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诵经声混着焚香味道飘至院内,李家众人分别立于棺椁两侧。
尉迟铭上前祭拜,李弘简带着妻儿磕头回礼,礼毕,尉迟铭道:“节哀顺变。”
说罢他看向李善,李善以为他是来要马的,站起来引他出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来到书房。李善面容憔悴满脸胡茬,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说道:“对不住,家中事多,忘记将马送还你府上。”
尉迟铭见他模样,心中一惊,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吗?”
李善微愣,随后露出个清浅的笑,说道:“多谢尉迟兄关心,我一切都好。”
尉迟铭被他笑的心里发酸,到近前来打量他,上次见他,他虽然看着心事重重,但那时眼里还有神采,这才几天,怎么他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他抬起手,停了一下,最终落在他肩膀,拍了拍:“你要保重身体,老夫人不会希望看到你现在的模样。”
李善扯扯嘴角,听尉迟铭又说:“姜娘子叫我给你带句话,她叫你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李善惊讶:“姜娘子?”
“嗯,她现在入了悬镜司,今早刚通过考核。”
“悬镜司……我在长安多年,从未听过悬镜司,当真有这样一个衙门?”
“当然,不然你以为我离家这么多年是去了哪里?”
李善一时无言,当年尉迟铭离家,传言他是随家中老夫人上山修行去了。
尉迟铭道:“当年我陪同祖母到岐山避暑,回京途中曾遇妖兽拦路吃人,是悬镜司的青萍姑姑救了我们,正巧我父亲与指挥使有几分交情,这才将我送进悬镜司。”
“不知指挥使是?”
“是名女子,名唤裴铮,你可听过?”
李善摇摇头,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使君向来低调,且悬镜司行事隐秘,寻常百姓乃至朝中官员,若非与我司有交集,大多不知其存在。”
尉迟铭见他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三日后,同家父一起扶灵回乡。”
“令尊会走?”
尉迟铭觉得李善有些太想当然了。
李老太爷去世后,只有李家二房三房扶灵回乡,明面上是说老夫人体弱不易奔波,让另外两房先行回乡,避免耽误老爷子下葬。私下谁不说,这是李弘简不愿离开的托词,不然为何二房三房刚离京,就有他们三兄弟不和的传言?
按理说,李弘简是文官,本该更重礼法,哪知道他一朝发迹,做的都是有违礼法的事。
想到父亲,李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道:“由不得他!”
尉迟铭微愣,难道他已经全面控制了李家?他那个父亲和他的爱妾幼子,能善罢甘休?以后不会给他弄出什么不好的传闻吧?
想到李善的处境,尉迟铭便替他忧心,越看他越觉得可怜,说道:“你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若你不想随你父亲一起回乡,我可以去找使君请示,让你来悬镜司参加考核,若你能够通过,便可留在悬镜司。”
“悬镜司所涉公务非同寻常,对礼法要求并不严格,你可以一边做事,一边守孝。比起回乡受你父亲母亲冷眼,我相信老夫人与你祖父,兄长,更希望你能寻另一条路来走。”
尉迟铭没说的是,李弘简在朝期间便树敌无数,如今荒唐事一件接一件,即便孝期满还朝,只怕也会被调任到无关紧要的位置。
他担忧李善到时再回金吾卫,恐也不会好过。悬镜司虽说也不是什么好去处,但使君在陛下面前多少还有些颜面,凭使君的性子,若将来他想退出悬镜司,也会为他安排好。怎么想,都比和李弘简夫妇回乡来得划算。
李善没想到从小与自己不对付的尉迟铭竟会这样为自己着想,冷了几日的心骤然回暖。
他躬身郑重对他拜了拜,说道“多谢尉迟兄为我谋划,只是我有孝在身,若当真入了悬镜司,怕会影响悬镜司清誉。且祖父祖母抚养我长大,我又怎能丢下他们另奔前程?今日只怕要辜负尉迟兄一片好意。”
哪怕只有寥寥数语,李善也觉出悬镜司在朝中的境况,怕是不如尉迟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若此时他不顾礼法进入悬镜司,只会令悬镜司处境更加艰难。
“你这人,我都说悬镜司不注重那些礼法规矩。”
尉迟铭对上李善的眼睛,见他神色坚毅,就知道再劝无用,稍微一想,他就知道李善为何会拒绝。
守孝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怕是他已经看穿悬镜司在朝中的尴尬地位。
他心中冷哼一声,不是对李善,而是对朝中那些暗中上书要求圣人解散悬镜司,减少开支的官员,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有求于悬镜司。
“算了,你不去便不去吧,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取马,而是想问你默娘的事。我听说令堂只要听她弹琴就能见到你兄长的鬼魂,此事可是真的?”
李善眼里闪过讥讽:“不过装神弄鬼罢了。”
尉迟铭一见他脸色,便知此事八成是真的,他道:“你可听过那女子弹琴?”
不待李善说话,他脸上忽地闪过懊恼,人家府上新丧,哪里还会奏乐娱乐。
“对不住,我一时口快。”
李善心知他只是心直口快并无恶意,便道:“没事,你若要找那女子,需得等我去问一问母亲,人是她安排送走。”
尉迟铭赶紧道:“那就麻烦了。”
李善颔首,对外面唤了一声,交代小厮去找夫人询问默娘下落,小厮领命离开后,他又问:“不知为何要找她?”
尉迟铭愣了一下,想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他都已经知道,便也不再瞒他,道:“我怀疑她与我过去所追查的人是同一个人。”
李善自然想到此事怕是与王家一样,与妖有关,他没再问,而是转而问起王家,得知王家的事还在审理,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没去干涉悬镜司办案。
李善道:“还望悬镜司能还所有受害者一个清白。”
两人又闲话几句,小厮回来回话,原来他们刚走不久,王夫人与白姨娘起了冲突,生生被气得晕了过去,现下已经回房休息,他连王夫人的面都没见着。
李善皱了皱眉:“尉迟兄若是不急,不如等我亲自去问了,再叫人将消息送到尉迟家。”
“也只能如此了,”尉迟铭早就料到此行不会顺利,见他还有事要忙,提出告辞。
两人一起离开书房,刚出来就看见怒气冲冲从正堂出来的李弘简向后院去了。
尉迟铭不禁看向身边的人,只见他神色平平,对他道:“家中有事不便相送,还望见谅。”
尉迟铭道:“见谅见谅,你有事你先去忙,不用管我。”
李善对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尉迟铭望着他的背影,竟觉出一丝肃杀之气。
他摇摇头,暗道自己瞎想,李家一家子文人,哪怕年轻一辈,出了李善这么一个热衷习武的异类,但到底还是书香世家,怎会有肃杀之气?
他叹息着由小厮送出门,到门口就见自己昔日坐骑被人牵着规规矩矩地站着,观其毛发,竟是比从前更亮了些。
他又回头看李家,这样的情况下,还将他的马照料得这样好,李善着实是个体面人,可惜竟有那样一对父母,哎!
李善带着一身凛冽寒气来到母亲所住的正院,刚过垂花门,就听见正房传来母亲的哭泣,父亲的咆哮。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动昭示着他心中的愤怒。
院中本就惊慌的丫鬟婆子见了他更是一声都不敢吭声,生怕他生起气来像家主一样,不分青红皂白,谁在近前就踹谁。
李善压了压心中怒气,抬脚向正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到房里一声惊呼,随后便是稀里哗啦陶器落地的声音。
他神色一凛大步上前,刚推开门,就与神色慌张的母亲撞了个正着。
“啊!”
王夫人惊叫着退开,抬头见是李善,她眼里下意识闪过厌恶,下一刻脸上又闪过狂喜,双手抠着他的胳膊,面色癫狂道:“善儿,你要帮我!”
李善被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厌恶刺得心中一痛,见她又换上另一副神态,他向房内看去。
这一看,他心脏从高空狠狠坠落,松开握在母亲手臂上的手,走向内室地面上躺着的,胸前插着一支金簪的人。
待看到那人向他伸来的手时,他身形晃了晃,看向门口一脸惊慌浑身颤抖的母亲,倏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低到高,一声大过一声,直笑得他满脸通红。
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来回指了指两人:“你们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二郎……”王夫人身边的嬷嬷见状颤抖着到他身边,“二郎,现在府中你是主子,你拿个主意,家主这……这要怎么办?”
“我拿主意?”李善闻言来到父亲身边,仔细看了看他胸前的簪子,“嬷嬷无须担心,母亲力气小,死不了人。”
他咧了咧嘴,回头望向母亲和那嬷嬷,十足的恶人模样:“还是说,母亲希望我替你杀了这个负心汉?”
王夫人霎时瞪圆了眼睛,身体一抖,指着他惊呼:“李善!你要弑父!?”
李善站起身,对那嬷嬷道:“嬷嬷若还想活命,现下就该去叫府医。”
那嬷嬷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就要出门,李善又道:“叫人看好白氏和她儿子。”
那嬷嬷喏喏应好,连滚带爬地出了屋子。
李善看着母亲久久没有出声,半晌后,才叹气道:“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儿子?”
王夫人嘴唇翕动,看向李善的目光很是复杂,刚才喊那一声,她是情急之下迫不得已,现在冷静下来,也觉得过了,可若李弘简当真死了,难道她要去坐牢?
彻骨的寒意自她后背升起,她眼里闪过疯狂,她绝不能入狱!
她来到李善面前,抬头看着这个与她心爱的长子有七八分相像,个头高出她一个头的青年,说道:“这是你欠我的。”
李善眉毛微颤,眼睛发酸,他转过头看父亲,见他似是有话要说,蹲下去听,只听到他喘着粗气说:“逆子,还不……将……这贱妇……拿下。”
李善忽地浑身发冷,他起身环顾房间,太冷了,母亲房里是不是没烧炭?
他向外喊道:“来人!”
门外慌张进来一个侍女,那侍女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低头等着吩咐。
李善道:“去烧些炭来,夫人的屋子这般冷,你们平日是怎么伺候的?”
那侍女惊讶地抬头。
夫人体弱受不得一点寒,刚一入冬,房里的地炉便日夜烧着,房间四角也常放着火盆,她每次一进到夫人房里都仿佛到了春暖花开之时,为何二郎还会冷?
虽不能理解,侍女还是下去准备,她前脚刚出去,后脚王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拉着一个老头跑了进来。
那老头一进房间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他无助地看向李善。
李善道:“不会伤及到你,你尽管治。”
大夫连连点头,擦了擦头上的汗,仔细看了看伤口,见簪子插得不深,这才松口气,叫人将李弘简抬上床,着手医治。
见父亲没有大碍,李善忍不住又看向母亲所在之处,一转头就愣住,连忙抓住路过的丫鬟,冷声道:“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