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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医院的轻声

宽敞的走廊上,排列整齐的几盏灯投下苍白却努力显得温暖的光线,配合着偏黄色的地砖和墙面的装饰,试图冲淡医院固有的消毒水气味和冰冷感,使住院部看起来比较温馨。他们三人穿梭于病人家属和医生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低声絮语和仪器规律的嘀答声。这份“温馨”并未能缓解陈锡内心的忐忑,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此地的特殊性。

去到外婆的病房,爸爸正坐在绿白条纹的病床边上,外婆正裹着被子,整个人仿佛缩小了一圈,陷在白色的床单里。她皱巴巴、布满褐色斑点的手背上还插着打点滴的针头,透明的胶布下能看见清晰的血管脉络。

这一幕让他感觉有点害怕。

它如此直白地提醒着陈锡,生命的光泽正在从最亲近的人身上一点点褪去。

“哎,你们来了啊。”爸爸抬头看着他们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妈妈回答。

“外婆好。”妹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地问候。

“外婆,我们来看你了。”陈锡礼貌地说,双手拿着花往床头柜上放,仿佛它的鲜艳与生机与此刻病房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噢,陈锡呀,坐吧,你们也快坐吧。”外婆有点沙哑地说,用另一只没有打针的手虚弱地指向床边的两张椅子。她的笑容依旧慈祥,却明显带着病后的虚弱。

“嘿,这张椅子你们也拿着吧。”邻床的那位老爷爷善意地推过他那边空着的椅子。

“没事没事,我们站一会儿就行。”妈妈急忙摆手道谢。

“没事,我家人用过你们的,你们现在需要就先拿喽。”老爷爷笑着说。

“好的,谢谢啦。”妹妹争着去拿椅子,妈妈在一旁对妹妹的行为欲言又止,不过也向老爷爷道谢了。陈锡则默默地靠在墙壁旁,可是爸爸马上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妈,陈锡刚高考完呢。”爸爸对外婆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图转移话题的轻松。

外婆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想拉他们。陈锡握住那只手,枯瘦,凉,但依然有力。

“考完啦?”外婆问。

“嗯,刚考完。”

“好,好。”外婆点点头,目光在他们脸上流连,“瘦了,都瘦了。回去多吃点。”

妹妹点头,目光落在舅妈身上。舅妈的手臂上贴着一小块胶布,下面隐约可见一点淤青。她走过去,轻声问:

“舅妈,疼不疼?”

舅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后笑着摇头:“不疼,就是抽个血。”

“是献血吧?”妹妹小声说。

舅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陈锡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献血的事他听妈妈提过一句,但没细问。此刻看着舅妈手臂上的胶布,他心里掠过一丝模糊的感觉,但很快被外婆的声音打断。

“小锡,考得怎么样?”

他回过神,说:“还行,等成绩出来才知道。”

外婆点点头,握紧他的手:“不管考得怎么样,都是好孩子。”

陈锡看着外婆,忽然觉得高考的宏大叙事,在这一刻被拉回了一个更小的、也更具体的维度——家人的目光,病床前的问候,还有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

爸爸说:“陈锡,去打壶热水来。”

陈锡应了一声,拎起地上的热水壶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也去。”妹妹跟上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响。护士站那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是嗡嗡的一片。

茶水间在走廊中段,一个狭小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台开水器,旁边是水池和操作台。陈锡把水壶放在开水器下面,按下开关,热水哗哗地流出来。

妹妹走到水池边,拿起放在一旁的提子,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水流声和水壶的注水声混在一起,填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陈锡盯着开水器上跳动的数字,有点出神。手不自觉地碰了一下水壶的金属壁,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妹妹在旁边轻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洗提子,嘴角还弯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水壶满了。他关上开关,拎起水壶,站到妹妹旁边。

她正把洗好的提子一颗一颗摘下来,放进旁边的小碗里。动作很慢,很仔细。陈锡也伸手摘了几颗,水流过手指,凉凉的。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着,各摘各的,谁都没说话。

摘完最后一颗,妹妹抬起头,看了看碗里的提子。她挑了一颗最饱满的,递到陈锡嘴边。

“尝尝甜不甜。”

陈锡愣了一下,张开嘴咬下那颗提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唇,凉凉的,带着水珠。

提子在嘴里咬开,汁水溢出来。

“甜。”他说。

妹妹自己也吃了一颗,点点头:“还行。”

她端起碗,往外走。陈锡拎起水壶,跟在她后面。

走廊里依然安静。走到半路,妹妹忽然放慢脚步,和他并排。

“哥,”她轻声说,眼睛看着前方,“我好怕。”

陈锡侧头看她。

“怕什么?”

“外婆最疼我了,她住院我很难受。”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医院真的......让人喘不过气。”

陈锡沉默了几秒,说:“生老病死,都是正常的。”他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些安慰的话,却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我知道。”妹妹低下头,“但还是很怕。”

陈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轻轻回响。

走了一小段,妹妹忽然又说:

“你以后......会照顾我吗?”

陈锡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以后我老了,生病了,你会像妈妈照顾外婆那样,照顾我吗?”

陈锡失笑:“你现在想这么远干嘛?”

“想一下不行啊?”妹妹撇嘴。

他想了想,说:“会的。”

妹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快到病房门口时,陈锡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这股沉重:“所以你才要赶紧找个靠谱的,以后有人照顾你啊。”

妹妹撇撇嘴:“哪那么容易。我要求可高了。”

“有多高?”

“要......要......”她想了半天,最后说,“至少要像你一样。”

陈锡怔了一下。

妹妹似乎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奇怪,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了。

陈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的水壶有点重,他换了一只手,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病房里,外婆还在和妈妈说话。妹妹已经坐回原来的位置,正低头剥提子,没看他。

他把水壶放到桌上,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晃了一下。

又坐了一会儿,舅舅起身说要走了。

“店那边还有事,”他说,“小兰也还要回学校。”

舅妈跟着站起来,和外婆说了几句,又和妈妈低声商量了什么。舅妈走到陈锡和妹妹面前,笑着和他们道别。

妈妈也站起来,对陈锡说:“你先带妹妹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下。我和你爸等外婆打完这瓶点滴再走。”

陈锡点头,正准备叫妹妹,爸爸开口了。

他站起身,一边帮妈妈整理外套,一边用平常但略带疲惫的语气说:

“这次住院,血库那边还是有点紧张。好在这次是让舅妈去献的,符合那个‘互助’条件,省了不少事。”

妈妈闻言叹了口气,接话道:“是啊,血库紧张,自家人的血到底放心些。医生说这毛病可能反复,下次要是再需要......唉,可能就得让小兰提前准备了。”

爸爸点点头,语气沉沉的:“小兰没有献过血,下次就得靠她了。”

他转向陈锡和妹妹,语气恢复常态:“你们俩先回去,路上小心。到家记得收衣服,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雨。陈锡刚考完,这几天别熬夜,好好休息。”

陈锡点点头,心里却划过一丝极短暂的不解。

“舅妈献了?”他想,“下次要靠表姐?”

但为什么是舅妈和表姐?妈妈呢?他自己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妹妹的催促打断了。

“哥,走啦。”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往外走。陈锡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爸爸正在和妈妈低声说什么,外婆靠在床头,目光追着他们的方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他没再想下去。

高考后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那个模糊的念头淹没了。

两人共乘一辆电动车,穿行在昏暗的街道。

老旧的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把路面切割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图案。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灯光扫过他们的脸,又迅速移开。街道比白天冷清许多,只有零星的店铺还亮着灯,透出一点温暖的光。

妹妹坐在后座,轻轻拽着他的衣角。

和高考前那次充满心事的归途不同,这次是体力与精神双重释放后的宁静疲惫。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电车轻微的嗡嗡声。

但陈锡的脑子里并不安静。

爸爸的话片段式地闪过——“舅妈去献的”“小兰下次献”。为什么是舅妈和表姐?妈妈呢?他自己呢?

然后是病房里的画面——舅妈手臂上的胶布,外婆枯瘦的手,妈妈红着眼眶数落的样子。

还有妹妹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要求可高了,要像你一样。”

“以后我老了,生病了,你会照顾我吗?”

她递提子过来时,凉凉的手指碰到他嘴唇的感觉。

她站在走廊里说“我好怕”时,侧脸上的表情。

后座上,妹妹轻轻拽着他的衣角。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偶尔拂过他的后背,痒痒的。

陈锡目视前方,双手握着车把。老旧路灯投下的光晕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掠过,忽明忽暗。

他想起高考前那些深夜,她偷偷给他发消息说“哥加油”;想起暑假里她趴在他床边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想起她第一次疏远他时,那种说不清的、针扎一样的感觉。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帧一帧的老电影,在脑海里缓慢播放。

高考结束了。那个曾经定义他们关系的“哥哥妹妹”的框架,似乎正在悄然松动。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想。

他只是清晰地感觉到,对身后这个女孩的感知,和以前不一样了。

电车拐进熟悉的巷子,家就在前面。

到家后,一切回归日常。

妹妹先去洗澡,陈锡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热水器的轰鸣,碗碟的轻响,窗外的虫鸣——这些声音填满了夜晚的寂静。

洗完澡,两人各自回房间。陈锡路过妹妹门口,看见她正在擦头发,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又低下头去。

陈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上上上,别怂!”“啊,我倒了,还有两个人!”“不是,你~干~嘛哎哟,又送了。”

光亮的房间里,一款游戏将不同地方的四个人拉到了一起,共享高考后的时光。

但,高考的喧嚣,医院的药水味,爸爸的话语片段,妹妹的侧影,还有她递到嘴边的提子——所有的一切都沉淀下来,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站在人生新阶段门槛前的空旷感。

他知道,一个漫长的假期开始了。

而有些潜藏的东西,或许也正在假期平静的水面下,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