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疗养院时,雪已经停了。山路湿滑。她们在疗养院门口打了辆车回市区。
车里暖气很足。江瑾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枯枝。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些话。
化工厂。危险的东西。没得冤。难产。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拼凑出顾清秋从未提及的过去。
她侧过头,看着顾清秋苍白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陌生的疏离。
车里太安静了。
江瑾之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顾姐姐……”
“嗯?”顾清秋应了一声,没转头。
“你爸爸……”江瑾之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她本来想问,但看到顾清秋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意识到这问题有多冒昧。那是别人的伤疤,她凭什么去揭?
顾清秋转过头看她,眼神很平静:“你想问我爸的事?”
“我……”江瑾之语塞,“只是刚才听奶奶说起化工厂,有点担心。”
“没事,他去世了。”顾清秋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在我快出生的时候,意外事故。”
她说得很简单,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江瑾之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不是因为好奇真相,而是因为顾清秋此刻的态度——那种刻意的平静,那种把一切情绪都封存起来的疏离。
她宁可顾清秋哭,宁可她说“我不想提”,也不想看到这样近乎麻木的“没事”。
她在骗自己。
也在拒绝自己的靠近。
这个认知让江瑾之胸口发闷。她转过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车里空气凝固。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风的声响。
江瑾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进掌心。
回到枫林苑已经中午十二点。
“你一点有课吧?”顾清秋换好拖鞋,走向厨房,“冰箱里还有点速冻饺子,很快,你坐着等就行。”
江瑾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翻冰箱的背影。
“我帮你。”她这么说,却没动。
“煮个饺子而已,用不上两个人。”顾清秋拿出饺子,转身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却像一道透明的墙。
她就知道,顾清秋会拒绝,哪怕只是煮个饺子,她也会下意识去拒绝。
这些日子,她进一步,顾清秋就退一步,看似是妥协。可每次她以为两人更近了,得到的却总是这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那用得上两个人的事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要冲,“你会愿意让我帮忙吗?”
顾清秋拆包装的手顿住了。
厨房安静了一瞬。
“怎么突然这么问?”顾清秋没回头,声音很轻。
“就是想知道。”江瑾之站在原地,“想知道那条线到底画在哪里——哪些事我可以参与,哪些事我必须旁观。”
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委屈和烦躁。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种永远在试探、永远够不到的距离。
顾清秋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此刻有种江瑾之看不懂的沉重,像藏着很多没说的话。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顾清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瑾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段时间,我也在想一些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关于我们之间……”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那种迟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江瑾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懂了——不是直接了当的拒绝,是更复杂的、连顾清秋自己都理不清的犹豫。
可正是这种犹豫,让她更难受。
“我们之间到底……”顾清秋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瑾之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对不起!”她突然打断,声音发紧,“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我去洗手。”
她转身逃向卫生间,脚步快得几乎踉跄。
不能再听下去了。不管顾清秋要说什么,她都没勇气听。
厨房里,顾清秋怔在原地。那句未说完的话悬在空气中,像未落地的判决。
卫生间的水流声哗哗作响。顾清秋盯着锅中渐渐沸腾的水,蒸汽模糊了视线。
她刚才差点就问出来了。
而江瑾之……逃了。
顾清秋轻轻闭了闭眼。也好。有些话,不说破,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把饺子捞进盘子。卫生间的水流声停了。
顾清秋调整好表情:“饺子好了。”
江瑾之走出来,脸上也恢复了平静:“来了。”
两人坐下。热气在盘子上升腾。
“刚才……”顾清秋刚开口。
“刚才是我越界了。”江瑾之抢先说,语气很轻,“我不该问那种问题。我们之间……就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说得诚恳,顾清秋也听得出诚恳之下的退让。
“瑾之,”顾清秋放下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江瑾之微笑,“你只是还没准备好。或者……我还没准备好。又或者,我们都需要更多时间。”
她的理智回来了,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有些话问得太早,就像没熟的果子,摘下来也不甜。所以……我们等等吧。等到时机合适的那天,如果这些话还有必要问的话。”
顾清秋看着她,眼神复杂。眼前这个女孩,太知进退了,这她还怎么能问得出口了?
“好。”顾清秋最终点头,“那我们就……再等等。”
这个“等等”里,包含了太多未言明的含义。
等什么?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程度?
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刻,她们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
一种“暂时不谈”的默契。
十二月,期末的焦灼从大学蔓延到中学。
医学院图书馆座位紧俏,滨江一中的办公室里也堆满了试卷。
顾清秋在两边穿梭——白天教初一,晚上给初三辅导,像上了双重发条的钟。
凌晨一点半,江瑾之复习完出来倒水,发现客厅灯还亮着。
顾清秋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两摞卷子——左边初一单元测试,字迹稚嫩;右边初三模拟试题,密密麻麻。一支红笔滚落手边,笔帽都没盖。
江瑾之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薄毯想给她盖上。动作很轻,但顾清秋还是醒了。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几点了?”
“快两点了。去床上睡吧。”
顾清秋撑着坐直,揉揉僵硬的脖子:“把这些改完的吧,明天要用。”
“我帮你。”
顾清秋愣了一下:“你会?”
“初中的题又不难。”江瑾之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红笔,“给我一张你批完的,我照着弄。”
顾清秋看着她自然的动作,那句“不用”咽了回去。她抽出一张批改过的卷子递过去。
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夜色浓重。
“瑾之。”顾清秋忽然开口。
“嗯?”
“大学结束以后,”顾清秋的声音很轻,“想过专攻哪个方向吗?”
江瑾之笔尖顿了顿:“神经外科,或者心胸外吧。”
“因为你的病?”
“嗯。”江瑾之没有回避,“我想弄明白为什么我的痛觉和别人不一样。不过教授说我手稳,推荐我去心胸外,说能更大发挥我的优势,我也蛮心动的。”
顾清秋静静望着她,光线落在江瑾之专注的侧脸上。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温柔:“瑾之,你很厉害。”
江瑾之抬起头。
“学医这么辛苦,你却依旧如此热爱。这很了不起的。”
江瑾之笑了:“你也是啊。熬夜批卷子,不辛苦吗?”
“我那是为了赚钱。”
“君子论迹不论心,顾老师的风评,我可是一直有所耳闻。我表姐、我小侄女,总夸你好呢。”
两人在灯光下对视了一眼。那一刻,某种无需言说的情感在空气中流动,然后,实现共鸣。
几乎是同时,她们各自低下了头。
“你会一直当老师吗?”江瑾之问。
顾清秋垂眼看着卷子,“不知道。也许吧。”
这个答案有些含糊。
江瑾之只是说:“不管你做什么,都会很好的。”
“嗯……谢谢。”顾清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一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偷偷瞟见的江瑾之,心跳在凌晨两点的寂静里,清晰得像鼓点。
第二天中午,江瑾之在食堂遇到了罗阳。
这次不是偶遇——罗阳端着餐盘,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介意吗?”他问,但已经坐下了。
江瑾之摇摇头,继续吃饭。餐盘里的米饭还剩大半,她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最近很少遇到你了。”罗阳夹了块红烧肉,语气随意,“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江瑾之抬眼看他。罗阳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掺杂着一点失落。
“没有。”她没什么表情,放下筷子,“期末了,大家都忙。”
“是吗?那就好。”罗阳笑了笑,“我还以为你在故意躲我。”
江瑾之沉默两秒,决定把话说开:“罗阳学长,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我现在只想完成学业,不想分心。你现在的行为,让我很困扰。”
她说得很直接,语气平静得像陈述一道公式。
罗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太绝情了吧,小师妹。这么直白我有点受伤啊。”
他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姿态依然从容:“好,就算不谈感情,我们也可以做朋友。我欣赏你的能力和性格,瑾之,单纯做个朋友,也不行吗?”
江瑾之没接话。她看着罗阳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温和的湖面下看出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她从心底升起一阵恶寒。
“哦,对了,”罗阳忽然转换话题,语气轻快,“我听说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位老师,数学教得很不错啊?”
江瑾之的指尖微微一紧。
“你怎么知道?”她警惕地问。
“巧了,我大伯的孩子在她带的培训班上课。”罗阳笑着说,“小家伙以前数学差得要命,最近进步了不少。”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瑾之的表情:“你们关系好像很好?我表弟说,见过有个女生晚上接她下班,我估摸着可能是你。”
这句话戳中了江瑾之最敏感的神经,但她依旧不动声色。
顾清秋有下课做课后总结的习惯,总会比学生晚走。怎么会‘撞上’?只能是又跟踪了。
“嗯,顾老师人很好。”她简短地回答,重新拿起筷子。
“看得出来。”罗阳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你好像很关心她。”
江瑾之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罗阳继续说:“挺好的。有个合得来的室友不容易,还是个姐姐,应该会很照顾你。”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让江瑾之非常不舒服。
她撂下筷子抬起眼,直视罗阳,声音都带着点愠怒:“你到底想说什么?莫名其妙聊我室友聊那么久?你要干嘛?”
“没什么,就是闲聊啊。”罗阳迎上她的目光,笑容加深:“你怎么看着不大高兴了?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我不太明白,要真是的话,我可以道歉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
食堂的嘈杂声在周围涌动,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江瑾之看着罗阳,看着他那双笑意未达眼底的眼睛,只觉得有些犯恶心。
秦菲说那篇造谣帖就是罗阳发的,让她自己多注意。她已经在躲着了,可事情牵扯到顾清秋,那就不是一码事了。
前面她只是猜测,现在基本上是确凿了。
跟踪!离间!试探!
接下来,是不是就要真正动手了?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想现在就撕开那张伪善的面具,质问他发帖的意图,质问他对顾清秋的窥探有何目的。
但她最终只是垂下眼睑,“没有。不用。我吃完了,先走了。”
她端起餐盘起身,动作利落。
罗阳没有挽留,只是在她转身时轻声开口:“瑾之,周六有空吗?有场……”
“抱歉。”江瑾之打断他,头也不回,“周末我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学长不要为难我,再见。”
直到走出食堂,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寒意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却也让她翻涌的情绪骤然冷却。
沉住气,江瑾之。她对自己说。
现在翻脸为时过早。
她要等,要等到罗阳把全部手牌拿出来的那一刻。
周六早上八点,江瑾之正在玄关换鞋,顾清秋的房门恰好开了。
“周末还起这么早?”顾清秋穿着睡衣,头发松松垮垮,透着一股别样的慵懒美感,“要出门?”
“嗯,约了人。”江瑾之低头系鞋带,答得有些含糊。
‘约了人’三个字让顾清秋心里无端动了一下,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路上小心。”
“嗯,你再……”江瑾之刚想说“你再睡会儿”,手机就震了。
她看了眼屏幕,一边接起一边推门出去:“喂?嗯,好了好了,别催了,出门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断了顾清秋那句未说出口的“早点回来”。
“你们小区门口,车尾号0687。”秦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要的东西我都带了,微摄、录音笔,应有尽有。”
“嗯,靠谱,我出电梯了,挂了。”江瑾之挂断电话,正好看到苏瑾发来的信息。
【苏瑾】: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吗?我还是有点担心。
她快速回复:
【江瑾之】:你帮我打听到地址就已经帮大忙了,秦菲跟我一起呢,两个人够了,放心。
小区门口,只有一辆白色特斯拉。江瑾之正核对车牌,车喇叭直接滴了一声,似乎在说:别看了,就是我。
江瑾之拉开车门坐进去,秦菲正对着车载镜整理头发。
“换车了?”江瑾之系好安全带。
“嗯,最近迷上电车了,安静,还便宜。”
“便宜在你这居然还是个优点?”
“那可不,我多勤俭持家。”
“嚯,天就够冷,你的笑话更冷。”
两人打着哈哈,秦菲发动车子,“地址确认了?苏瑾给的?”
“她消息灵通,虽然不知道怎么来的,但应该不会错。”江瑾之看着窗外。
秦菲瞥了她一眼:“哟,绷着个脸,你还会紧张啊?”
“一点点吧,感觉在做坏事。”她确实心里没谱,“毕竟是去揭别人的伤疤。”
“那也是为了不让这伤疤传染到别人身上,”秦菲劝慰道,“像罗阳这种精通心理操控的变态,留着才是真作恶。我们这是在普度众生,江医生。”
江瑾之被她的说法逗得无奈一笑:“你就可劲儿给我找正当理由吧。”
江瑾之:我喜欢你。
顾清秋:我知道。
江瑾之:你也喜欢我。
顾清秋:我知道你知道。
江瑾之:但你不会同意。
顾清秋:你看出来了,真好。
成年人的默契,就是一起装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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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们都懂,但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