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室里烛火通明,云珵坐在主位上扫了他一眼,事情已经谈妥,卫羡君正要送王子出门。卫铎看了下,大气不敢出,忙跪倒在一侧。
待送出去,卫羡君将门一关,看着卫铎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云珵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卫铎再等不及,抬头禀道:“属下死罪。统领,主将,九天,花九天她不行了!”
卫羡君怔了一瞬,几步上前蹲下身子,双目盯着他道:“说清楚!”
“医正都被叫到北馆来,属下刚才去看,她肩膀伤口处的血发黑,脸色煞白,烧得很厉害,气息很弱,人已经昏过去一段时间。”卫铎冷静下来,忙一五一十地回禀道。
“人在哪里?”云珵听完他的描述,从主位上站起来问道。
“府衙后堂。”卫铎不敢耽误,忙在前面带路,卫羡君和云珵疾步跟在他身后。
卫铎守在门外,云珵和卫羡君推门进去。卫羡君看清她的神色,虚弱地和几个时辰前仿若两人,心下一惊。云珵坐在榻边把了下她的脉搏,目光落在她肩膀伤口处,眉目微蹙。卫羡君看他如此,神情也跟着凝重起来。
云珵盘腿坐在榻上,将花九天整个扶起来,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处,身子躺在自己怀中。从身侧的针囊里拈出六根银针,护住她的心脉。卫羡君不知能帮些什么忙,看到被褥被黑血浸染了一大片,忙从旁边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铺上。
“拿水过来。”云珵将花九天轻放在怀中,朝卫羡君道。
卫羡君倒了一杯水,试了下温度忙递了过去。云珵拇指下压迫使花九天张开嘴,杯子微倾尝试一点点喂进去。可递进去的水一会儿便原封不动地从唇边一点点流出来。
试了三四次,云珵也有些急了。箍住她的下颚晃了晃,才强行喂进去一点点。又试了几次,花九天才做了个轻微吞咽的动作。云珵松了口气,朝卫羡君道:“拿九还丹,在我外侧兜里。”
卫羡君把手伸到云珵衣兜里,摸到一个小硬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有三个精致小巧平行排列的格子,有一个格子已经空了,剩下两个格子里各放着一颗雪色药丸,晶莹剔透,清香扑鼻。
“化到水里。”云珵将手中的杯子轻摇了摇,示意卫羡君。
“两颗都要吗?”卫羡君还是第一次见九还丹的模样,也知道非生死关头,二哥不会动用如此灵药。可一次用两颗,心下猛地一沉。
云珵轻嗯一声,卫羡君不再犹疑,将盒子里的药丸尽数倒入杯中,入水即化。云珵往高抬了抬臂弯,又如方才那般将化了药丸的水一点点耐心地喂她服下服完。
随后扶她起来靠坐在自己身前,按顺序依次拔针。卫羡君站在一旁全神贯注看着,拔到最后一根针时,明显察觉到云珵的手似乎顿了顿。
随着最后一根银针拔出,片刻功夫,花九天猛地向前一咳,一大口黑血从口中喷在地上。卫羡君有些明白过来,为何二哥最后竟会有些紧张。
“二哥,怎么样?”此时卫羡君才敢问一句。
“若是再晚一刻钟,便是我,也回天乏术了。”云珵凤眸里闪过一丝庆幸,转瞬即逝。若是毒液浸入心脉,这条命今日就要舍在这里。云珵许久未曾这样耗费心神救人,不免感慨道。
“是我的疏忽。”卫羡君此时才意识到严重性,看向花九天面带歉疚之色。今日她护驾有功,代价却是差点因自己的疏忽丢掉性命。凝视着榻上之人后怕道:“幸亏二哥今日在,不然差一点——”差一点贻误一条人命。
云珵抬头瞥了他一眼,凤眸里除了对花九天的一丝怜悯,还颇有些别的意味。
卫羡君一开始有些困惑,随即琢磨过来。花九天今日命悬一线,恰巧解除了二哥一直以来对她目的不纯的怀疑。没有哪个棋子会如此豁出命去做挡刀这种傻事,若是苦肉计,这苦肉计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今日若不是恰好二哥赶到此处,以颍川的条件,她断然活不过今日。心下除愧疚和怜惜外,更生出一份心疼和敬意来。
“伤口已经开始溃烂,需要用匕首把腐了的肉去掉,再上药包扎。不然好得慢,还可能落下隐疾。”云珵移开视线,看着花九天的伤口,冷静陈述事实。
花九天身着黑衣亲卫服,肩膀渗着黑血,两者融为一体,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卫羡君俯下身细看,才发现这一刀要比他想象得深许多,边上有些泛红,脓液正缓缓渗出。不敢想,她中了这么深的毒还若无其事地杀了一个侍仆。
“二哥,还有别的法子吗?”卫羡君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道:“她终究是女子,忍受如此痛楚,落了疤,以后——以后若是有了心仪的人,总归不太好。”
云珵看着伤口思量片刻。终是凤眸一黯,言简意赅做了决定:“命要紧!”
云珵从怀中取出一个通体玉色的小药瓶,针囊中取出一把银色匕首和几条干净的棉布。将花九天正对自己,让她的下巴抵在自己左肩上,方便处理伤口。看向卫羡君:“取一条棉布塞到她嘴里。”
花九天是昏迷状态,卫羡君不忍用力,勉强刚堵住嘴。有些不忍继续看,背过身走到门扉处静候。
云珵先将衣袍和伤口粘连处一点点割开,上半身衣袍被黑色的血迹浸染,后背湿了一大片。
卫羡君听到匕首划过的声音,觉得留在此处有些不妥。道了句:“我去找几身干净衣服,再叫个女医正过来。”急匆匆地夺门出去。
云珵看了眼闭合的门,沉吟一瞬,索性扶起花九天,用匕首利落地挑开她前面衣襟处的纽扣,顺着受伤的一侧胳膊将她浸过毒血的上衣从右肩处褪下一大半,一道三寸长的深红刀痕清晰可见。
云珵匕首下得快又准,专心划下刀痕两边的腐肉,花九天虽昏迷中,仍蹙眉感受到钻心地疼,棉布从嘴里掉了出去。头伏在云珵肩膀处,匕首落下,本能地朝云珵肩膀一口咬了下去。
云珵听她闷哼一声,伴随着额头的温热触觉,肩膀处的痛感传来,云珵皱了皱眉,手下的动作却是不停,只任由她咬着。
待将腐肉清理完,包扎伤口便快了许多。棉布上覆上药粉,穿过她的胳膊绕着肩膀包扎几圈,最后系了个花结固定。拽过一床被子盖在她身前,连人带被子一起扶了下去。
云珵下了榻,伫立在床沿边静静瞧着她这一副狼狈模样。脸侧有几根湿发垂落,闭着双目,肤白唇淡,柔弱可怜。很难想,此刻看上去如此弱小的一个女子,竟敢以身挡刀,也算帮云州避过一劫。
收回视线,目光柔和不少,云珵又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才朝外道:“进来吧。”
卫羡君推开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年约二十左右的女医正。云珵正拿着棉布擦手,见他两进来,长睫垂下,压低声音朝卫羡君淡淡道:“她现在需要有人一直守着。”
“好,我守着她。”卫羡君神色担忧地看向花九天。云珵轻点了点头,看向女医正:“一会先给她换身干净衣服,每隔一个时辰就喂水。只要出汗,衣服、被子全换新的。”又颇有耐心地交代了后面换药的用量、时辰及注意事项。
路上卫羡君已大致讲过伤情,女医正不敢怠慢,连连点头应下。
“二哥,你也去换身衣服吧。”卫羡君知他素来喜洁,如今天青色的薄袍上,袖子和下摆处都染上了血迹。
出了后堂,月落星沉,天已将明。
卫羡君跟着云珵,待回到北馆里室,只剩下他们二人,卫羡君面色平静地跪在地上,云珵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脸上是淡淡地讥诮笑意,这是云珵动怒时一贯的表情。
云珵走到屏风后面,换了一身干净淡雅的银色锦袍,袖口处是翎羽纹路。从屏风后走出来,也不看卫羡君,专心地扣着扣子。
卫羡君沉默半响,心里无丝毫底气,缓缓开口道:“二哥,是我思虑不周,办事不力。我会尽快查明这件事的真相,给王子一个交代。”
今日刀刃若是真的刺伤王妃,大月氏追究起来,云州首当其冲。若是因此冲撞了圣上的祭天大典,论起罪来更是可大可小。其中的利害关系,卫羡君心如明镜。若不是云珵星夜赶来,凭着和王子过往的交情,将此事压了下来,怕又是另一番情形。
云珵站在他正前方,语调讥诮,轻笑反问道:“人死的死,伤的伤,整个颍川闹得鸡飞狗跳。忙活了一晚上,查到什么了。”
卫羡君垂眸不语。刺杀的侍仆都是死士,没留下活口。府衙里原先侍仆的尸体被埋在柴房,其他人审了一晚上没有任何头绪。若说还有什么可能的突破口,便是花九天。
“无迹可寻。九天中的毒不知二哥能看出什么端倪吗?”卫羡君硬着头皮询问。
云珵站在原地未动,神色较方才稍缓:“北戎的千叶落回。”
卫羡君听到“北戎?”两个字,眼睫微颤,惊诧抬头。这里可是云州的地盘,而且不是北境。
“起来吧。?”云珵扣上最后一粒扣子,一双凤眸微沉,看向卫羡君淡淡道:“能在云州地盘上借北戎之手杀人,还做得无迹可寻,无非就那么几位。”
云珵见卫羡君不敢起身,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颍川不大个地方,都能让人钻了空子。我在想,是颍川守将无用,还是我用人出了问题。”
卫羡君不安地垂下头,颍川守将是父亲的旧部,虽无胆识谋略却一直忠心耿耿,云州各城守将都出自北府军,任用调迁也是卫府管辖的范畴。
“是属下察举失职,辜负了主将信任。”卫羡君面上还算镇定,可心里却汹涌起伏,思量着云珵话里的深意。
云珵一撩衣袍,找了个圈椅坐下。凤眸微垂,默了一下,淡淡道:“起吧。颍川之事,我不追究。以后怎么做,你明白我意思就好。”
卫羡君这才缓缓起身,看来不光是玄甲军,连北府军也要彻底整饬。更甚至,云州十一城都要挨个清查一遍。
“沈均派人传来消息,上谷关发现北戎的线索,我要赶过去了。”云珵斜倚在圈椅的扶手上,看了眼窗外天色,沉吟一瞬,方道:“大月氏的行程不能耽搁,等王妃醒来,尽早出发。”
卫羡君点头应好,想问花九天什么时候醒来,嘴唇动了动,又生生忍住。
云珵起身,门外云墨已静候多时。卫羡君送他出了北馆。云珵轻轻一跃上马,十几骑飞云卫跟在后面,仿若与天色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却寒气逼人。
一打马头,卫羡君后退几步往一侧让开。云珵一勒缰绳在他身边停住,面无表情地道:“她先留在颍川,过几日跟着新兵一起回灵城,进前锋营。”说完一夹马腹,纵马而去。
卫羡君望着云珵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直奔府衙后院去。