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沈拖着行李箱出站时,手机电量已经不足百分之五。
开车来接这件事他本来不想麻烦方好,委婉拒绝的话脱口到了嘴边,结果下车前手比脑子快,噼里啪啦敲完字,当即将卖身几个月的“淫窝”出现在城市地图遥远对角线的下一秒,应沈眯眼瞧着比他微信零钱还多的车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了句“好”。
花朋友钱的事他做不来。
花金主钱他能心慈手软?
大概离下雨也不远了,乌云飘到头顶前,一辆阔气的库里南衬着被落日染的橘到晃眼的天际,慢吞吞避开下班高峰期来来往往的车流,挤进了因为运气不错半分钟前有车刚走留出的车位。
要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方好摔门下车,隔了挺远的距离冲眼睁睁看着陪伴了他一路的手机终于安详的掉完最后一格电的应沈招手——
熬了一路眼睛干涩的戴不进去隐形的应沈压眼硬是瞅了半天,试图从记忆不多的脑子把这个混的人模狗样的老同学拽出来,直到方好摘了能包住他半张脸的墨镜,丝毫不需要时间磨合多年未见的尴尬一把夺走应沈的行李箱,青年第一反应不是看到同龄熟悉人的两眼泪汪汪,他只是默默垂下眉眼,掩饰住迫于无奈的心酸。
唉,完蛋,彻底没机会跑了。
“咋看你蔫了吧唧的,吃饭了吗宝贝,饿的话用我手机点,等咱们回去差不多刚好能到。”
方好扣好安全带,毫不顾忌的把屏保还是他对象背身趴在他肩膀亲亲照的手机丢到副驾驶应沈的腿上,然后一打方向盘将车切入车流,小得意的语气多少有些求夸奖:
“密码和以前一样你生日,提前说明啊,可不是因为你要来才改的,小爷我手机密码一直都是你生日,可见应应在我心里多么重要。”
好好好。
断头饭还不够,**话说的漂亮。
应沈信了才是真遇见鬼了,毕竟有一起经历过生死和多年带饭的情谊在,他也不客气,把这几天安慰自己钱包但委屈了肚子想吃有没吃到的好吃的全点了一遍,等到绕过车多的地方,分了下心的方好扭头去看,应沈已经靠着车窗,呼吸绵长到小声打着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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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睡着了。
应沈不确定的原因在于,他耳边听得到放学后孩子的嘻笑打闹,以及,分岔路口拐弯后自行车愈来愈远的铃铛清脆。
车窗小开灌入耳朵里呼呼乱刮的风声也挡不住。
迎面熏热的晚风吹的人恍惚的一瞬间仿佛回去了小时候,同样的夜晚同样的风,同样的路口同样的热闹,二十多年前,他可以很心安理得的趴在校服被皂角洗衣液沁得芬芳的阿姐后背,嘴里嚼着甜到嗓子发齁的水果糖,回望朝他挥手道别的朋友,耳边就是这么一串听见了就会觉得幸福的铃铛响。
后来很久很久,久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长成了一个比阿姐还高的大男孩,同一方向的路,载着他走的人只不过换了个比阿姐肩膀宽阔、更有安全感的人。
那时候晚风吹来鼻尖除了油乎乎咸滋滋的烧烤摊味,那股压着栀子洗衣液淡淡的烟草,其实只要应沈拽住那人腰间的衣料将脑袋往前凑凑,已经稍加模糊的味道可能会记一辈子。
应沈以为自己睡了很久。
再有意识,朦胧的眼睛比混沌的大脑更先一步反应过来去看手腕电子表的时间。
只过了半个小时。
但对错过了傍晚与入夜交织成黄昏的应沈来说,是挺久远的。
湛江多年没见的夜晚陌生的他心底发怵,他不清楚那是众怎样的情愫,太多情绪从心底喷薄而出织成鼻头拥堵的酸涩,或许连他也分不清到底是瞌睡还是某些难言的晦涩染湿了眼眶。
辣眼睛的刺疼惹他回神,单手撑着脑袋侧脸看了他老半天的方好先应沈一步把如今得靠着吃饭的那张脸上的乱七八糟擦了个一干二净。
“我的打工皇帝啊,你昨晚不会在火车上也找兼职干了?”
方好捏了捏还在发懵的应沈没什么肉的腮帮子,纳闷平时赚钱都用那了,自己吃穿都不先紧着,从他大学不要命似的打工赚钱,零零总总算起来恐怕能给自己在湛江市中心攒出一套两居室了吧?
一想到他扣扣搜搜的连个高铁都不愿意给自己买,方好撇撇嘴,表情贱嗖嗖的拍拍应沈硌手的肩膀:
“还懵着呢?火车上的床确实不舒服,上次节假日我对象出差没抢到飞机高铁,幸好我手快抢到了卧铺,就这回来跟我吐槽求安慰了好久,说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能同情,我能体会,来抱抱应应,我让人已经给你把房间收拾好了,吃完饭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那我比他好点。”
应沈摸摸鼻头像是自言自语,他推开方好夏天一看就粘腻闷热的怀抱,在对方诧异的目光里云淡风轻的开了车门:
“我坐的硬座。”
“你脑子真抽了,抠也得有个度吧!”
方好目瞪口呆,一呼一吸震惊了老半天,愣是连接不到铁公鸡的脑频率。
他一堆话卡在嗓子眼瞅着眼底两团乌青的应沈,终于把想骂他的话咽进了肚子里,扶着额头劝他休息休息的词还没到嘴边,只见应沈先他一步下了车,略长的发在偶尔吹拂的风里扬的细碎,但配上那张夜色藏不住的脸,乱的像幅画。
应沈挑眉:“看什么呢,带路啊,上班。”
方好歪头:“应沈沈,晚一天玩命你能死啊?!”
“真能死。”
应沈一脸认真的点点头:
“我不想晚一秒拿到我这个月的工资。”
-
方好他对象开店的这条街应沈熟的不能再熟。
高中时候秃顶掉牙的老年级主任升旗集会时不时会把从这条街网吧里的“收获”叫到主席台口水喷薄的叨叨。
七年前这条街就是湛江市中心吃喝玩乐首选的热闹地带,现在也不差,站在路口高楼拔起一眼望不到尽头,霓虹灯五彩斑斓的一闪熙熙攘攘的人流攒动,刚开始的夜生活褪去了白日里紧里紧凑的班味,至少应沈看不出来,当时他上学每天走腻了现在却已经成为热门旅游地点的市中心大街,路过他的人哪一个是本地的哪一个是来旅游度假的。
有点财力。
在这儿开店也足见这个素未蒙面的好友对象的拜金能力。
应沈心里稳了半分。
他不是不相信方好,他只是平等的不相信任何一个拿捏他工资的金主。
毕竟任劳任怨干了一天,谁知道第二天会不会倒闭。
现在好了,就算压他工资,能开在含金量杠杠的这条街的店子里面的东西,光是甩到二手海鲜app上,也能换不少红票子。
应沈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白T配牛仔裤和这条街的灯红酒绿不搭,但貌似和眼前被叫做夜店都有点骂它是坏学生的装修风格的店子衬得不能再衬。
原因无二,要不是牌子上简单明了的有个碰杯标识和透过玻璃哪怕是开酒碰杯也尚好的氛围,应沈真以为方好要诓他。
“不错,看来能撑到我找到下家再倒闭。”
嘀嘀咕咕说出了心里话,不确定小老板有没有听到,应沈心虚的偷觑了眼推门的人,哪只那家伙手指噼里啪啦只顾得上在键盘上蹭出火花,头顶风铃响后,方好才揽住他肩膀颇有深意的凑到耳边压低声音说:
“账号到手,不过现在有个问题——”
“你该不会没和你对象商量好吧?”
应沈嘴角抽了几下。
“开什么玩笑,这儿老板是我好吧,他没资格插嘴。”
方好声音扬了几分,闭嘴了半秒后垂下脑袋补了句:
“嘶,毕竟是官方号,咱也是第一次搞,他说只要不过分到把直播间干封禁就行,我骂他思想龌龊,我们虽然靠脸吃饭,但赚的一分一毫都是正经钱好吧。”
应沈无语:“那还有什么问题?”
不会耽误我挣钱吧?!
“没你这个尺码的男工作装。”
方好嘴巴撇了撇,下一秒弯弯的两眼一闪淫光,搓着手上下把应沈打量了一圈,话里话外是掩饰不住的荡漾笑意:
“女仆装倒是有适合你的,咱们要不试试,说不定今晚直播间就爆了。”
“行啊——”
应沈难得好脾气,但熟悉他这个表情的人不但会后背发凉还会立马赶紧的逃,果然,方好的露牙笑僵在了脸上,只见应沈顺手抄起个洗的锃亮反光的烟灰缸,像琢磨什么失传精美的手工艺品似的皮笑肉不笑的用指腹摩挲,然后抬头扬扬下巴,语气软的不行:
“那我先让你的脑浆在直播间爆开花。”
方好每次能冲上微博热搜的好点子全被应沈的淫威磋磨干净。
打工皇帝换了身干净的变装挺着如松如竹的背脊就那么把格子衬衫的袖口推到手肘擦杯子,明明一身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和动作,甚至在灯光不明显的酒吧内放做旁人也就眼睛一带而过的那种,结果光是打开直播不到十分钟,镜头还主要对准的是台上驻唱的小哥哥,疯涨到五千多的人数还是把坐在应沈对面高脚凳用手机偷窥直播间的方好惊掉了下巴。
“哎呀妈呀,我就说,让你去幕后运营新媒体,那顶多是这条路多了个小有成就的摄影师,靠颜值吃饭这行失去了你,那才是真正失去了所有颜狗的耶路撒冷,啧啧啧。”
方好一边咋舌一边吧人数飙到七千的直播间怼到应沈脸上时,他正满不在意的回了两个过来点酒的女生一个淡淡的眼神,两手撑着桌子听人点完单,调酒调的飞快。
半晌后目送成功要到联系方式的两个女生羞怯但一步三回头的把目光粘在他身上终于拉开了点距离,应沈一挑眉,就着方好话尾的余味,淡定非常道:
“别抢人家驻唱小哥的功劳。”
长的不差唱的也不差,吸粉很正常。
“得了吧,我们之前又不是没开过直播,里边人数还没座位上点酒的多呢。你自己不眼瞎看看评论区,礼物刷个不停,又是羡慕要到微信的又是嫉妒看到你正脸的——”
方好忽的一顿,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正了正神色:
“你以前不是不给人微信吗?怎么着我们应应现在开始春心萌动了,想谈恋爱跟我说啊,我有的是好资源。还有奥,那么骗人家小姑娘不好,要学会拒绝,她们要是知道你和她们性取向一样才会心碎成玻璃片。”
“我说过啊。”
应沈两手一摊颇为无奈:
“没人信我能怎么办。”
大学追他的人不少,虽然明确表示过自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不过还是时不时能在上课路上遇到堵他送情书的——
男的女的都有。
男的他会直接错身走开,不想搭理。
女孩子倒是会好声好气的解释,从一开始大学隐晦的“抱歉,你不是我的理想型”到后来工作后言简意赅“我喜欢男的”的直白,但很可惜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拒绝她的说辞,久而久之应沈也倦了,不就是联系方式嘛,手机小号开个微信,加进去躺尸就成。
为了不让放好继续在他身上找话题,应沈索性快他一步,眸光点了点某人手机屏保没露脸的男人,意味明显:
“喏,你对象,打算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再怎么说是人家给我发钱,别让我下次碰见了以为是搭讪的挂脸就不好了。”
方好噗嗤一笑:“你还知道你喜欢臭脸啊。”
“严谨点。”
应沈笑的好看:“我对金主不臭脸。”
“今天可能有点悬。”
像是怕记错什么方好挑出了聊天框翻了翻记录,然后他点开照片丢给应沈,掌心交叠托住脑袋喃喃:
“他去机场接他兄弟了——”
“嘶……”
方好话锋陡然一转,两眼瞪得发光:
“哎呦,我咋没想到呢,我给你说啊,我对象他兄弟我艹啊那也是个有钱的大帅比,你不是想谈恋爱嘛,下次找机会我让他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单说模样长得好方好词穷描述不出来,他下巴搭在交叠的双臂上,亮晶晶的眸子倒映着应沈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侧脸,比停电了讲鬼故事还来劲:
“我想想看啊,你还记得咱们上大学为了你考本校研究生穷追不舍的温师兄吗,那是D大排上榜上数一数二的名草啊比不上人家冰山一角!”
“听骁骁说痴情的很呐,当年受了情伤从此留身国外一去不返,这次好像是他妈身体不好还是咋的,反正回来也待不了几天,要我说你就去见见,万一你这颗铁树真想开花了直接给他拿下,至少也不用浑身都是病的打几份工挣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