,好好地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