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串深色的痕迹。
顾子渊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跨进卧室。她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隔着湿透的浴巾,冰凉的触感直透进他的衣衫。
他将予南放在床上。
女孩陷进那片白色的柔软里,像一朵被暴雨打湿的花。浴巾松散地裹着她,皮肤上还残留着温泉的热度,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着。濒死的窒息感还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顾子渊站在床边。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晕染得晦暗不明。
恐惧剥离了理智的防线,此刻的她,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微微俯身,单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湿发。
“喘不上气吗?”
低沉的耳语中带着一丝蛊惑。
予南无力回答,只是张着嘴,艰难地攫取着空气。
他低头,贴上了她的唇。
温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他把自己肺里的氧气一点点送进她的口腔,驱散了那股窒息的恐惧。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予南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了一分。
本该退开的。
可他没有。
嘴唇还贴着她的,那两片柔软的触感像磁石一样吸着他。他能感觉到她的唇瓣在微微颤抖,感知到她微弱却温热的呼吸。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指腹温柔的擦过她的唇角。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股暴戾的力量狠狠撞开,门板重重砸在墙上,震落了几缕灰尘。
顾子渊动作一顿,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侧过头,冷冷地看向门口。
陆昀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如血。
房间里浓重的水腥气,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顾子渊!我*你大爷!”
他发疯般的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顾子渊的衣领,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向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你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说的吓吓她?!”
顾子渊丝毫不躲。在拳头即将触碰到鼻尖的刹那,他轻描淡写地抬起手,指尖在陆昀的手腕上轻轻一弹。
“嗡——”
陆昀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被硬生生震退了好几步,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柜子上。
“冷静点。情况有变。”他随手扯过一旁的被子,盖住了予南,“那只水鬼虽然不强,但阴气入体,激起了她魂魄的震荡。如果不立刻带走,她会因为惊惧过度而失智。”
场面话说的行云流水。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至于为什么是我……一只妖气冲天的狼,你觉得那时候的她受得了吗?你的妖力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你放屁!”
陆昀咬牙切齿,眼眶通红。予南根本就没事,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也就骗骗鬼。
他死死盯着顾子渊,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喉咙。但在这里打起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更会伤到予南。
强压下滔天的杀意,陆昀冲到床边,一把推开顾子渊,将予南连人带被子紧紧抱进怀里。
她还在无意识地瑟缩,脸上潮红未退,眼角挂着泪痕,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老婆……没事了,没事了……”
陆昀的手都在发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疼得像被刀绞。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予南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眉头紧紧蹙着,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陆昀……”
声音很小,含混不清,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在两个男人的心头。
陆昀浑身僵硬,拍着她后背的手停在半空。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耳朵几乎贴到了她的唇边。
“……我不想喝药……苦……”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说什么?”
顾子渊听不太真切,焦急的询问。
“她说......”陆昀的声音哑的厉害,“她不想喝药……以前每次生病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撒娇。”
哪怕只是碎片,哪怕只是潜意识里的本能,她叫了他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子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那真是,恭喜你啊。”
看着陆昀那副欣喜若狂又痛哭流涕的蠢样,他只觉得刺眼至极。藏在袖中的五指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深吸了一口气,陆昀小心翼翼地将予南放平,替她掖好被角。随后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直视着顾子渊。
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双眼里,沉淀着前所未有的阴鸷。
“顾子渊。”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拼尽全力克制住怒意。
“我可以容忍你为了唤醒她用些手段,也可以暂时不跟你计较今天的越界。但是——”
目光落在顾子渊刚刚抚摸过予南唇角的那只手上,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她是我的妻子。如果你再敢耍花招......”
陆昀顿了顿,周身的妖气隐隐翻涌,在他身后凝成一道巨大的狼影。
“哪怕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拉着你同归于尽。不信,你就试试。”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无声地对峙,激得窗帘无风自动。
半晌,顾子渊轻笑了一声。
“好啊。”
没有正面回应陆昀的威胁,他淡淡地应了一句,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他抬起手,轻拂过予南的额头。
一道安神咒落下。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彻底陷入了沉睡。
“走吧。”
顾子渊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再看陆昀一眼,“让她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她会忘记今晚大部分的事,只记得自己呛水被救。”
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的予南,陆昀俯身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才直起身,满身煞气地跟着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清冷地洒在地板上。
窗户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钻进来一缕极淡的黑色雾气。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嗅到了床上那具身体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黑雾兴奋地颤动了一下,顺着床沿爬了上去。
护身符竟全然没有被唤醒。
它在予南的鼻尖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她的呼吸,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身体。
床上的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后又归于平静。
只是那原本舒展的眉心,再次隐隐聚起了一团化不开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