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人没有受到一点挫折就要辞职的义务。
但显然,天塌下来那刻,应沈的勇敢已经被狗吃了。
“应应!我发誓这是个意外!你先别生气宝贝,我给你找衣服呢,回头…不!待会儿我就去好好审问审问裴骁到底是个啥情况!他喵的老子出门买的奶茶还没捂热呢,一个个都欺负到我好朋友头上了!”
是的,拖了一大箱子行李只有两套夏季换洗衣服的应沈,里里外外搓了三次皮快破了才勉强洗干净他闻见就吐的恶心味。
阳台风吹的十分钟前和五个小时前挂起晾晒的两套衣服并排晃悠,应沈盘腿坐在床上静心冥想克制自己提刀乱砍的邪火,他身上松松垮垮挂了件方好扔给他的厚外套,一副跟原始人刚出森林没两样的装扮甚至连头发都还湿漉漉的挂着水珠。
应沈一句话都不想说!
不,是一个字都不想回!
还用得着他去审问——
那群跟他待了三年的狗东西们什么秉性应沈能不了解?!
“开个价吧。”
应沈长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红晕还没褪去的眼皮:
“给多少钱你能放过我。”
“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是用金钱能衡量的吗?”
幸好开的不是视频,否则对着方好那张委屈巴巴一闪一闪的荷包蛋眼睛,应沈还真说不出什么硬气话:
“一码归一码,我要早知道你对象是裴骁,你把这个酒吧过继给我我都不来。”
“所以我和你这么多年同生共死的关系,竟然不配知道你是湛江本地人!”
语音通话那头传来气急败坏摔衣服的声:
“好你个应沈沈,我以为你人生地不熟给你操了多少心,结果现在告诉我你是土生土长的湛江人,我男朋友和他兄弟还是和你高中三年同班同学的存在,你让我咋说你好!”
“怪我喽——”
应沈挑眉:
“我身份证在你跟前过手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还有,我和你说的那些人不认识、不熟,别把我和他们扯一块。”
“不是,那这么说来,裴骁嘴里边名字也不能提的湛江一中雷劈不动的年级第一是你啊?”
方好避掉他挑开话题的话尾意,突然像瓜田里的猹扒出了埋进土里却皮薄红心甜得诱人的大瓜一样,惊的结结巴巴:
“那岂不是,当年一声不吭甩了大帅比,让他饱受情伤至今不敢相信爱情的渣男也是——”
“挂了。”
应沈面无表情的补完最后两个字,看都不看把屏幕都快碎成蜘蛛网的手机丢进被子里。
瞎几把乱说。
什么甩不甩的,说的那么难听,压根没谈过好吗。
应沈摇摇头把浇进脑子里的酒甩干,然后光脚踩地蹲下,把屈指可数的行李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到这个临时在湛江能给他遮风挡雨的无名氏酒吧二楼的小房子里。
其实他这个人的时间挺宝贵的。
就连当年一张车票直达齐宁,好不容易找到了个便宜还能赊账的落脚地,他也没一次性拿出很多东西,大概是习惯了随用随取,行李箱和几个月就磨损的不成样必须得换的鞋子成了他生活里唯二的消耗品。
应沈本来打算今晚先把记账的本子取出来,谁让上天总觉得他的生活枯燥乏味老爱和他开要命的玩笑,然后在熟悉的地方但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就劈头直面了七年前对他来说才算熟人的同学们——
他本来想低调点,再低调点,几月甚至几年之后偶尔碰到那么一两个,心情好的话或许在对方叫了他“沈应”这个名字能心无波澜的点头。
但现在——
应沈长出了口气,他叉腰环视了一圈貌似和忙碌了半天之前没啥变化的房间。
最后捡起了记账本。
至少现在他谁都不想看见。
好多年以前小卖部五毛一本的笔记册质量算不得好,卡通粉红兔子的扉页连带着字迹密密麻麻的前几张磨损的都快看不清楚了。
应沈翻到第一页,然后从一片白的被窝把手机扒拉出来,目光落到硕大的七十五上,一个字一个字对准输入稍有延迟才会出现数字的框框——
即便熟悉的倒背如流。
输入密码转账,银行发来提示信息扣除了三万五千四百八十六点零二元,卡内余额零,所以其实五分钟前方好就算真又抢又骗的让他交钱走人,穷成鬼的应沈连个分分角角的铁钢蹦也掏不出来。
不过今天唯一值得庆祝的好消息是,他走哪带哪了七年的的粉红色卡通小本子再也不需要了,现在应沈只希望自己能莫名其妙发一笔横财,想来也可笑,毕竟连买彩票的钱也没有。
顺手拉黑了几个联系人,拉好行李箱塞进墙角时“咚咚咚”传来三下敲门声。
挂电话前的气还没消,看在方好那臭小鬼救急来的还算及时,应沈憋了口话在嘴里打算骂几句不动手。
“你完蛋了,出门约架——”
门板哗啦掀开。
直视只能看到对方鼻尖的恐怖高度登时让应沈后退了半步。
一样的面对面会挡视线,一样的本能退却,一样的稍稍仰头才看得到眼睛的角度......
有点发自灵魂深处的熟悉。
“喂——”
左边腮帮子鼓鼓的应该是含了糖。
随放把一团揉皱了的东西扔给应沈,也不管人接不接得到,就那么看戏似的两手搭臂,懒懒散散倚着门框,一双分辨不出情绪的眸子明明什么都没做,从上到下淡淡的扫了眼撇开外套挂空挡的应沈,兴许是注意到他攥着衣摆朝下扯的动作,嘴角似有若无朝上挑了挑不知噙着几个意思:
“拿去穿,小鬼。”
很吊啊少年。
应沈心里冷笑了两声。
还以为他是当初那个因为营养不良被当成初中生的豆芽菜,这么多年应沈自以为把自己养的很好,穿了鞋他能有一米八,放在当初上高中有人还敢这么叫他,他一准给那傻逼把不需要的眼睛戳瞎。
都七年了,就算招惹上啥不好的东西,看他过的这么惨也该消消气放过他了吧?!
应沈很合理的又把自己放到了笑话的位置,就算是给别人平平无奇的生活增添乐趣的笑话也是有人权的好吧。
管他一个小时以前说的那句“认错人了”这人有没有听进去,应沈只当自己做梦遇到恶鬼拦路了,毫不客气的用自己认为最凶狠的眼神瞪回去:
“谢谢你跑一趟,请问能纡尊降贵移个脚吗,暂时没有裸奔的习惯,我想关门换个衣服。”
“是吗?”
随放支着身子的脚往前挪了挪,这就使得靠墙的身子不明显却又很自然的弯了弯,直到视线差不多和应沈持平,他貌似无意的用疏离的眸光顺着略微宽大的外套领口看下去——
应沈惊得一个激灵。
紧接着就听随放狗嘴里轻描淡写的吐出了句十分找骂的话:
“你很有料吗?都是男人又不会掉块肉,还是你觉得我能占你什么便宜,嗯?兄弟。”
“你找事的?”
应沈额角绷了绷,往后又退了两步拉开更多的距离,方好在的话肯定不陌生,每每应沈看人不爽真要干架,拉开距离的下一个动作就是盯紧对方最不抗揍的脸。
“没那么闲,我道歉的。”
随放两手插兜挺直了背,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他本该熟悉的高度又和应沈狐疑的眼睛错开了几秒,然后补道:
“代人道歉。”
应沈不说话,保证自己那都不露的前提下,一副也不好惹的模样板着脸看他胡诌。
“吐你身上的我兄弟,那傻子喝多睡死过去了。你们管事的忙着送他回家呢,有什么条件跟我提吧。”
这歉道的比地痞流氓还霸道。
好多年没听到这样欠欠的语气,把高中三年糟糕记忆缩进匣子里的应沈竟然某天主动给早该都远的东西撬开了条缝。
认识随放的场景并不美妙,甚至称得上一句我艹。
按理来说,湛江一中同一年级实验A班和吊车尾普班隔了一栋教学楼的距离,他俩在高三毕业前能偶遇一次并且准确的记住对方的名字也算得上颇有缘分。
所以哪怕到现在,当初课间跑操结束戴着随身听耳熟历年英语真题听力的沈应和如今的应沈,能精准解答奥数大题的聪明脑瓜子,至今算不出逃操打球的随放是怎么准确无误的在一操场乌泱泱的人头里找到年级主任最金贵、最宝贝的一颗。
一中校规多到要死。
像随放这种让老师头痛的要死的学生,随便一个举措都能让看他不爽的主任老头觉得他在挑衅校规的威严。
砸到市第一的脑袋没有触犯校规。
但不听老师指挥足够让随放和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裴骁哥几个背上手写检讨三千字。
说到底被砸晕错不完全在随放。
高中那会儿应沈低血糖频繁,等到躺在年级办沙发上被一群老师簇拥商量要不要打120送医院,谢天谢地在电话拨出去的前一秒应沈睁开了眼,头昏昏沉沉还发麻发疼,意识没彻底回笼前,以随放为首的几个就是这么口是心非还嚣张跟砸场子没两样的道歉:
“对不起啊小鬼,我们不是在那么多人里非要挑你砸的,而且我当时已经喊了闪开,总不能读书读傻了硬爱站原地挨砸这种锅也让我们背吧。”
说完不出意料挨了年级主任人老劲不小的飞起一脚。
应沈不爱说话也不想计较。
但还是没躲过各科老师轮番确认他智商有没有受损的试探。
应沈以为他和这种说两句话氛围比过年放鞭炮硝烟味还浓的吊哥这辈子不可能出现人生第二次的交集,高二下学期第一次月考完滚班制后他被打脸了——
脸色又黑又臭的年级主任领了个单肩挂包很玩世不恭的少年从后门进来时,下课抓紧时间做卷子的全班也就裴骁和林跃两脸兴奋的欢呼。
老头可能是被气的不轻,竟然觉得他有办法能降得住如来佛五指山都压不住的泼猴,虽然应沈不知道他是怎么考进来的,但纪主任大手一挥嘴巴一张落下句“你去跟沈应坐吧,和人家好好学,稳住你的成绩别祸害我的好学生,争取下一次滚回你原先班里去”后,他还是默默的把本能够占两张桌子的另一半,瘪着嘴腾出来。
“还真是你,原来你就是沈应。”
书包撇在桌子上的随放居然不认为没说过几次话的人之间应该保持一点尊重对方的社交距离,他偏应沈大喇喇一坐,撑着脑袋露出了平常纪主任级前十才有的目光,然后往前凑了凑,这让应沈写物理大题的笔一不小心划了好长一道分神的墨渍。
“嗯。”
应沈轻轻嗯了声,认真的目光继续跟着没停顿过的笔尖走。
“好小啊,你跳过级呀,可不怪我上次叫你小鬼,我真以为你是初中部的。”
随放爬桌子上兴趣十足的问。
应沈简单答:“没有跳级 。”
“你属啥的?”随放又问。
“兔。”应沈说。
随放:“我属虎的,八月份生日,你是哪个月的?”
“那你确实挺虎。”
应沈一点也不想和他说话,恶趣味的挑事道:
“年级三十八名,是个寓意很好的数字。”
“呦,怪不得裴骁整天跟我说他们班有个过目不忘的神童,成绩排名看一眼就能记住啊。”
话唠不愧是话唠,超绝顿感也不知是反射弧长还是没有心:
“这过目不忘看来不包括人脸,神童,上次考试我坐你旁边,你以为我咋进来的,得亏我视力好和你靠近我的答题卡贡献的选填。啧啧啧,不过确实厉害,没一个错的,昨天我们班主任拿我卷子讲题还真以为我开灵智了。”
“你不像是为了成绩不择手段的人。”
应沈换了张卷子勾完题干,思考的罅隙给了随放一个不理解的眼神。
然后他就见随放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索性也不藏着掖着,解释的爽快:
“以前不在意,以后也不在意,但是这次不能不在意。”
应沈:“为什么?”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连应沈自己也愣了愣。
“因为——”
随放没压抑住逐渐上扬的嘴角,要不是怕破坏实验班安静的能掉根针的学习氛围,仿佛能捧腹癫狂的大笑出声:
“我爸给我放了话,他说我这次要能考进A班,他叫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