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陈心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他和傅嘉君一定会离开,这是既定的事实,可他们离开后这个世界原本的傅嘉君与柳陈心是否还会存在他却不敢保证。
他明白眼下最好的回答是“不会”,可如果给予承诺后没有兑现,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承诺。
柳陈心短暂地想了一会,对颜青说:“也许不会。”
“这个也许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保证未来的事情,我只能确认当下。”柳陈心站起来,走到床边,“我能向你保证当下的柳陈心和傅嘉君永远不会离开你。”
傅嘉君:“不会离开。”
这个说法颜青似乎可以接受,他点了点头,说:“好吧。”
下午去医院三个人是偷着去的,颜父在家基本不与颜青交流,当然在外面也一样,所以他们不担心颜父会发现。
只要在颜母下班之前回来就可以。
他们花了半小时坐地铁直达涟大附一,随后在住院二部的地图中找到了心理科所在的楼层。
医院有些科室管得比较严格,可能会要求一个病号只让一个或两个家属来探视,为了不引人注目,柳陈心和傅嘉君又切换了形态。
“你们先去病房里看吧。”颜青说:“我要是每个病房都找一遍,走廊的护士可能会注意到。”
柳陈心本来想说好,结果还没开口,就在电梯口碰上了姜女士。
对方手里还拿着保温盒,应该是来送饭。
“看,那个就是。”柳陈心指给颜青。
眼看姜女士已经推开科室的玻璃门,颜青便抬脚跟了上去。
其实颜青知道自己来这里看没有任何意义,颜父还在家里修养,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碰见,就算颜父确确实实出轨了,木已成舟,颜青还能改变什么呢?
可他就是想来看一眼,看看那个父亲的另一个孩子到底长什么样。
“在第二个病房。”眼见颜青没有动,柳陈心赶忙推了推颜青的身子。
颜青挺了挺身子,揣着一副高冷的表情,确保自己看起来要比病房里那个还没见过的小孩更端庄更有风度才走进去。
先转过头看颜青的是另一张床的小孩。
他本来在看电视,见有人进来,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见进来的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同一时间看过来的还有正在拿食物的姜女士,颜青仔细端详对方的样子,年龄不算很大,脸上还没有皱纹,长发被扎在脑后,身上的衣服不知道被洗了多少次,都发白了,脸上的表情倒是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温和的人。
但对方再怎么温柔随和也让颜青开心不起来。
整个病房里只有姜女士的儿子在听到病房有人进来后没有转头来,颜青只能看见对方雪白的脖颈以及稍短的黑发。
见颜青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姜女士便问道:“颜青?你怎么来了?”
颜青去颜父印刷厂的次数不多,只在早些年还小的时候去玩过几次,当时厂里的一些员工总是在他去的时候逗他玩,姜女士作为裕美的老员工之一,自然是认得颜青。
“父亲说阿姨的儿子生病了,我想过来看看。”
“你?”姜女士感到不解。
老板的八岁孩子来看望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员工的儿子,确实不符合常理。
“父亲不是受伤了吗?阿姨您当时还来帮忙了,后来父亲提了一嘴您儿子的事情,正好趁着今天来帮他拿药,我就顺便过来看望一下。”
颜青有个蛋的药要拿,没人会让一个八岁孩子单独来医院拿药。
姜女士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的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
颜青才不管她信不信,他就是想来看看对方儿子长什么样子而已。
可惜,两人交流了这么久,那个孩子都一直忍着没回头,窗外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是个忍者。
颜青撇了撇嘴,打算先和对方打个招呼:“这是您儿子吧。”
“你好,我叫颜青。”
那男孩头跟固定了似的,岿然不动。
颜青嘴角微裂,正当他准备说下一句时,那男孩动了。
他慢慢躺下,将头缩进了被子里。
颜青:“……”
姜女士干笑了两声,对颜青说:“小意不太喜欢接触陌生人,实在是抱歉,他可能要休息了。”
颜青不是傻,姜女士刚提了饭桶进来,这忍者小意还没吃呢,就要休息,摆明了要闭门谢客。
颜青只好回道:“那我就先回去了,抱歉阿姨,来的时候没带东西。”
“没事颜青,有时间多去厂里玩。”
颜青转过身翻了个白眼,离开了病房。
自己没看见对方,对方也没注意自己,颜青觉得刚刚刻意调整姿态行为特别可笑。
他沿着墙壁慢慢滑下来,短暂地抛弃了风度。
柳陈心永远是最懂颜青的人,没有之一,他伸手抵住颜青的肩,郑重其事地开口:“没事,我替你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
然后又对傅嘉君说:“你在这陪着他。”
“好。”
-
等柳陈心再进去时,那个孩子已经从被子里出来开始吃饭了。
行动够快的。
“小意,这次的味道怎么样?”
被叫小意的孩子没说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柳陈心走到小意旁边,看着对方一口一口地吃饭。
消瘦。
这是柳陈心对他的第一印象,对方的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柳陈心甚至怀疑小意没有力气用勺子挖起一个完整的丸子。
第二印象就是寡言,一顿给蚂蚁分量的饭吃完了,小意也没说一句话。
他沉默地将饭盒盖上,沉默地把餐具装好,沉默地交给姜女士。
和傅嘉君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姜女士孩子养得不怎么样,别的不说,颜母在颜青的饮食上有很严格的要求,她烹饪出的食物,膳食纤维和蛋白质充足,碳水的用量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每天补充坚果,每周食用深海鱼类。
所以颜青的身材以及身体素质相较于同龄人要好很多。
再回到姜女士,孩子养得瘦就算了,自己的身材也正常不到哪去。
颜父是不给她们钱吗?
“吃饱了吗?”姜女士问。
小意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概是过了十分钟吧,小意才开口说第一句话,柳陈心真觉得姜女士挺有耐心的,当然,他自己也是。
“那就是他的孩子吗?”
姜女士表情顿时变得有点僵硬,“……是。”
她又问:“小意刚刚为什么不想看他呢?”
小意又躺下了,缩进被子之前小声吐出一句:“我有什么脸看他呢?”
“……”
柳陈心走出病房,向颜青描绘了他看到的一切。
“他挺瘦的,”柳陈心说:“你比他健康多了。”
“你有看到他的资料吗?比如年龄之类的。”颜青问。
“有哦,他手环标了是七岁。”
七岁,也就是说颜青刚出生一年颜父就另觅新欢,并在外面有了一个孩子,妥妥的人渣败类。
颜青的表情有点难看,柳陈心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颜母。”
颜青皱了下眉,“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将这个消息告诉妈妈,但她还在工作,我怕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太着急,可能会出事。”
“所以?”
颜青语气坚定:“今晚吧,等妈妈回来的时候。”
傅嘉君点点头:“我觉得可以。”
决定好了,颜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说:“走吧,我们先回家。”
“等等!”
柳陈心突然站起来,“可是……今晚不是要去演唱会吗?”
-
医院的急诊科在住院部的一楼,三人出去时正好碰上救护车运输患者,便赶忙让出一条道来。
当救护车的门打开时,柳陈心下意识去看,在瞧见担架上的病人沾满了血时又立即将头转向另一边。
他紧张得眼神胡乱转,最终转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上。
那个人依旧站在路灯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不知名处,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
柳陈心想,或许上一次在便利店被路人挡到的动作是他在抹眼泪。
“你打算怎么办?是去演唱会还是……回家?”傅嘉君问颜青。
“我不知道。”颜青慢慢往前走,柳陈心和傅嘉君也跟了上去。
柳陈心看着颜青,提议道:“要不等演唱会回来再说?”
“等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妈妈一般十点多就睡了。”
“那明天早上再说?”傅嘉君建议道。
“可是我不想让妈妈再等多一夜了,她已经被欺骗了七年,这七年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夜晚,所以哪怕再多加一个我都觉得这是父亲对她的亵渎。”颜青说得很慢:“虽然我真的真的很想去民谣天使的演唱会,可是我也真的真的不想让妈妈再受骗。”
“那门票……”你打算怎么办?
柳陈心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颜青的话打断了。
“A君?”
坏了,柳陈心暗道不好,怎么走着走着就到A君这来了,人家正哭了就这么迎面走过去,岂不是会让对方难堪?
结果柳陈心担心早了,等他抬起头悄咪咪看的时候,A君早就擦干眼泪,也就眼眶有那么一点点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A君说话很简短:“嗯。”
片刻,对方又开口:“你明晚会在家吗?”
颜青说:“会。”
“那我明天把生日礼物交给你。”
“你可以早一点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A君拒绝了这个提议:“不用,等你们吃完了我再过去吧。”
在柳陈心留存的记忆里颜青和A君每次交流时话都不是很多,但并不妨碍A君是颜青除了柳陈心和傅嘉君以外最好的朋友。
人和人之间的友谊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
和A君交流完,三人便回到了家中,颜青刚进门就碰上了在客厅的颜父,颜父看了他一眼,问:“去哪了?”
颜青回答得很流畅:“去还书了。”
颜青家附近有一个小型图书馆,名字叫拾阅,里面大部分书都可供借阅,颜父颜母知道他经常去那里借书看。
颜父意味深长地看了颜青一眼,“今晚不是要去演唱会?还不收拾?”
颜青垂下眼眸:“不去了。”
“为什么?”颜父的语气有些严肃,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颜青感到厌烦了:“没有为什么,就是不去了。”
“颜青。”颜父的语气陡然加重:“我不像妈妈那样严格管着你,不代表你可以对我蹬鼻子上脸,这就是你对爸爸说话的态度吗?。”
坏了坏了,柳陈心有预感,一场大战要爆发了。
“爸爸?”颜青捏紧拳头,抬脸来瞪着颜父,“你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爸爸吧?”
颜青气到连敬语也不想用了。
颜父眯起眼睛来:“你在说什么?”
“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不仅出轨了,还在外面有了一个孩子。”
“你母亲告诉你的?”
“妈妈还不知道,不过我今晚会和她说的。”颜青微微抬了抬嘴角:“您且等着吧。”
话音刚落,便传来了开锁的声音,颜青颜父以及隐身的柳陈心傅嘉君同时回头,瞧见了提前回家的颜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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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