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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自讨苦吃

流金六月,夏日可畏。虽是大清早,天空却无一丝云,一丝风,闷热的紧。

花九天眯着眼懒洋洋地半躺半靠在门槛上,无聊地晃着腿。刺眼的阳光朝她直射过来,花九天熟稔地从身侧抓起一本靛青色封面书册,纸张已有些轻微泛黄,单手从中间展开扑盖在脸上。

半梦半醒间仿佛听到一阵窸窸窣窣地脚步声传来,花九天以为是女医正,姿势不变静等着她安排,看是吃药还是换药。

“几日不见,花兄开始研究起《神农本草经》了?”男子的调侃音调响起,是久违的亲切熟悉。花九天猛地睁开眼,将书拿下来。面前立着的高大身影投射下来,正好覆住她头顶的太阳。

花九天揉了揉眼,这才看清是赵龙。蹭地一下站起来,有些兴奋:“你怎么来颍川了?”

赵龙笑了笑,绕过她进了里屋。花九天跟在身后,才听他道:“我临时调任颍川了,早上刚到。”

一个人闷了好几天,难得遇见老相识,花九天几步过去方桌旁拉开矮凳,用袖子拂了拂,招呼赵龙坐下。

“赵兄,任什么官职?”花九天自觉地搬了一把矮凳,坐他身旁,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赵龙看了她一眼:“暂代颍川。”

暂代颍川?那岂不是颍川守将之职。那原来的颍川守将,不会是因大月氏之事被撤职了吧?花九天心里如此猜测,却不好直接问,草率作了个揖笑道:“恭喜恭喜!只是颍川这地方不大,有些屈赵兄的才了。”

“同喜同喜!”赵龙瞥了她一眼,也皮笑肉不笑地揶揄道。

花九天听他如此说,便知他肯定知悉颍川发生的事。往他身边凑了凑,眼巴巴地望着他:“赵兄你既暂代颍川,有没有新兵的消息?我在这里苦等四日了。”

赵龙整了下袍角,不答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口有些渴。”

花九天忙起身殷勤地端起方桌上的白瓷茶壶,倒了杯白水双手端给他。笑嘻嘻道:“请。”

赵龙接过来放在桌前,从怀中掏出两份信件递给她:“自己看吧。”这才拿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喝起来。

其中一封是卫羡君帮花九天写给前锋营的荐令,另一封是卫羡君写给花九天的赤云令,押解的流犯六月初六到颍川,卫羡君在信中问了她的伤情,让她自己斟酌,若不便行走,可以暂留颍川休养。

花九天一目十行看完,自动忽略了信末的提议,折起信笺自言自语道:“太好了,明天就可以离开这里了。”赵龙喝水的动作一停,花九天忙干笑几声解释道:“军令难违嘛!?”

“周义、王猛他们好吗?”离开这几日,还真有些想他们了。

赵龙提起茶壶,拿起花九天身前的杯子,倒满推过去,忿忿道:“比你强!”

赵龙是个急性子,将茶杯用力一放,开始数落她:“我就不明白了。放着亲卫不当,豁出命去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不还是进了北府军!真不知你是蠢还是笨!”

花九天手指碰着茶杯外壁,动了动唇想反驳,她哪知道刀刃上会淬毒?再说了,堂堂正正从前锋营被调入北府军,和加塞儿当临时的亲卫能一样么?

赵龙见她不说话,神色却不大服气。看透她所想,语气更加不善:“别以为自己本事大,你再厉害,命就一条。云州最不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胆子越大,死得越快!”

花九天不说话了。

难得赵龙把话说得如此难听透彻,是啊,命就一条。花九天垂下头收回手,眸色暗了暗,静默片刻说了四个字:“你说的对。”

赵龙不防她态度扭转得如此之快,有些狐疑:“真听进去了?”

花九天抬眸望他,一字一句认真道:“真听进去了,要惜命,要识时务。”随后站起身相邀道:“走,和我去院子里比划比划,松松筋骨。”

赵龙站起身,缓了语气嗔她道:“我哪有那闲工夫!颍川一大摊子事等着呢。”

花九天退后几步,躬身朝他作了一揖,乖巧道:“多谢赵兄记挂,来颍川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探望小的。受宠若惊,感激涕流!”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赵龙瞪着她骂道:“滚,少在这儿给老子装!”说话的气势却弱了下来。

赵龙抬手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撂下杯子吩咐道:“好好养着吧!明日姚提辖到了,我亲自过来知会你。”说完提步走向门外,一转眼功夫已出了院子。

花九天一下子神清气爽起来,人一旦有了希望,等待就没那么煎熬。

下午换过药后,花九天拿出自己之前买的黑色璞头帽,拉着女医正在铜镜前细细研究起来,看如何在细节上打扮地更像个男子。

六月初六这日近中午时分,赵龙一跨进院门,就被花九天拽了袖子在院子里坐下。花九天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一脸期待:“瞧瞧,怎么样?还能看出来吗?”

赵龙很给面子地细细打量了番,一身干净的白色素装,一双眸子如两汪清澈灵泉,头发利落地束起收在黑色璞头帽里,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秀,风姿绰约,倒真有几分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赵龙视线停在她脸上,不吝赞道:“不错不错!就是这皮肤太白嫩了,怎么看也像个小白脸!”

花九天:“滚!”

赵龙收回视线,暗自嘀咕了句: “自讨苦吃!”

花九天离得近,听到后不甘示弱回敬道:“我乐意。”一撩衣摆,气鼓鼓地在赵龙对面坐下。

“行李都收拾好了,还坐什么坐。抬腚吧,花兄!”赵龙暼了一眼门口地上放着的黑色包袱一眼,起身率先出了院子。

花九天刚坐下,气还没消,狠狠地朝着他的背影瞪了一眼。又不争气地过去背上包袱,屁颠屁颠地追了出去。

衙署正门外两匹马候在那里,一黑一白。赵龙立在黑马上,有些不耐地等着。花九天几步上前,正欲跨上去,突然瞥到马后背驮着一个黑布袋子,凭味道就可以辨出是好几坛醉春风。

“谢了!”花九天拍了拍袋子,上了马挑眉朝赵龙道。

两人并驾齐驱,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城门口。城门大开,却不见来往百姓,只有十几个守卫立在两侧。

出了城门,又是另一番光景。人头攒动,黑压压地连成一片。又赶上正午的日头正毒,流犯们都显得有些恹恹的。

赵龙在距离为首那人几步远处勒马停住,抱了抱拳有些敷衍道:“姚提辖,久侯了。”

花九天看这位姚提辖长着一双吊梢眼,留着一撮小胡子,看面相是有些不太讨喜。

“岂敢岂敢!”姚提辖看向赵龙,谄笑着回抱了抱拳。

赵龙指了指花九天:“这位是卫统领的亲卫,身上有伤不便独行,主将特意吩咐和你们一并回灵城,有劳了。”

见姚提辖朝自己这边看过来,花九天忙抱了抱拳,报上姓名:“花九天,给大人添麻烦了。”话落见他还一直盯着自己看,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姚提辖艳福不浅,这位公子长得真是——我见犹怜呐!”赵龙看向他身后坐骑上的男子,冷眼笑对,还特意拉长了调子。姚提辖回过神来,忙摆了摆手惶恐道:“将军说笑了!”

赵龙冷哼一声,扭头看向花九天,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自己小心点!”打马回了城。

花九天看向后面的流犯,手脚被镣铐束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双目无神。再后面的流犯烈日炎炎下有些看不太真切,只模糊看到好多人脸上有斑驳的红痕,和赶着的一群马匹混走在一起。外围是骑在马上拿着铁鞭的兵士,全程凶狠地盯着流犯的一举一动,仿佛在为自己的鞭子寻找目标人选。

不一会功夫,一阵粗暴地骂咧声响起。

“都滚起来,出发了!”

“找死呢!”

伴随着鞭子的簌簌声和流犯的哀嚎声,队伍缓缓起行。花九天错开几步,骑马跟了上去。

一路上,花九天看不惯这些人的做法,表现的便不大热络。奈何这位姚提辖压根没有察觉,一路上对花九天很是热络殷勤。

从他口中,花九天把有用没用的消息装了一脑袋。这位姚提辖姓姚名聂,是冀州人氏,运送流犯多的时候上万,像这批是三千左右。

其中,有两千五百多人是各州的鸡鸣狗盗之辈,因犯事被罚流放充军。还有四百多人是从青定两州偷逃出来的贱籍,被抓住脸上会刺一个叉字刺青,防止再逃窜,这批人到时候要转押到青州的朝歌城,他这趟差事就算结了。

“你对待流犯,就不能像对待人一样。你把他们当成畜生,他们自然会乖乖听你的话!”姚提辖说得正得意,见花九天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回应。用食指指了指身侧的娇柔男子道:“你比如这个,他一出生就是下九籍。不过贱有贱的好处,青王爷点了名要他伺候,要不然,哪有他骑马的份儿。”

花九天心下对此人厌恶更甚,甚至有些后悔同行,忍了一会终究没忍住,慢悠悠地回怼道:“大人可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况,贤愚在心,不在贵贱,而人心所念,却是天地悉知。大人觉得呢?”

花九天就差没接着来一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了。姚聂愣了片刻,立马变了脸色。

后面的几位随从听了这话,忙垂下头装作没听见。一旁的娇弱男子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两人的对话和他毫无关系。

花九天却不在乎,只觉得接下来的路上应该清静不少。地位或有高低贵贱之分,可一样都是人,一样都只有一条命,凭什么贵命就可以高高在上,贱命就可以任人踩踏?流犯也是人,把人当畜生的人,才是真正的下九籍。

天色渐晚,花九天看了下方向,离开颍川最快回灵城的线路是过眉城再入灵城,可如今却是绕路向东而行,和眉城完全是反方向。花九天心下疑惑,却不想问人,只用心留意周边环境。

走到一处开阔的溪涧旁,溪水拍击着岩石发出叮叮咚咚地清脆响声。周围是一棵棵参差不齐的巍峨古树,连天遮蔽,很是茂密。疏星闪烁,虫鸣声声,今晚便要在这里扎营休息。

一阵接一阵的厉喝声传来,花九天没打招呼,独自一人骑着马找了棵临溪的古树,蹲下双手鞠一捧水洗了几把脸。靠坐在马旁的树干上,望着水面出神。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像流犯,带着这具躯壳漫无目的地流浪,没有来处,不知归途。

一钩弯月升起,花九天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地又警醒地睁开眼睛。

“你刚听着没?姓姚的那个畜生,又在给久行开-苞呢!”

“听着了听着了,要不是久行,这会受苦受难的没准就是我们——”

花九天借着马腹下方的空隙,看不远处两个流犯背对着她边干着什么边嘀咕。花九天想了想开-苞,不解其意。久行是谁?居然也带一个九字?不过既然说姚聂是畜生,准不是什么好事。

“真惨呐!”

“再这样下去,怕是到不了青州,就被这个畜生给折腾死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远,花九天心里盘算着,久行是他,赵龙指的那个娇弱男子。花九天有些犹豫,她虽然看不惯,但这个姚聂算是冀州守将之子陈子鸣的部下。她不过顺路随行,贸然插手不知道会不会给卫羡君惹麻烦。

花九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管它呢,先救了再说。将牵马绳熟练地绕在树干上扣了个活结,解下酒袋子,提溜着朝大帐走去。

已近深夜,值守的几个兵士头靠着长矛勉强支棱着,花九天看了看,只有最大的那个简陋大帐还透着光亮,走过去发现帐外空着,值守的人都隔着老远,隐约有幽幽地泣诉声隔着帘子传来。

花九天一激灵反应过来,不会是人快死了吧?一撩帘子急步闯了进去。然后当场瞪大眼睛僵立在原地,大脑空白了一瞬,忙下意识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姚聂不防他突然这么闯进来,一把推开身上的男子,从地上坐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裤子和外袍。白衣男子原本半裸着上身,把白衣从腰间轻轻往上搂了搂,系上腰带安静地侯在一侧。

“咳——这么晚,花兄弟你有事吗?”姚聂倒还算客气,注意到他手里提溜的酒袋子,神色缓和了不少。

赵龙说的“艳福不浅”原来是这个意思,还有让她小心点,原来男男还可以——,原来他们说的是这个意思。联想到刚才听到的声音,花九天脸刷地一下灼热起来。

“没事,没事,我——”花九天干咳两声,忙放下酒袋子,搓了搓手尴尬道:“我本来是特意带了云州的醉东风,想邀大人——”

“好啊!”姚聂比方才还要高兴几分,豪爽地喊道:“难得你有如此雅兴,过来一起坐,我们开怀畅饮几杯!”

花九天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悻悻过去坐下。

“倒酒!”姚聂坐在华九天对面,指挥着站在一侧的久行,更放肆地盯着她看起来。

花九天低着头,都能感受到对方看猎物一样的眼神。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改掉多管闲事的毛病,好在她自负酒量不错,为今之计,只能先把他喝趴下再脱身,也算做了好事,救了这男子一夜。

两碗酒下去,姚聂说话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花兄弟,你我投缘。我派人专门打听过,你是云州二公子的近侍。身份高,今天那话可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定州那群贱——”顿了顿,换了个词道:“流犯的。”

花九天脸色难看地僵在那里,近侍,她的名声居然败坏地这么快。

“虽说都是伺候人,但这里面学问可大了。我当你是自己人——”姚聂趁势伸手过来,花九天避让开,端起酒碗碰回去,冷着脸接话道:“是是是,这方面还得向两位多讨教讨教。”

白衣男子抬头看了花九天一眼,倒酒时,嘴角闪过一抹不易察觉地嘲笑。

花九天瞥见他接下来给姚聂碗里斟酒的时候,指尖有什么东西落入酒中。动作极快,若不是花九天目力好,几乎要怀疑是看花眼了。

不一会儿功夫,姚聂伏倒在地上。花九天抬眸仔细打量着叫做久行的白衣男子,倒是自己多管闲事,小瞧了人。

“他男女通吃的。”久行微垂着眸,神色平静,浑不在意地给她解释。

花九天嘴角微微上扬,想起自己方才一进来蒙眼的反应,这个人,好敏锐的心思。原本是她为救他而来,如今倒是他替她解了围。

“我酒量很好的!”花九天偏不想承他这份情,何止酒量好,身手更好。只是不想惹麻烦,才想了这个灌酒的法子。

“浪费了酒不值当。”久行蹲下身子,头发甚至还有些松散,很自然地拿起花九天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花九天静静地看着他,有几分薄醉。他的确生得很美,脸上始终漾着淡淡笑意,自带风情,看久了很难移开目光。不禁鬼使神差地夸道:“你长得真美。”

久行自顾又斟满一碗酒,温柔地看向花九天:“没你的眼睛美。”

花九天笑了笑,他这是夸人还是自夸?

久行在酒碗上方优雅抬手,看着她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是花九天的酒碗,他刚刚喝过的。花九天停了一下,而后再无犹疑,端起仰头一饮而尽。

“你逃吧。天下之大,浪费在他身上不值当。”花九天心中如此想,便如此说出来。

寂寂明月夜,晚风初定。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别样的熟悉,仿佛是另一个桎梏的自己,竟生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她便由衷地希望他过得很好。

久行幽幽地望着她,仿佛要望穿她的眼底,看她是否真的做如此想。

忽地一转身,背对着她,如她刚进来时那般利落地褪下上衣。一个大大的墨色“贱”字刺在背部正中央,凌厉斑驳。时间太久,看上去已经和整个后背融为一体。颜色太深,又和他周边白皙的皮肤格格不入。

花九天怔怔地看着,几分薄醉化成了清醒震惊,握了握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受了黥刑,这世道真会糟贱人。

久行缓缓搂起衣服,看向花九天,神情终于有些悲戚,一字一句平静道:“你走吧!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停顿了下,又加了句:“我叫夜久行,久行空巷,无家可别。”

花九天有些无力地起身,是夜久行,不是夜九行。她想帮,却帮不了他。

走到大帐口,背对着夜久行,一字一句坚定有力道:“还有一句诗,说‘九行仰黄道,一曜动青冥。’”

再无犹豫,疾步没入夜色中。

努力更的小蜗牛!加油牛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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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自讨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